景王被小心搀扶起身,典服太监张兴跪着为他解开常服。
陶泽则手持犀角梳,轻柔地为他通开发髻,再用绸带将发丝束于头顶。
几名小火者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汤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注入浴斛中,那汤水乃是用上好的银骨炭烧煮玉泉山水而得,清澈微烫。
马德昭伸手入水,仔细试了试温度,觉得恰到好处,这才接过身旁内侍恭敬递上的药浴包,这是太医院根据景王体质专门调配的方子。
朱载圳光溜溜的进入浴斛,热水一烫感觉全身通透,尤其是疲惫的双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轻柔爬行,带来酥酥麻麻的舒适感,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靠在了桶壁上。
……………
第十三章 沐浴
张兴持银瓢舀水缓淋肩背,陶泽掌心揉搓御用监特供的澡豆起泡,以三按七提手法洁肤,等全身洁净,唤入推拿太监,指压肩井穴、推揉足三里,舒筋活络。
最后张兴将景王发髻散入水中,以首乌、皂角熬制的养发汤漂洗,再敷珍珠杏仁膏护面。
这时乳母会站在屏风外问询景王身体可有损伤痕迹,内侍仔细看过后回复,哪怕一处青红也不能遗漏。
如此才可出浴,内侍以内织染局供的细棉巾九按九吸拭干水渍,更衣太监奉上熏蒸过的寝衣,然后在内侍举着屏风的护送下回到寝卧。
“仔细些!将余水抬至玄武门外泼洒,谁敢偷懒半路倒了,仔细你们的皮!”
陶泽恭送殿下离去后,转身发号施令,志得意满地将那句“去污秽于阴位,上上大吉”念叨得格外响亮。
朱载圳的寝卧并不大,但回到这里就感觉踏实,躺到舒服的柏木朱漆围子床上,头上是银钩青绿暗花罗帐,盖着木棉芯的素端被子。
乳母刘氏坐到他床脚处伸手进去为他按捏脚心慈爱却不失恭敬的问道:”殿下饿不饿,外间还热着茯苓鹌鹑汤。”
“不吃了。”舒舒服服的洗了澡躺下后,朱载圳反而感觉不太困了:“皇兄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裕王殿下就回来了。”
“噢。”按理说,朱载圳是该去寻裕王说说话,但他现在实在懒得动,何况去了也多半不讨好,没人愿意去看别人臭脸,尤其是个闷葫芦的。
随着几声应答,朱载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刘氏仔细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此时马德昭正吩咐在寝卧内值守的内侍备好夜里的可能会用到的温水和夜壶,并叮嘱守夜时须遵守,鹄立无声目不及榻的规矩。
见刘氏出来,马德昭低声问道:“听那两个蠢货说,殿下与太子和裕王用完午膳后,又陪陛下进用不少,可曾积食?”
刘氏摇头道:“腹部未曾鼓胀,只是腿脚略微浮肿。”
马德昭抿紧了嘴唇:“骤然行远路,自然于足体有损。”
景王小时候因先天不足,差一点就养不活了,多少次都是他和刘氏跟着熬了几天几夜才好起来的,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会让他们胆战心惊。
两人出了寝殿,殿门外正跪着张兴与陶泽,赶忙叩头求饶,马德昭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冷道:“惊扰了殿下,仔细你们的狗命!”
说罢两人向远处走去,张兴陶泽被人拖着跟在后面,面上惶恐,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怨毒。
奶奶的,老狗,早晚有一天,非也叫你尝尝厉害!
随着皇子长大,大伴的权利自然逐渐削弱,到最后全看殿下还留有几分信重,而殿下这些年,可没少在他们面前骂这老狗…
到了一处偏殿,马德昭落座后直接吩咐道:“一人十棍先长长记性。”
张兴就要求饶,可看着那冷冽的面孔终究是捂着嘴趴在地上,随着棍风呼啸,剧烈的疼感从屁股上传来,只能紧咬着牙闷哼。
等十棍打完,让地上那两个缓了片刻后马德昭才道:“我知道是殿下执意要自己走,可你们没劝住,任由殿下伤身,便是你们的罪过,挨多少棍都不冤枉。”
“是…谢公公教诲…奴婢们记住了…谢公公赏…”两人忍着痛楚,声音发颤。
“哼,滚吧。”马德昭接过小火者递来的茶盏:“明日的差事不能耽误。”
刘氏往他们手上塞了药膏:“回去互相帮衬着抹上,这几天趴着睡吧。”
“是,奴婢告退。”
待两人狼狈退出,马德昭重重将茶盏顿在几上:“没一个得用的!尽是些只会耍滑使奸的歪货!”
刘氏对其余人吩咐道:“都下去歇着吧。”
等伺候的内侍们都走后,刘氏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哎,再看看吧,您也别太焦心了。”
“怎能不着急,殿下身边就都是这路货色,我怎么放心得下。”
“有您这尊真佛看着,这两个小鬼还能翻了天不成?”刘氏与马德昭配合着共同管理景王身边的一切,十几年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早已默契。
“我在,自然能压着,只是殿下年岁渐长,早已受够了我的管束,再过几年就藩时,多半不肯带我同行。”
马德昭长叹一声,“将我打发回景仁宫事小,只怕殿下在藩地失了约束,惹出泼天大祸来。”
一阵沉默后,刘氏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殿下这几个月与原先有些不一样了,公公可有所察觉?”
马德昭闻言面色郑重起来:“有所察觉,但想来是长大之故,听闻孩子在这个年岁,最易性格变化。”
“应是如此。”刘氏点头道:“原先的事殿下也记得清楚,前几日还与我谈起三四年前的旧事呢。”
马德昭沉声道:“因陛下玄修之故,宫中最易传神鬼之事,此事切不可再提,尤其不能允许在殿下身边的宫人们乱传谣言闲话,否则祸患一起,难以收场!”
“嗯,我会下去叮嘱。”刘氏也知道此事的紧要,否则也不会这时候才与马德昭说起这件事。
“不,这件事我亲自来办。”
宫中最熟悉了解景王的便是他们二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其余人哪怕是靖妃娘娘,因祖宗规矩,一个月也就见景王几次,便是想多嘘寒问暖也只能通过他们。
“交由公公我便放心了,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刘氏起身就要回去,马德昭叫住她,起身走到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道:“听说你女儿要出嫁,这一点心意,便算我给孩子添嫁妆了。”
“哎,公公这怎么使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足够他们姐弟风风光光的婚嫁了。”
刘氏不肯接,她是最清楚马德昭为人的,从不克扣下面的人的银两,也不收取孝敬,身上的这点体己银子都是将来养老要用的。
…………
第十四章 养生
她虽因久居皇宫,与丈夫儿女都生分了,但总算还有个指望,最坏也有景王会给她养老,不至于无依无靠。
但太监了就不同了,尤其是失了主人信重的太监,老了老了凄惨无比。
不是病重难治,便是饥寒交迫,死了连个好好掩埋的亲人都没有,更别提以后的祭拜了。
“呵呵。”马德昭知道她怎么想的:“无妨的,这些年靖妃娘娘和皇贵妃都赏了我不少,我这般人又能花多少呢?
不过些许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玩意儿,你我相识也有十余年了,这点情分是有的,不必客气。”
“好,那我就多谢公公了。”刘氏推诿不过,行了一礼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里打定主意,怎么也要央求殿下,带上马公公就藩。
等刘氏走后,马德昭坐下默默喝起了冷茶,这也是他的习惯,不爱喝热的。
这夜真长啊,让人满脑子都是想法,可想啊想,就是想不起爹娘的长相了。
……………
随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朱载圳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准时醒了过来,翻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腿脚摩擦着柔软的垫子,只感觉一阵酥麻酸爽,不由得哼出了声音。
“殿下醒了。”陶泽忍着痛走进来用银钩将罗帐勾起:“奴婢服侍您起身?”
“嗯,张兴呢?”
“回殿下的话,张兴去请周院判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先穿上丝质衬衣外罩青绿云纹袍,犀角梳通发后便急急忙忙的往配殿西北角的官房而去,解手是紧要事,刻不容缓。
等解手回来,马德昭已经领着一位在着青衣袍服的太医院判在候着了,张兴则在一旁布置早膳。
“臣太医院周守正,参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老者,从面部细节可以看出其人年纪很大了,但就如高忠所言,如此年纪脊背尚且挺拔,面色红润须发只有微微斑白,可见确实是养生有道。
“免礼,大伴,给周院判看座。”
马德昭命人搬来座椅,周守正躬身道:“谢殿下,请先容臣为殿下请脉。”
朱载圳自无不可,周守正走上前伸手搭脉,手指微动良久方才收回了手:“殿下并无大碍,依旧是老毛病了,平日饮食要仔细,不可过劳。”
宫里这些个皇子公主,太医院资格稍微老点的,基本都上手诊断施疗过,周守正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运气好点,手上没夭折过皇子公主,运气不好的,例如上几任的院使院判…
朱载圳直接问道:“请院判来,只是想问问,除了固定的食补药补外,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自是有的。”周守正神色郑重,“殿下特意召臣,想是知晓臣于养生一道略有心得,家传的五禽戏与八段锦,皆有养肾经、健脾土、通经络之效。
“只是……”他略一停顿,“此乃慢功,需持之以恒,经年累月方见成效,臣只怕殿下难有这份耐性。”
他这套功夫,其实教过宫中不少贵人,包括陛下都曾练过,只可惜能坚持下来的甚少,景王听闻最是顽劣好动,恐怕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身体不宁,父忧母愁,哪怕不为自己,也当为解父母忧愁而努力坚持。”朱载圳起身郑重道:“请老先生教我。”
历史上,嘉靖皇帝诸子中,活到成年只有两个,最长寿的朱载也不过就活到三十五六。
很多时候,拼的便是谁活得久,政治上更是如此。
周守正甚是意外,没想到景王小小年纪如此有孝心了,赶忙起身:“臣定会竭尽所能。”
这时马德昭开口道:“殿下,您该用膳,然后去上早课了,下午再请周院判来教习吧。”
皇子们的上午学习儒家经典的时间是固定的,除非皇帝发话,或者遇到格外重大的节寿,否则不能轻易请假。
朱载圳却是因为刚醒,没什么胃口,周守正见状劝道:“这养生之道,首在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臣观殿下气色,脾胃之气略有不振,想来与晨起匆忙、早膳草率甚或不用,大有干系。
朱载圳点头:“那我便用膳了,大伴,代我送先生。”
“诺。”
“那臣暂先告辞了,殿下早膳,宜食温热、软烂、适量之物,细嚼慢咽,使胃气得以生发,脾气得以运化,水谷精微,乃命之本也,切莫因其寻常而轻忽。”
闻言马德昭走到周院判身边恭敬的请示,不同于方才略微冷淡的态度,对他们这些景王的奴婢而言,殿下的先生可比太医院的院判尊贵许多。
周守正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依旧很客气,恭谨的行礼离去。
朱载圳在陶泽服侍下漱口清齿,移步偏殿用膳,膳桌上已摆开薏苡粥、松子菱芡枣实粥热气氤氲。
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椒盐饼、芝麻烧饼、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琳琅满目,佐餐的是蒜酪、豆汤与泡茶。
几道鸡鸭荤菜因油腻被摆得稍远,权作摆设,最边上,则是太祖爷钦定的例菜,寡淡的野菜拌豆腐,躺在那里鲜少有人问津。
朱载圳依言细嚼慢咽,一旁侍立的张兴和陶泽见马德昭已离开,强撑的腰板微微松懈下来,昨夜那十板子虽未真打实了,却也够他们受的。
“殿下……”两人欲言又止。
朱载圳了然:“好啦,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们且歇着吧。”
昨夜寝殿值夜不见他俩踪影,想是被大伴提去教训过了,这也是好事。
贴身伺候的人,便是他也不好亲自下令严惩,若是严惩过了,就不能留在身边伺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是而已。
两人心头一凛,那点子酸痛瞬间烟消云散。几日不伺候听着是闲差,实则是被边缘的危险信号。
他们慌忙道:“奴婢们还是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才放心。”
殿下如今渐长,心思不同往日,他们若不能紧跟左右,尽快揣摩适应,还谈什么将来在王府享福,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