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回过神也笑道:“姐姐国色天香,便是日日相对,也总叫人惊艳如初。”
王氏笑着笑着幽怨上眉,轻手抚过面庞叹道:“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早都是旧人了,一年到头都去不了西苑几次。”
“美怎么会没用呢,我若是姐姐,每日醒来照照镜子就能欢喜上一整天,若是再有美食美景相伴,便是天仙一样了。”
卢氏的语气神态极为诚恳,她是真觉着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是不如妹妹洒脱,这心里还是总惦念着陛下…”王氏驱散自己那股哀怨劲儿:“好啦,还是不说这个。”
卢氏点点头,那人有什么好想的,神神叨叨古古怪怪,身上还总是一股檀香味掺杂着药味儿,不见才好呢。
王氏有些羡慕她:“我照镜子未必能开心,但若有妹妹天天来陪着,定是能日日欢喜。”
卢氏有些为难:“我自是愿意陪着姐姐,但我每日要逛御花园,还要自己做点心,还要采花做胭脂,还要照顾狸奴,还要去喂鱼,还要…”
…………
第十一章 贵妃
一连串的还要,让王氏听的都有些发懵:“妹妹这一日,恐怕是要比那些内阁大学士还忙。”
卢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好玩,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殿外暮鼓沉沉,惊起檐下栖雀,两位盛装美人对坐饮宴的身影,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仕女图。
这时宫人来报,景王回宫了,卢氏直接吩咐道:“领殿下过来这里。”
双颊因酒劲儿有些微红的皇贵妃放下羊脂玉酒杯道:“罢了,载圳最怕我,还是你们娘俩好好聊一聊吧。”
“可别坏了孩子的好心情。”贵妃拍了拍卢氏的手背:“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请你过来。”
景王打小便是个混世魔王般的性子,顽劣非常,皇帝久居西苑,卢氏没心没肺的,也就是靠着王氏约束他。
打手板和罚站都是常有的,导致景王唯一怕的便是王贵妃。
“好,那妾身告辞了。”
等卢氏走后,一个年长姿容端丽的女官轻步走了过来,其头戴乌纱身着赤色盘领右衽宽袖袍,衣身绣有云纹或缠枝花纹,腰系鎏金带,足踏皂靴,乃尚宫局尚宫赵静娴。
“靖妃娘娘是个好福气的。”
“是啊,让人羡慕,就属她最对陛下不上心,偏偏却有了儿子还养住了。”
赵尚宫笑道:“旁人羡慕也就罢了,您又羡慕什么呢,太子渐长,您的福气长远着呢。”
王氏眸光微动,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荡漾,映出她依旧娇艳的容颜,是啊,她还有太子,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后位。
这深宫之中,美貌宠爱会凋零,儿子和权位才是根本。
“沈贵妃与康妃未曾亲至?”
宫中没有皇后,却有两位皇贵妃,一位生养了太子,一位无所生育,只抚养了一位公主,却依旧是贵妃,可见恩荣。
自壬寅宫变后,皇帝便疏远了旧人,如今留在后宫的妃嫔,唯有两类,膝下抚养着皇子或公主的,一年尚能去西苑赴几次家宴见见天颜。
至于那些无子嗣的……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未曾见过皇帝,这后宫,已是实际上的冷宫。
“只差人送了贺礼。”赵尚宫声音压低:“沈贵妃守着宁安公主,早没了争锋的心思,倒是康妃...”
“杜氏?”皇贵妃指尖划过案上未收的酒杯刻薄的笑道:“她倒是不服输,可惜...”鎏金护甲叮地敲在白玉盏上,“母子俩一脉相承的不争气。”
赵尚宫面色从容:“沈贵妃也就罢了,杜氏却要敲打敲打,另外景王这次…”
“你安排吧,但不要涉及到裕王。”王氏看了看卢氏方才坐的位置道:“载只有这两个弟弟,再怎么也是比外人强。”
她是不担心景王和裕王能取代太子的,大明还没有这个先例,而且这件事便是皇帝执意要做,也面临千难万险,陛下一心长生,岂有精力浪费在这儿。
“长生,呵…”
……………
一路走回来,朱载圳双腿有些沉重发软,额头也有些微微出汗。
“殿下,靖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朱载圳对着身后的高忠道:“劳烦高伴了,送到这里便可。”
“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对了,高伴可知太医院里,哪位太医最善养生健体固本培元之道?”
高忠略微沉思后道:“回殿下,据奴婢所知,太医院周院判善五禽戏与八段锦,其已年近八旬,奴婢上个月见他,依旧是面色红润须发尚黑,可见其能。”
见景王点头,高忠告辞离去,他事物繁重,而且又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麦福近来体弱多病,有心辞让司礼监掌印之位,这可是内相首,他自然也想坐一坐,虽然还有黄锦竞争,但陛下素来不喜偏用潜邸旧人。
本朝至今历任四位司礼监掌印,萧敬张佐鲍忠麦福,这其中只有张佐乃兴王府出身,而且是陛下皇考献皇帝的内伴读,资历深厚。
其余三位都是宫里出身,却依旧成了司礼监掌印,可见陛下唯才唯忠是举,而他如今,手掌两监并都内外营务,自然是大有希望。
朱载圳朝着母妃所居的景仁宫而去,身后跟着的贴身伴随张兴忍不住道:“殿下,要不奴婢背您走一会儿。”
“没事,慢些走就好了。”朱载圳摇摇头:“你明早便请周院判过来见我。”
“回殿下的话”张兴连忙应道:“若周院判轮值御药房,那奴婢明早定能请到,若恰巧不是他轮值…”
院判乃正六品官职,仅次于太医院使,有两人分管诊疗和教学,常轮值与御药房。
这时另一个伴随陶泽开口道:“禀殿下,奴婢听说,太医院另一位院判上个月告老还乡回扬州去了,暂还没人补缺,想来周院判近来只能自己值守御药房了。”
朱载圳只是嗯了一声,而在他身后张兴阴恻恻地横了对他赔笑的陶泽一眼。
不用回头,也大概知道后面的情况,在他记忆中,这俩人如此互相拆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很少这般明显。
朱载圳虽然已经受封亲王,但实际待遇还是按未出阁读书的幼年皇子来定的,名下除了母妃安排的大伴和乳母外,有品级的宦官只有两名,从八品的典膳太监和典服太监。
其余都是没品级的,成年了换做内侍,还没到岁数的换做小火者,皆是青衣小帽,日扫殿庭,夜习字课,等待机遇入品,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张兴默默用肩膀不露痕迹地顶开陶泽,紧紧跟在景王身后,亦步亦趋。
心头却是一片烦乱,原本殿下最喜欢缠着他玩闹,可这几个月却不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
性子日渐沉静不说,连从前那些痴迷的玩意儿也一概不碰了,这让张兴一身哄主子开心的本事没了用武之地,倒让陶泽那专会钻营打听、消息灵通的狗东西渐渐露了脸,得了意。
这可不行啊,如今太子即将出阁读书,年纪也早就够了的景王自然也会紧随其后,那么便是正式的皇子亲王待遇了。
…………
第十二章 大伴
别的不说,亲王名下可是能有一名正六品的承奉太监,将来殿下就藩,便是王府承奉正,在内执掌王府事务,在外受人尊称一声府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朱载圳没理会自己两个内侍的勾心斗角,适当竞争是有好处的,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两人资质寻常,将来未必能有什么大用。
唯有一点好的,便是相伴八九年了,可以信任。
临近日暮才至一处宫门前,南向朱红宫门庄严肃穆,门内立元代石影壁,门楣饰鎏金匾额景仁,两侧琉璃墀头雕仙鹤祥云。
“奴婢等拜见景王殿下,殿下千岁。”
宫门前早有黑压压一群人恭候,见朱载圳到了,立时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是景仁宫的掌事女官,紧随其后的便是朱载圳的乳母和大伴。
按制,皇子乳母是只能留宫陪伴皇子到六岁,然后受宫中赏三十亩良田银五十两另加皇子母妃的赏赐遣返原籍。
但本朝情况特殊,不仅是朱载圳的乳母,另外太子和裕王的乳母也都各有一个没有遣返,一律晋升六品女官留宫继续照料皇子。
不过皇帝在嘉靖二十一年有旨,皇子保姆,不得与朝臣接触,违者处死,另非召不得近皇子书房,违者杖责。
“殿下累了吧,快请进来歇歇,奴婢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女官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态,心疼不已,身后的乳母刘氏更是红了眼眶。
“无碍,只是多走了些路,晚上泡泡脚就好了。”
“是极是极,到时让张兴好好按一按,要不明日肯定是腿脚酸沉。”众人簇拥着朱载圳入宫门,而他的大伴则是不动声色的扯过陶泽到一旁问话。
“参见殿下。”这时里面走一个宫女有些为难的趋前几步禀报道:“娘娘疲倦,这会儿睡着了。”
朱载圳只得止步,女官在旁解释道:“娘娘方才在皇贵妃处饮了些酒,因而困倦。”
“劳烦姑姑好生照看母妃,我改日再来请安。”朱载圳心下微叹,本指望能在母妃殿中坐歇片刻,此刻只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大伴马德昭上前躬身道:“殿下今日行路已逾常限,过劳伤身,奴婢斗胆,请让奴婢背您回去。”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有威严。
“还是让奴婢背吧。”张兴陶泽赶忙出来跪下,心里都知道,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得还要挨几下板子。
女官和乳母刘氏在旁劝道:“马公公,您年纪大了,让陶泽背吧,他身板厚实,背的也稳当。”
这时就没人问朱载圳的意见了,因为大伴发话了,不同于乳母除了照顾皇子衣食不得干涉其余任何事。
大伴虽然没有品级,但皆是深得皇帝与皇子母妃信任的人,负责约束教导皇子,督促学业教导规矩,是生活上的先生。
马德昭年近五旬,是个极规矩的人,朱载圳自幼顽皮,却从未闯出过什么大的祸患,也都是多亏了他的教导约束。
其因尊卑不能直接教训皇子,但却会告状,靖妃娘娘不管,他就敢告到皇贵妃那边去,现在看太子大了,则是总去寻太子管教景王。
以前的朱载圳不理解,总念叨着长大了,一定要狠狠教训这老东西,去藩地也不带着他。
而现在的朱载圳则是明白,这才是真的为原身谋长远的人,王氏和太子管着管着可不就渐渐上心了。
这一上心便会有感情,对一个藩王而言,与未来的皇太后和皇帝感情深厚,一生富贵安乐是必然的事情。
于是走到陶泽背后趴了上去道:“大伴,我们回去吧。”
“诺。”
陶泽身高体胖,他的背确实比张兴那瘦骨嶙峋的背舒服很多。
张兴暗自咬牙,今夜非多啃几个肉包子不可!
………
众人护着景王穿过重重宫阙,回到所居的撷芳殿,位于紫禁城外朝东路,东华门与文华门之间,
撷芳殿由三所独立院落组成,皆是三进院落,成品字型排列,朱载圳住在中所,裕王则住在西所。
这是当年皇帝亲自安排的,朱载圳所居,正殿有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并加井亭一座。
而裕王所居,虽同样是正殿五间,但却并没有额外配殿了。
那时候二王年纪尚小,脾气秉性尚未显露,可见是子以母贵,皇帝更偏爱靖妃。
至于太子,则独居于北边的慈庆宫内,入内需经徽音、麟趾、慈庆三重宫门,内奉宸、勖勤、承华、昭俭四座宫殿并膳房、茶房、库房等总计房舍百余间,规制天壤之别。
回到居所,马德昭指挥着众人加紧准备景王沐浴所需。
“大伴,今日我也困倦了,简单梳洗泡泡脚便可。”
朱载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实在不想折腾,他可知道大明开国至今百八十年矣,内廷规矩甚多,皇子洗浴都有严格的流程步骤。
“殿下今日行路甚远,又出了汗,正需好好沐浴净体,祛除污秽,扶养正气。”
马德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随即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只管闭目养神,余下自有奴婢们操持。”
朱载圳含糊应了一声,话未听完,便坐在椅子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轻声唤醒时,已置身于一间温暖湿润的屋子里,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屋子中间是柏木浴斛,四围置云母屏风保温,地面铺桐油浸渍的松木格栅排水,炭盆预暖室内至微汗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