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入内后,马德昭上前解下殿下外袍,自有成国公府的侍女接过,拿去烘干熏香。
“成国公呢?”
朱载圳轻快后径直坐在主位,仿佛这是自己家一样,而他腰间坠着的雪白小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规制不是皇子亲王能擅制擅用的…
张徐戚三人在右手边落座了,还有热茶奉上。
朱时泰收回目光,站着回话:“回禀殿下,家父入宫陛见去了,未能亲迎殿下,还望恕罪。”
“成国公不会是躲本王呢吧?”
“那怎么可能,算算时间约是午时二刻离府的。”
真巧啊,正好是父皇下旨后,他等候裕王还没出宫的时候,老狐狸!
其实成国公还真不算老,现在才三十多,但仕途实在顺遂。
二十三岁就任神机营总兵官,次年提督团营及五军营,二十六岁掌右军都督府事加太保衔…
权势至此,什么商贾不扑上来孝敬,求个庇护。
朱载圳摸了摸手侧的热茶盏道:“无妨,成国公不在,小国公在也是一样的,你不会要跟我装糊涂吧?”
“自然不会,臣已经命人准备了粮食三千石,柴炭各千余斤,白银一千两,而且府内管事也都派出去继续高价收购柴粮,只要有所得,尽数奉上,为君父解忧为殿下解难。”
不多不少,而且话说的实在是漂亮,人家都出去高价收购呢,你还能说什么?
你来硬的人家来软的,你来软的那就大家一起欢欢喜喜和稀泥,哎,世事难办啊!
这肯定远远不够,就算另外两家也是这个数额,其余勋贵依次递减,那加起来也不够干什么的。
朱载圳笑了,端起茶盏看着里面的茶叶道:“看来小国公是不想让我喝这杯茶了。”
朱时泰一脸惶恐无措:“这是六安雨前芽茶,可是不合殿下口味,臣即刻命人更换。”
说罢,立刻转头对门口候着的管家吩咐:“快去将御赐的顾渚紫笋沏上!”
还能说御茶也不入口吗?
朱载圳没有生气,你要割人家的肉,人家自然要想办法应对。
如果真那么容易从勋贵手上要钱,父皇也就犯不上用严党四处搜刮民脂民膏捞钱了。
尤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家,在大明朝也算是有股份的,你就是皇帝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更别说只是皇子了。
张居正徐渭在旁急在心里却又不能开口,他们身份不对等,说出去的话再有道理也没有份量,没有份量的话,人家一句已经耗尽家财了,你就没得说了。
“成国公府的诚意够了,父皇也必定欣喜。”
朱时泰笑容还没上眉梢,朱载圳的话又到了:“但本王还想再借一点,开春后如数奉还,人命事大,灾民闹起来,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这…哎,既然殿下开口了,那臣也顾不得旁的了,来人,立刻将仓里过冬的粮食也都拿出来装车,给殿下救急。”
朱时泰为难的咬牙跺脚,终于是下定决心吩咐了下去。
那管家先是应了一声,然后面色为难迟疑道:“哎呦,小公爷,没了粮食,这阖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可怎么过呀,老爷回来小的怕是没法交代…”
“行了,家中用度,我一会儿去叔伯家借,你立刻去做事!”
“是。”
这一番表演,甚是精彩,裕王听到这里,恐怕就要羞愧的赶忙告辞了,一粒粮食也不敢带走。
但朱载圳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的吐出两个字:“不够。”
朱时泰都还想问问什么不够了,他也是从未受过气的,头一次被人逼成这样。
但他面对景王也没办法耍横,那样就是给了对方把柄,还是得依照父亲留下的方针。
遇事不硬顶、遇事不决裂,以柔克刚、以礼挡锋,多卖苦叫惨。
“殿下,外人只看我家世袭国公,位列勋首,只当府中堆金积玉、良田万顷、银粮满仓,可内里难处,谁能知晓?
偌大的府邸,应酬往来、营中打点、勋贵岁节人情、府中数百口人丁、仆役家丁月例、车马仪卫、祭祀宗祠,哪一处不要银粮?
尤其近几年,京外几处庄田,连年旱涝,今年瑞雪又猛,佃户逃散、田亩歉收,租子收不上来。
京里铺面虽有几处,现下风雪封门、生意萧条,进项寥寥,家中老夫人用药、宗族旁支接济,处处都是窟窿,入不敷出好些年了,您也别为难臣了。”
朱时泰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声音也越来越委屈,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控诉。
“好,我也可以不为难你,你家过冬的粮食,我也可以不要了,只需你做一件事就行。”
朱时泰赶忙俯身:“殿下请讲。”
“你承认成国公府,捐献粮食十万石,银十万两,如此即可。”
“殿下莫要开玩笑,卖了国公府也凑不出这个数额啊,这…这谁能信?”
“那你别管。”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应承
轻飘飘四个字,让朱时泰胸口骤然一闷,一股血气直冲喉头,险些压不住脸上恭顺的神色。
他活了一十六年,身为成国公嫡长,出生没两天就挂上了正四品锦衣佥事的职位,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便是六部堂官九卿重臣,看见他也得客客气气叫声小公爷。
还从没人把他逼成这样,景王疯了不成,就为了那些流民百姓,犯得着得罪上下勋贵?
“殿下,京中勋贵向来按次捐输,若我成国公府率先认下这天价捐数,英国公、定国公两府必然被殿下同例施压。
余下侯伯世职指挥使各级勋贵,层层递减两成,到头来整个京中勋贵体系,尽数被架在火上炙烤,届时家家破产、户户掏空,京营勋臣人人怨怼。
如此人心涣散,京畿维稳、营中诸事皆要动荡,此非社稷之福,还望殿下三思!”
“要不你的钱粮我如数奉还,他们捐献的你我三七分成?”
“我七…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来我往,其实话赶话也没过太久,但朱载圳看了看外面道:“好,事不等人,那就不开玩笑了,我既向父皇应承了此事,便一定要办好,成国公府到底肯不肯帮我?”
朱载圳没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也没说灾民的惨状,这些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出去逛几圈,谁能不知道。
但十几二十万条人命,在成国公府考量中,绝没有一个可能登基称帝的皇子份量重。
景王的话,东一榔头西一锤,让朱时泰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乱了套,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自然是愿意,只是…”
“那我一会儿让裕王兄登门拜访。”
朱载圳站起身就要走,动作迅速丝毫没有试探的意思,眨眼间就快到门口了。
“等等。”朱时泰艰难的开口道:“请殿下稍候。”
张居正徐渭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他们知道已经稳了,戚继光更是眼睛都亮了,殿下可太厉害了。
“何事?”
“十万石真没有,我家豁出去,把依附商贾和城郊的田庄都掏空,也就能掏出三万石粮食,银子能活动也就五六万两,其余的…”
他爹临行前除了前一句,还留了一句话,要么坚决不应承,大赚特赚一笔,要么倾尽全力支持,好事做到底。
本以为打发走景王也就行了,可这小爷一句一会儿叫裕王来,让他彻底没了法子。
他家也不能把两位皇子一口气全都得罪了。
要知道他还年轻着呢,将来总得在其中一位手下讨生活。
而景王腰间那方小印,让他不敢放弃景王而选择裕王,方才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承天…
只不过他说完话还是有点后悔,露底太快了,再留几分余地才好,别被景王以为,他还有底子,可话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朱载圳笑着转过身:“痛快,我不要你倾家荡产,只借粮借银,明年各地粮税收上来后,户部拖欠得了谁也拖欠不了你们,无非今年少赚点。
但成国公府这个人情,我朱载圳记下了。”
这话一出,朱时泰脸色也霎时好看了许多,景王殿下还是心里有数的,不是那种得寸进尺,仗着什么赈灾对他们割肉割个不停的。
天寒地冻,流民遍野,是苍生薄命。
世爵传家,锦衣玉食,是世家福泽。
天灾无亲,祸福在命,谁也别怪谁。
朱载圳不在意他想什么,出粮出钱就行了,万事开头难,但总算还是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就三万石粮食,五万两银子,另外抄到的商贾你也别管,就这样。”
“都听殿下的!”
“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两天之内,必送至殿下面前。”
“可以。”朱载圳走到朱时泰身前拍了拍他的臂膀道:“今日事急,未能详谈,过些时日我就要出宫就邸了,到时候可要多多往来。”
“自然,就算殿下不说,臣也要厚着脸皮登门拜见。”
“哈哈,如此才有趣,行了,我要去下一家了。”
“臣送殿下。”
朱时泰一脸恭敬的将景王送上了车驾,等他们远去后,其身边的管事才苦着脸道:“小公爷,这可真是…”
“哎,少赚点就少赚点吧。”朱时泰叹了口气,他还想给自己新找的外室建个奢华的新宅的,现在可能是不够了。
管事忿忿道:“这帮贱民,活不下去往外走啊,往城里涌什么!”
“行了,去调粮吧,通知过去,谁被抓了,自己认,少来烦我,另外我不管他们的粮食怎么了,该我府上的孝敬,他们卖儿卖女卖祖产现在立刻就得给我照例送来。”
“这是当然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
“掏光家底是假,但也确实到他们能承受的极限了,殿下见好就收是对的。”
张居正满脸欣慰,他就怕殿下为了赈灾上头,不管不顾的,强行逼迫所有人割肉,以为钱粮够了就能救民,实则那样只会事与愿违。
勋贵集体不是待宰的羔羊,少赚点他们还能接受,但要掏空他们几代人的积累,那就非得闹得鱼死网破不可。
尤其现在做主的可是陛下,勋贵们集体去哭闹,再暗中放任京营乱起来,依照陛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别搅乱平衡打扰朕修道的性子,结果会如何不言而喻。
徐渭也点头道:“叔大说的对,这件事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看到殿下的能力,筹措的粮食银子,也足够支用一段时间。”
戚继光则是有些难以置信,他还真以为成国公府是掏出家底了。
毕竟还是年轻了点,行伍出身,将人想得还没那么坏。
朱载圳轻轻叹了一口气:“事缓则圆,先这样,如果雪还是不停,钱粮又不够用了,就让裕王兄再走一遍。”
“可行,各家既然给了殿下,裕王登门,那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太厚此薄彼可不行。”
很快消息传出,朱载圳后续的行程就简单多了,谁都不肯多出,但也都不愿意坏了规矩。
英国公定国公见面后客客气气的表示,愿意出与成国公府一样的钱粮支援朝廷赈灾。
至于其他勋贵,也没有等朱载圳登门,自觉的派子弟到景王或者裕王面前表示要捐献钱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