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望向户部尚书,夏邦谟赶忙躬身应是,心中却是哀叹,上下官吏京营将士少了俸粮领,可只会骂他的娘。
朱载圳神色冷肃,继续下令道:“兵部和兵马司派人与顺天府衙役立刻出动,所有囤积糙米、柴炭、冬棉、寒衣之家,一律禁止外运倒卖、私藏惜售。
遇到顶风涨价的,先封铺,再查账,查实了囤积居奇的,直接按律抄家。
刑部和锦衣卫负责监管,如果谁敢趁机中饱私囊,查到了也是抄家!
正常售卖的粮商,由顺天府出面平价收购,缺银子就先画押欠债,等粮道通了,开春税粮入库,朝廷一体补还,绝不亏负,若有冥顽不灵者,抄家!”
所有人心头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景王,尤其是那些头一次见的,不是说景王顽劣异常,没有半分真才实学,远不如裕王仁厚好学吗?
这怎么看着,雷厉风行甚是可靠呢?
就是有点太狠了,动辄抄家的,这话他们都顾及着名声不敢直言…
但有了景王发话,起码市面上的粮食柴炭好解决了。
要知道这时候还能有粮食卖的商家背后都是有人的,上面没有人扛着,下面的人也不好动。
徐阶高拱也是诧异于朱载圳的果断,裕王则是惊讶怎么载圳敢直接发号施令。
“各部即刻领命履职,若有徇私枉法,不论何人,本王请旨意诛之!”
“诺。”
朱载圳没有半分停歇:“今日起,遵圣上旨意,所有受国朝世禄、沐朝廷恩典之家,按三等甄别造册,第一等……如此,分类劝捐、依规征粮。
户部及六科牵头造册,五日之内,理清京中所有粮储,分类登记、逐项核查,不得遗漏。
都察院翰林院属官,分驻九城粥棚、流民安置点,日夜巡查抚恤,杜绝官吏克扣、安抚市井流言,保地方安稳!
工部立刻召集…”
景王头一次发号施令,严党自然是要捧一捧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否,其余各部衙门的官员自然更不敢了,纷纷应诺而去。
不是说这些事,没有景王他们就不会,而是这个令谁下的问题,谁下令谁就得负责。
朱载圳捧着手炉有条不紊的将细节补全,但他心里明白,没有贪污,没有徇私,那是不可能,甚至很多囤积柴粮的粮商背后官员就是严党的人。
如此算来,也可以说是他的人,这世道啊,就是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了。
可谁能有办法呢?
如此,严党自己就要率先折损利益,自然是不太情愿的,但在景王和严阁老欧阳尚书的压力下,也都只能忍了,由大赚特赚,变为少赚点。
朱载圳除非有化身千万的本事、否则具体事务只能由大小官吏去办,那就免不了人家在中间伸手。
至于其余人,别看现在应诺的积极,出了这门,被冷风一吹,斗志就得被削去七八成,能按部就班去做事,都算是好官了。
他也不想着能救所有人,只是尽力而为,多活一个是一个。
至于还是要死的,怪老天吧,怪世道,怪贪官,怪奸商,怪人性,别怪自己就行。
等安排的差不多了,朱载圳起身对严嵩道:“余下的请阁老坐镇安排,我化缘讨斋去了。”
严嵩微微欠身,苍老的面容上浮起笑意:“最难的都让殿下担了,这些琐事自有老臣在。”
“载圳,我随你去。”
裕王倒没想别的,只是想着去各家要钱要粮,两个人的面子人总大过一个人的,赈济灾民他也想出出力,听了先生们那么多教诲,终于可以实际去做一做了。
朱载圳对他摇摇头:“皇兄先跟着徐部堂或者高拱,去表彰愿意献粮的忠善人家,并将银粮入账入册,后面有需要王兄出面的地方,我会派人去请。”
“载圳…”
“按我说的做!”
“哦,好。”
裕王有些委屈,但也只能答应。
……………
“诸位莫要浮躁,如今运河冰封,南北粮道断绝,京通二仓存粮不多,官府拿不出多少粮食赈济。
咱们只需再闭仓几日,等市面上的小店粮米彻底断绝,到时候别说一两二钱,便是二两一石也有人用卖儿卖女的钱抢着买。”
祝守义缩着头任由背后仆从用力按摩肩颈,其乃是京师数得着的大粮商,名下私廒三十余座,常年囤粮八万余石,在入冬前又补了三四万石。
而这只是他自己的,他还可以随时调配京中其余各商号的库存,加起来的数目,怕是户部尚书都要眼馋。
厅中围坐的皆是京中粮行头目、柴炭行管事,人人锦衣暖袍,脸上不见半分灾荒迫近的焦灼,反倒一派悠然。
“那是小钱,一大家子没了粮食,卖房卖祖产也得活命不是。”
“哈哈,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租赁我的仓房放粮,到时霉烂损耗鼠雀做账抹平他个几万石,又是好大一笔。”
“包兄好大的胃口啊。”
“怕什么,上下打点,他们还乐不得呢。”
灾年才是发财的好时候啊,甚至短短半个月,京中粮食就缺到这个地步,本也有他们出手大规模买粮囤积的缘故。
一个凸着肚子的老者手中把玩着一件斗彩杯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朝廷一定是会赈济的,到时又免不了向我等强取豪夺了。”
这话说的所有人面上都同仇敌忾起来了,士农工商,只有士是真的死死踩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当猪看待。
“按旧例,每家凑几百石糙米陈粮打发了就是,再多要,就免不得要打扰成国公陆都督为我们做主了。”
“就是,再加上有小阁老、麦掌印照拂,谁能奈我等何?”
做生意上面没人怎么能行,他们敢在京城做生意,那自然是背景通天了。
这话戳中了众人心中底气,厅内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在他们看来,官商勾结、权贵庇护,早已是京师商界不成文的规矩。
灾年囤粮抬价,更是寻常,无奸不商嘛!
这时,有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众人听完倒不惊慌,只是诧异。
裕王和景王出来赈灾?陛下怎么想的?
很快又有几个管事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差役领着兵部和兵马司的人,把我们店铺都给封了,说是有高价售粮之嫌,不仅粮食被充公,账本也被带走了。”
“什么!无法无天了!”
祝守义听着刺耳的咆哮声有些不满:“行了,店里能有多少粮食,大惊小怪的。”
早防着这招呢,店铺里堆太多粮食,官府不盯上也得被饿疯了的刁民盯上,因此都是每天夜里,从仓房运一批粮食到店里。
宁肯辛苦些,也绝不能便宜了官府和刁民,狡兔三窟,总不会有错。
而且他混迹京师粮行三十余年,历经不知多少灾年赈济,早已摸透了朝堂做事的章法,只要打点好上面,官府差役向来只查铺面明面上的存货,从未真敢深挖深埋的私仓。
“朝廷嘛,历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年年处处闹灾荒,哪次不是扬言抄家封铺,最后还不过是逼着各家捐些陈米旧粮,做做样子了事。”
“嗯,祝爷说的在理。”
“哎,风雪正好啊,诸位,饮酒饮酒!”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国公府
本朝一共五位国公,分别是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魏国公徐鹏举,黔国公沐朝弼。
而魏国公在南京,黔国公在云南,只有三位在京,而成国公从龙日久,谨小慎微,最懂圣心,凡京中勋贵站队、朝会班次、勋禄典仪,都是其居首位。
张居正搓了搓冻红了的耳朵帮朱载圳分析道:“有两策,要么从上而下,要么由下至上。”
徐渭带着兔毛暖耳揣着手,他母亲都给张居正也准备一个了,结果这家伙非说有失风度,不肯带。
结果耳朵都快冻掉了吧,可见进士也不怎么聪明。
车驾上,张居正徐渭挤在一起,对面是马德昭和戚继光,朱载圳独踞主位。
至于卢柏吕谨则是领两家子弟奔波在风雪中探听各处情报,毕竟不能都依仗外人。
锦衣卫还不是他的鹰犬,关键时候未必不会给他传些似是而非的情报。
陆炳陆大都督,私下过的甚是奢靡,若说在京没点买卖,没给人当靠山收点贿赂,那是不可能。
而且最愿意凑热闹的严世蕃,这次更是连面都没露,只是告病在家,可见这水有多深了。
“若是成国公率先提笔认捐较大数额的银粮,那就是定下了勋贵赈灾的事,英国公定国公必然紧随其后,三公开路,其余侯伯及世职武将,乃至闲散勋贵,便再无推诿借口。
要么先调动中层世职武将、各级勋贵,让他们率先踊跃认捐,层层造势,架起三位国公,使他们不得不捐最多,以镇国公体面。”
“风又吹起来了,雪也更大了,他们熬得住,饥寒交迫的人熬不住。”朱载圳伸出手到车窗外,袖口上的裘绒被寒风打得四处摇摆。
与他的身份,肯定是去压迫普通勋贵更容易,但一家一家走,得走到什么时候。
而且就算说好了银粮数额,上面只要有人发话,东拖一下西扯一下。
也不是不给,只说运粮车坏了,银子被盗了的,随便找几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一拖,灾民就都饿死的差不多了,捐出去的钱粮还没过大门,又可以拉回库里了。
“直接去成国公府。”
他出来做事,不说什么万全之策,主要是势头绝不能萎靡,一旦开始和稀泥了,那就陷入被动,没有生杀大权,根本夺不回主动。
徐渭望着外面的飞雪,面上有愤慨但更多是欣慰,殿下终究不是严党之流,是真心想做事的。
对百姓而言,这就够了,做事总好过坐视。
“殿下,一硬到底。”
徐渭来了许久只有这一句话。
“知道。”
朱载圳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戚继光在旁听的面色红润,眼神散发着锐气,对一个人好,容易,对素不相识的百姓好,难。
景王本可以养尊处优,但却愿意在风雪中为民奔波,那他自也愿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张居正抿着嘴但没有说什么,锋芒毕露不是好事,强逼成国公更不是好事,储位还没定,就要把勋贵都推到对面吗?
但他见徐渭和戚继光的态度后也就没再说什么,他觉得要顾全大局,为了大局暂时有些牺牲也是值得的,但显然殿下和这两人不这么想。
很快,成国公府就到了,府门大开,门口早就有众多人乌泱泱的站在一起,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四人先下了车驾,而后成国公府的管家立刻搬来精致的檀木脚踏。
朱时泰领着家中老少一同在雪中下跪行礼:“臣等恭迎景王殿下。”
朱载圳踩着脚踏下车:“免礼吧。”
众人这才起身,但都还是躬着身子以示对天家皇子的尊重。
朱时泰前行几步拱手道:“臣,成国公长子,锦衣卫指挥佥事朱时泰,拜见殿下,殿下能亲临寒府,臣府上下蓬荜生辉,无不欢喜雀跃。”
朱载圳笑道:“恶客登门,何足言喜?”
来者不善啊,不是说求粮吗,这看着都要明抢了。
朱时泰赶忙摇头:“殿下是求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还请先入内饮茶暖身。”
“好。”
朱时泰在旁侧身引路,朱载圳捧着手炉快步走入成国公府,穿过层层仪门,府内庭院开阔雅致,青砖地面早已被仆役清扫干净,只余树梢、飞檐、假山之上堆积着厚厚白雪。
廊下悬挂的铜炉都燃着炭火,暖意丝丝缕缕漫开,正堂更是陈设清雅华贵,毫无奢靡浮夸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