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64节

  戚继光闻言皱眉:“文长兄,科考有规制,行伍中也有军法,若是随心所欲、肆意落笔,纵有真知灼见,也难中式,小弟只求应试得第,为国效力,自然要守规矩。

  “哼。”徐渭嗤然一笑:“好好一份兵家灵气,尽数被死板规矩消磨殆尽,考场尚可拘泥,真到两军对垒、生死沙场,难道也能循规蹈矩、按卷用兵?

  张居正神色微凝,看向疏狂不羁的徐渭,缓缓开口:“文长所言是乱世真兵,元敬所求是盛世应试之策,二者并不相悖。

  朝堂取士,必先守规矩入仕,而后方能行己之策、改弊兴利。

  未登其位,难谋其政,空谈救世,毫无用处。”

  张居正先是否定了徐渭的激进之言,但又对戚继光道:“元敬,文长兄性子虽然偏激,但其才学绝对是当世顶尖,恐怕只有杨升庵能盖压一头。

  他既然敢把兵法与自己书文诗画放在一起说,那就一定很厉害。”

  徐渭将小酒壶随手丢掉,摇头晃脑:“杨升庵饱学守礼,拘儒套半生,我与他路数不同,他是正经大儒,我是旁门野径,不值一比。”

  张居正不理他,只是继续提点道:“元敬,我教你的,是考场捷径,用来破关入世的梯子,而文长胸中所藏,才是沙场真机、平乱克胜的兵法,我知你胸中自也有韬略,但取长补短才能成大事。”

  戚继光闻言收起纸笔,对着徐渭郑重拱手,姿态端正诚恳:“小弟先前浅薄,误以为兄长戏谑轻狂,不识真学,还望文长兄海涵。”

  “好说好说,你把殿下留给你的好酒分我一坛。”

  “全赠予兄长!”戚继光极为干脆,他好喝酒,但并不把酒当做什么珍贵的东西,有酒就喝没有也成。

  “哈哈,痛快!”

  徐渭自顾自去将酒搬来,他不是个小气的,当即给三人都满上,然后由张居正出题,戚继光徐渭对策应答。

  外映霜雪,内燃豪气。

  ……………

  往后大半个月,鹅毛絮片漫天翻卷,顷刻间便蔽日遮天,街巷楼台轮廓尽被大雪吞没,咫尺之外人影模糊。

  行路之人裹紧衣袍紧紧抱着高价买来的粮食,埋头疾走,对面相逢亦难辨眉目,枝头、檐角、宫墙之上积厚雪层,寒鸦缩颈栖于枯木,振翅难飞。

  贫民、流民、乞丐、孤寡老弱房塌无炭,夜间成片冻死街头、城根、寺庙廊下。

  大白天的,殿中各处已经点燃了灯烛,地龙也烧了起来,暖和和的,但朱载圳的脸色还有些难看,不是针对谁,只是对天灾的忧愁。

  “这鬼天气,要么不下,要么下个不停!”

  他身居皇宫锦衣重裘、红箩炭不断,自然无冻馁之忧,可一想到京城内外万千寻常百姓,心便沉沉往下坠。

  此番暴雪来得突兀猛烈,绝非一日两日便能停歇,而且受小冰河影响,往后数月必定持续酷寒。

  如此雪封道路,粮车难入,柴薪煤炭更是日渐紧缺,城郊那些住在土屋、棚户中的贫民,怕是熬不过这漫漫寒冬,冻毙街头已成定局。

  正思忖间,周正与张兴轻步入内,躬身禀报道:“殿下,奴婢方才前去看了,几位先生和戚举人宅中粮米柴炭皆备充足,殿下赏赐的羊羔裘,也已尽数送到。”

  “好。”朱载圳闻言点点头:“再派几个人,往九门之外、城郊各处去查探,着重看一看流民聚居之地和坍塌的民舍有多少。”

  他不可能直接出面,一个皇子亲王,做坏事没人在意,做好事可就犯大忌了。

  邀买民心,想造反?

  所以他只能通过严家施加影响力,但能有多少成效,就未可知了,毕竟严家父子可不会真的在意那些饥寒待毙的百姓。

  当然,换成徐阶也一样,而且在不在意的,户部压根也掏不出能挽救周边所有贫民的粮食柴炭。

  除非宫中和高官贵戚富贾豪商们都将库房里的粮食白献出来,这可能吗?

  还是只能指望朝廷赈灾,有他督促,严嵩无论如何也得做出点表面功夫,如此多了不敢说,数千上万人或许就可因此而活命。

  而且大明如此,草原的雪只会更大,活不下去了,他们会怎么办,不言而喻。

  朱载圳望向西苑,他得去试试,试了不成,他也就认了,不试试,有点睡不踏实了。

  ……………

第一百二十章 承天

  这天气想去趟西苑也不容易,大伴和乳母没劝住他,只得给他穿上厚绵袍、白狐里衬,外罩长至脚踝的玄狐裘氅,颈围貂鼠围脖,头戴玄色绒毡暖帽加貂耳罩,脚穿厚袜、云头厚底棉靴。

  腰上还挂了一个腰围暖炉,手上也抱着一个鎏金红铜手炉,这还不算,乳母刘氏又给他灌了一碗热姜枣汤。

  站在殿中,朱载圳已经不是不怕冷了,是快冒汗了,但他还是吩咐随行的人也都赶紧穿厚袄,姜汤也一人给分了一碗,这就让他们止不住的谢恩。

  到了外面,风正好止住了,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扬扬缓缓落下,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殿下,奴婢备了暖轿。”

  “不必了,我也该走一走。”

  宫道积雪如棉、平整如毯,太监宫女扫雪成道、留窄径,无杂乱脚印。

  通行倒是没有问题的,踏雪轻响,直奔永寿宫。

  沿途朱载圳也在想,这话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前些天大家才上瑞雪贺表,现在说雪太大,恐怕是要暴雪成灾、百姓冻馁了。

  何其扫兴,何其逆耳,稍不注意便是妄议天瑞、动摇吉兆。

  所以还是得旁敲侧击啊,以君父之旨,行朝廷之政,启官方赈灾,让恩典出自皇权,让仁政归于朝廷,如此才是万全。

  风雪漫漫,思绪百转千回。

  一路行至西苑地界,画风骤然一变,亭台楼阁尽数覆雪,青松翠竹压满霜华。

  各处丹坛、玄台、焚修之所,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阶净无积雪,唯有坛边古木披雪独立,静谧孤远。

  不远处的丹房香殿,依旧有青烟直上,皇帝日夜斋醮祷雪,盼的是天人感应、盛世安稳,得来了漫天瑞雪。

  可他高居西苑仙宫,永远看不见宫墙之外,暴雪封城、民舍坍塌、流民冻殍的人间惨状。

  黄锦穿着大红连帽披风,内衬上有白羊绒,看着格外喜庆,他迎上来行礼后关切道:“我的小爷,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出来了。”

  朱载圳见他等了有一会儿的样子,手背都红了,就随手将手炉塞进他手里:“想父皇了,来看看。”

  “哎呦,奴婢皮糙肉厚的抗冻,您…”

  “好啦,黄伴,咱们快走几步都到了。”

  朱载圳自顾自地走到最前面,黄锦手上心里都是暖乎乎的,而跟在后面的马德昭笑道:“出来时给殿下穿的厚,腰上还有一个暖炉围着,黄公公不必担心,殿下体壮了。”

  “好啊,当年殿下还那么小,一眨眼的功夫。”

  黄锦有些感叹:“马公公,你我也老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就快步追了上去,很快就到了寝殿,嘉靖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道袍,而朱载圳严严实实裹得跟个包子一样。

  嘉靖忍不住笑道:“这是谁给你穿成这样的。”

  黄锦和马德昭赶忙给殿下脱去外袍和腰间的暖炉,朱载圳这才行了礼。

  “回禀父皇,是大伴,不穿不肯让我出门啊。”

  “嗯。”嘉靖看向马德昭道:“你们照顾的好。”

  马德昭赶忙下跪:“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朕记得你,当年在靖妃宫里你就是最稳重的,所以朕当年才钦点你担任景王的大伴,果不负朕望。”

  这话已经是家主对家奴的极高赞誉了,马德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交叠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奴婢何德何能,都是陛下和娘娘福德照佑,殿下聪慧仁孝,这是天家福泽,奴婢不敢居功。”

  嘉靖缓缓从他面前走过:“有功就是有功,黄锦你安排赏赐,另,特许你出入西苑宫门不必通传,遇朕斋醮之日,可随景王一同进殿侍立。”

  “奴婢叩谢天恩!”

  马德昭狼狈的擦了擦眼泪,嘉靖看到后更满意了,朕的眼光啊,要不就靖妃安排人,景王肯定不如现在。

  嘉靖望向儿子,结果脸又黑了,这竖子竟然挤眉弄眼的笑话他大伴呢。

  朱载圳冷不防撞上父皇那张骤然沉下来的脸,连忙敛了嬉笑,端端正正站好,一副乖巧样子。

  嘉靖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马德昭身上:“起来吧,侍主忠心、行事稳重,是你立身之本,往后继续尽心侍奉景王,便是不负今日朕的封赏。”

  “诺,奴婢必尽心竭力忠心侍主。”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下意识的拿起了那柄玉如意,轻轻晃了晃突然开口道:“你敬献的如意不错,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严世蕃那要的,朱载圳库里的好东西都是御赐的,总不能拿老子的东西还回去当寿礼,

  而自己在京中买也有难度,真正能被皇帝看在眼里的珍宝,基本都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他面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是一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雪大成灾的事儿,父皇直接看他不顺眼,要寻个理由敲打了。

  说严世蕃敬献的,就是勾结朋党,说在市面上买的,那就是欺君之罪,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儿臣从严世蕃那买的!”

  “买的。”嘉靖复述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竖子真是机灵。

  “花了多少银子?”嘉靖继续出招。

  完,说便宜了就是大不敬,说贵了,就得讲出哪里来的银子。

  若说花光了自己所有积蓄,那就又要被骂奢靡耗费。

  “没花银子。”

  眼见父皇面容逐渐冷峻下来,朱载圳赶紧掏出腰间坠着的谨言慎行之印道:“敬献父皇的珍宝,岂能用银子这等俗物来买。

  儿臣是用自己画的第一幅墨宝,以无价之宝买无价之宝,敬献父皇。”

  好在他早有防备,用跟徐渭学画猫时的涂鸦之作,跟严世蕃换了这如意。

  如意自然贵重,可本王的画难道就不值钱了!

  嘉靖嫌弃道:“你的画,也能值这柄玉如意?”

  朱载圳理直气壮:“怎么不值,儿臣画的是谨言慎行小霜躺在假山上睡大觉。

  张先生都夸赞,说儿臣作画,落笔便有灵气,布局质朴凝练,稚拙天真,浑然不雕,以本心入画,最是合雅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标准翰林院说话风格,嘉靖根本就不买账:“那教你作画的徐渭是怎么说的。”

  “额…”朱载圳挠头:“徐先生素来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眼光刁钻怪异,其所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其实徐渭的原话是,线条绵软无力,猫形画得憨拙滑稽,虚实全无、气韵粗浅,纯粹是初学入门之作,半分出彩之处都无。

  在市面上最多换个粗面馒头,换几文钱都是抬举了,而且这还是得是看纸张质量上佳,准备拿回去在背面写画练笔。

  但徐渭,懂!个!屁!

  严世蕃见了这幅画,都稀罕得不行,直言若能得此画珍藏,便是拿整座严府来换,亦是心甘情愿。

  看看人家,要不能是小阁老呢,再看看张居正,这才是真正的神童翰林。

  徐渭?呵,秀才眼力,不值一提。

  朱载圳稳住心神,再度躬身,语气坦荡恳切:“而且外物贵贱皆是其次,唯独儿臣敬父之心,一片赤诚,无可衡量。

  嘉靖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朱载圳还是头一次看父皇笑成这样。

  黄锦也是在旁乐的见牙不见眼,这就是为什么他更愿意帮景王殿下的原因,他能让陛下更像个人,而不是越来越像供台上的神像。

  “你那画朕不知道,但看你刻的印就不怎么样,再好的画盖上这印,也就废了一半。”

  朱载圳宝贝似的摸了摸小印:“哎呀,严世蕃还想拿别的宝贝换这印呢,儿臣都没舍得。”

  嘉靖对画画不感兴趣,但对印章颇有研究,除了广运之宝皇帝之宝等公印,私印就有十几方,有八表东王、丹在身中、心地明白,还有长春、清宁、颐和、含和、凝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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