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去将尚宝监送来的那方印取来。”
朱载圳眼睛一亮:“儿臣谢父皇赏赐。”
“谁告诉你朕要赏赐你的?”
“父皇总不会只是让儿臣品鉴吧。”
“这倒不会,因为你不懂。”嘉靖摇摇头:“朕也与你做件风雅事,换印。”
“啊。”朱载圳故作不舍:“这可是儿臣费尽心血雕刻出来的。”
“不换就算了。”
“换!”
很快,黄锦捧来一方紫檀木胎,髹朱红漆,描金云螭纹的匣子,顺着陛下眼神示意,捧到景王面前打开,内铺明黄锦褥,上面躺着一方小印。
看样子是和田羊脂白玉,温润凝白,隐絮如霰,云螭钮蟠云昂首,鳞纹纤毫,云气绕身。
印面方三寸二分,阴刻玉箸篆“瑞雪承天”四字,线条匀净圆挺、首尾如一。
这印在圣上开始斋醮时,黄锦特意便命尚宝监提前雕刻了,正好在雪落下那天敬上。
只是没想到,这印最后会落在景王殿下手中。
朱载圳伸手取过,然后将自己的谨言慎行放进去,那印面歪歪扭扭的,黄锦捧到嘉靖面前时,眼瞧着圣上略微嫌弃的扭过脸。
“往后,再有书画品鉴,就加盖这方印,尤其是徐渭的字画上。”
“儿臣遵旨!”
朱载圳面上欢喜,但心里却是有些为难,这实在不好找机会开口啊,他来一趟也不就为了得个印章啊。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成灾
而此时,内阁也都聚满了人,六部九卿以及一些好事的官员都到齐了,也就是勋贵们忙着雪天煮酒作乐,懒得掺和这些事。
值房容纳不下这许多人,品阶低的便立在廊下,绯袍青袍挤挤挨挨,在风雪中缩着脖子,却谁也不肯先走。
炭盆里的火烧得虽旺,可门帘一掀一合间,寒气便裹着雪花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严嵩坐在首辅的位子上闭着眼睛,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等他开口给这场要命的雪定个调子。
可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就是不开口。
吕本坐在次席,环顾左右,只见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者有之,摇头叹息者有之,却始终无人站出来说第一句话。
他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得罪人的话,终究要有人来说,于是沉声道:“暴雪成灾,京畿罹难,城塌民困,粮柴断绝。
今日召六部九卿议事,需速定赈灾、安民、维稳之策,诸位各抒己见,切勿推诿拖延。”
见自己干爹不想开口的样子,通政使赵文华立刻道:“瑞雪降下才几天,哪里到了这般严峻的地步。”
“呵。”廊下传来一声冷笑,“赵通政此时还称瑞雪呢?”
赵文华立刻呲牙:“怎么,贺表你没上?”
“哼。”
那人不再言语,贺表的事是大伙儿一起办的,谁也不敢说自己清白,这根刺扎在每个人喉咙里,让谁都不好开口。
“好了好了,议事呢!”
户部给事中周旋开口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等现在不定计划以防万一,真到了紧要时候岂不手忙脚乱。”
太仆寺卿在边上叹了口气:“可前不久才刚上了贺表,我们现在去跟陛下说,不是祥瑞,是灾荒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为难的就在这儿,可降雪天那情况,不上贺表能行吗?
圣上诚心斋醮月余,按照严阁老所言,圣上都累瘦了,他们难道视而不见,那可就是活腻了。
欧阳必进开口道:“诸位从自家府邸来宫里这路上,雪有多厚,天有多冷,应该都看到了。
我等既食君禄就要忠君事,总不能视而不见坐等祸患酿成,那才是对君父不敬,稍后我愿去面圣,奏请旨意。”
欧阳必进一开口,赵文华等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一众清流御史、科道官员纷纷拱手附和:“欧阳部堂所言极是,民生为重,社稷为重,纵使稍有违背圣意,亦不能坐视万民罹难!”
工部侍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急报,开口道:“今早接到消息,只通惠河沿岸的窝棚就塌了四十三间,死了二十九人,这还只是沿河,不算城内民巷、不算城郊流民聚集之处。
真要核算起来,塌房冻毙之人怕是早已过百。”
户部给事中摇头:“京城米价、柴价一日数涨,一石糙米今日都已经要卖到一两三钱了。”
刑部尚书面色凝重:“是商贾在囤粮囤柴炭居奇、哄抬物价,亦有刁民趁灾劫掠、偷盗作乱,更有底层差役监守自盗…”
随着消息一件件汇总核对,众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如果再没有粮米柴火赈济,三日内必生暴乱。
这显然已经不是欲则立不预则废的事情了,而是火烧眉毛了。
严嵩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略微沙哑道:“事情已然这样了,总得要解决,诸位都说说吧,户部先来,能不能拿出粮食施粥济民。”
户部尚书夏邦谟站起身:“不是叫苦叫穷,朝廷每年入京通二仓约三百七十万石粮食,而自嘉靖十年始至今,每年支出都在五百余万石,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快二十年了。
上个月又刚刚发走九边军粮,余下的这点家当,京营禁军、皇宫上下,大小官吏开支,处处都要用。
若强行开仓赈民,一旦官粮亏空,军中粮饷短缺,京营士卒哗变,谁能担此滔天大祸?”
账大家都会算,京通的存粮,有大半是绝对不能动的军饷,能拿出来赈济的确实不多了。
严嵩叹了口气:“京营的军粮绝不能短缺,官俸上大家让一让,先度过这个关口,尤其四品以上的官员,当以身作则。”
又要领不了俸禄了,可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好拒绝,尤其是还有言官疯狗在,真被盯上发现家里富裕,还不愿帮助朝廷度过难关,可是容易被找个理由抄家的。
不过也有一些人实在困难,就开口道:“下官家中实在艰难,若是让了俸禄,恐怕一家老小都要饥肠辘辘冻毙而亡。”
严嵩没有为难他们:“若实在不富裕的,正常领俸禄。”
“谢元辅体恤。”
工部尚书开口道:“户部缺粮缺银,工部亦是束手束脚,下官已调集在京工匠役夫抢修城郭道路…如今最紧要的是于九门外空旷寺观、官地赶造暖棚、避风寮舍,收容老弱流民,再调拨官山柴薪…”
听到难处这么多,角落就有人开口道:“本就是天降瑞雪佑我大明,不过是冬日寻常风雪,些许小民畏寒不耐,些许屋舍偶有坍塌,皆是小事。
何必小题大做,惊扰圣驾,扫了圣上斋醮祈福的心意?
依我之见,只需令顺天府稍加抚恤,便可安稳无事。”
此人是太常寺的一名少卿,专司祭祀礼仪,平日里在西苑陪皇帝斋醮惯了,开口闭口便是圣心天意。
他说话时神情自若,仿佛城外冻死的百余条人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
话音未落,廊下猛然炸开一声怒喝:“呸,阿谀奸贼,怎么不见这雪压塌你的房子呢!”
这一声怒骂清亮刚直,出自廊下一名年轻的清流御史,他面色涨红,立在一众缄默官员之间,眼神凛然,满是愤懑。
“你敢辱我!”
那人立刻就要冲过去教训他,但隔着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让他们打起来,值房内外顿时乱作一团,劝架的、拉人的、火上浇油的、隔岸观火的,闹哄哄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吕本连拍了好几下桌案,嗓子都快喊哑了,才勉强压住场面。
既然户部没钱没粮,又有人打上了皇帝内帑的主意:“若是恳请圣恩垂怜,暂发内帑补赈…”
话未说完,那声音自己先矮了三分,像是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可笑。
徐阶叹了口气站起身拱手道:“还是需请旨意,而后方能统一赈济,还请阁老率我等前去御前请旨。”
没有圣旨,户部不敢冒着风险放粮,工部不敢动工,顺天府不敢擅专,兵部不敢调兵维稳,无论救灾还是其他,都得从请旨开始。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到底能不能去告诉陛下,这瑞雪不太瑞了。
片刻后,其余人也一同起身拱手,严嵩也点头道:“好,但也无须都去,各部尚书随老夫走一趟吧。”
“是。”其余人应的干脆。
这么多人要陛见,自然要先请示,看看圣上忙不忙,没有闭关修玄吧?
派人通禀后,很快消息传了回来,陛下召见。
而再一细问,竟得知陛下正与景王用膳…
值房里的空气骤然一变,严党众人一展愁容,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流脸色则更黑沉了。
严嵩缓缓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莫让陛下久等。”
众人披上披风鱼贯而出,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而在此时,朱载圳正大口吃着饭,原本还在纠结如何开口,就听内侍通禀,群臣来见。
嘉靖眉头略微皱起,他一猜就知道这群人是要来干什么的,真是扫兴。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靴声与风雪声,内侍轻声入内通传:“启禀陛下,首辅严嵩率六部尚书于殿外候旨。
“宣。”
一字落下,简洁冷冽,听不出喜怒。
但朱载圳却察觉到了父皇眼底那一丝不耐。
片刻间,严嵩领着六部诸臣鱼贯入殿,众人自风雪中而来,纵然身披厚重披风,肩头发梢仍落满碎雪。
踏入暖阁瞬间,雪沫遇热消融,凝起一层薄薄水雾,逐渐凝成水珠,顺着他们的须发流下。
一众高官即刻整齐跪拜,俯首叩地:“臣等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朕躬安。”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起身点头,没有开口说免礼之类的话。
有句话怎么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不开眼的。
若是父皇心情好也就罢了,现在说什么诸卿免礼,鬼知道会被父皇怎么想。
“尔等所来何事。”
话音落地,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这实在是不好开口,但严嵩深深呼吸一口,他在这个位置上,好的坏的就都得承受,现在不说,等过几天灾民闹起来,一样的结果。
严嵩伏在冰凉青砖之上,苍老的身躯微微一弓,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愧悔:“臣,有罪。”
嘉靖略微来了兴趣:“严阁老何罪之有?”
“陛下虔心斋醮,清心祈佑四海升平,至诚可昭日月,上天初降瑞雪,本是吉兆。
可风雪迟迟不停,演变为灾,便是臣辅政不力,德薄位尊,未能调和阴阳、安抚寰宇,是以累得天降酷寒,祸及京师百姓。”
漂亮,朱载圳松了一口气,严嵩当队友,挺好的,起码关键时候还是能抗住事儿。
其与六部堂官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首辅将大头扛下,那其余的事情就好办了。
“卿不必如此。”嘉靖淡淡开口,声音褪去先前的冷意:“天道幽微,风雪之行本无定数,朕知你连日操劳朝政,并非有意失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