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63节

  二人摸不着头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里也没什么实权,更没有什么亮眼的战绩,能不能考中武进士还不一定。

  高忠想了想道:“御马若只是殿下要走了,那谁都没办法,可拿去结交武将,这是否…。”

  麦福摇摇头:“若是拿去结交京营众将,那肯定是犯了大忌讳,可若只是赏给了一个孤身入京的武举人,那便不值得一提。

  就像殿下前段时间招揽的那个徐渭,说出来都可怜啊,一文一武,一个秀才一个举人,别告状告的陛下都心疼儿子了。

  高忠闻言更心疼起自己那匹宝马了,原本是准备想找机会送给定国公徐延德的,现在可真是明珠暗投了。

  “那上次的事加上这次,看来就是景王殿下的敲打,还要请徐阶撰文书碑吗?”

  麦福摇摇头:“原本还想参与制衡,可现在陛下自己都开始偏心了,我们还能如何,违逆圣心?

  我不敢,你敢吗?”

  …………

  “殿下,就邸前最好还是别再出宫了。”

  马德昭将一个个暖烘烘的红铜手炉奉上,朱载圳靠在软塌上,膝上覆玄狐裘,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动。

  虽然是经过了请示,但被那群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几道请严宫禁的奏疏。

  “好,听大伴的。”

  他伸手接过手炉,炉身温润如璞,鼓腹椭圆,铜色沉穆,是内府精锻的熟红铜。

  “大伴,你看这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今早出宫时明明还算晴朗,现在才刚过中午,天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堆叠,遮得天地一片昏暗。

  朔风骤然转厉,卷着道旁枯叶肆意翻卷,拍打着马车窗棂,发出呼呼的声响,寒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

  “风候骤变,云气垂地,寒气刺骨,依奴婢看,多半是要落第一场冬雪了。”

  朱载圳笑了笑:“那父皇这连续一个月的斋醮可终于起作用了,严阁老他们也终于能歇一歇了。”

  雪落,则是圣上精诚感天,雪迟,便是群臣德行有亏、朝野浊气未清。

  近来满朝文武人人惶惶自危,严嵩领内阁,日日自省请罪,九卿六部诸官紧随其后,接连上本引咎。

  尤其是徐阶,因为才犯了错,更是连日递奏疏,屡言己身德行浅薄、不足以辅圣君,以致天降愆尤、冬雪迟滞,甚至数次上疏求罢官职、乞归骸骨。

  而这两天严嵩也是如此乞骸骨了,总归不能是圣上斋醮出了错吧?

  必须是他们的错,才让雪降不下来,真真该死!

  而若是大雪一落,漫天风雪便成了圣上玄修通天的最好佐证,前几日所有罪己疏、乞退疏,顷刻间便成了群臣愚陋惶恐、圣君精诚感天的千古佳话。

  “陈昭。”

  朱载圳的声音不大,隔着一层车帘传出去。

  “臣在。”

  车外当即响起一道洪亮沉稳的应答,仿佛那人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他策马护卫在车驾旁,身着青绿色直缀官服,面料厚实耐磨,外罩一件玄色毡质披袄,腰间勒着鎏金蹀躞带,带身规整,悬着千户牙牌与一柄长柄佩刀。

  “陆都督怎么说,可松口让你担任我的仪卫正了?”

  “都督让臣对殿下唯命是从。”

  陆炳果然还是比麦福高忠之流懂事得多,不过也正常,陆炳怎么也得考虑儿孙将来,那几个阉竖不需要,所以才做些只顾眼前的事儿。

  倒也不能说是错,只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

  “好,你安排一些人守在方才那巷子,别让闲杂人等到那里搅扰。”

  “诺。”

  不远处,东厂档头高振勒马慢行,始终与车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垂着眼帘,面色阴晴不定,心底满是踌躇。

  上头态度暧昧,既不明确倒向,也不下令主动攀附,只命他暗中窥探动静,如今眼见锦衣卫千户陈昭已然隐隐唯景王马首是瞻。

  他夹在中间,进不敢上前搭话示好,退又怕怠慢差事,一时间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他忽觉脸上一凉,接着又是一片雪霰落在他眉骨上,转瞬便化为凉湿。

  “下雪了,下雪了!”

  周遭和远处的街巷子中都突然传来叫喊声,有人欢喜有人愁,瑞雪兆丰年不假,可雪大冰寒,没有足够的柴炭棉衣又该如何熬过这一冬呢?

  朱载圳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的手缓缓从马驾中伸出,细长的手掌莹润光洁,上面没有一点茧痕,没有一处伤口,指节也不粗大,一看就是双从未劳作过,素来养尊处优的手。

  陈昭见状立刻沉声喝令:“缓行!

  整支护卫队伍齐齐勒住马缰,车轮放缓,蹄声渐轻,稳稳停在道中,刻意留出片刻光景,任由车中之人感受落雪。

  漫天细碎雪沫悠悠扬扬飘落,点点缀在掌心,微凉雪粒撞上温热肌肤,须臾便融作浅浅水渍,顺着掌纹缓缓漫开。

  “父皇精诚格天,降瑞雪了。”

  此言一出,如同号令,两侧策马护卫的锦衣卫和东厂蕃子尽皆翻身下马,朝着西苑方向行礼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阵阵呼喝之声雄浑嘹亮,顺着风雪荡向街巷深处,声震周遭。

  街巷中除了寥寥几声附和外,尽皆无声,刚跑出来撒欢儿的孩子也被立刻揪了回去。

  风雪还在不断飘落,雪粒渐渐变作成片雪片,在空中旋舞飞扬,不多时便在路面、屋顶还有这些护卫的头上都积起薄薄一层白。

  朱载圳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尚残留着冰雪的清寒,马德昭立刻掏出锦帕擦拭干净。

  他拢了拢衣袖,重新握紧怀中的红铜手炉,融融暖意再度裹住四肢百骸。

  队伍再次启动,朝着皇宫驶去。

  “派人通知光禄寺准备酒菜,让他们回去了好好热闹热闹吧。”

  “诺。”

  贵妃娘娘留给他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光禄寺卿,大事办不了,这点小事还可以。

  立刻有一名护卫策马而去,很快,传来了众人的欢呼声。

  马德昭轻声道:“这一场瑞雪,算是彻底应了西苑斋醮的吉兆,用不了多久,宫内宫外便会纷纷上表恭贺。”

  朱载圳紧了紧身上的玄狐裘:“一月祷天,万众悬心,如今大雪如约而至,严阁老、徐侍郎一众,先前的罪己疏压在御案,此刻正好顺势转忧为喜,尽表恭顺。

  好在我也提前准备好了贺表,回去了大伴帮我送到西苑。”

  “殿下您不亲自去一趟吗?”

  “估计这会儿严阁老他们已经去贺喜了,我就不去打扰父皇了,让父皇好好歇一歇吧,大伴将我的意思告知黄伴就好。”

  “诺。”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隆冬

  自第一片雪霰飘落宫城,不过半柱香,鹅毛大雪漫天垂落,压尽尘埃。

  值守西苑的内侍最先窥见天象异变,顷刻间,整座西苑内外尽皆振奋。

  大雪如愿而至,便是天人感应、圣心通天的铁证。

  不过片刻,内阁、六部、都察院、九卿堂官纷纷不约而同的弃了衙署公务,冒雪奔赴西苑。

  百官立在风雪之中,绯衣青袍沾尽白雪,无人敢避寒退缩,人人神色恭肃,只待觐见圣君,恭贺祥瑞。

  嘉靖帝身着素色道袍,盘坐蒲团之上,面前丹炉袅袅生烟,案上陈列青词玉章、玄天符。

  他双目微阖,面色平和,听着内侍一声声奏报落雪之景,素来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舒展的暖意。

  黄锦乐呵呵的走了进来,他特意没有擦拭身上的雪:“启禀圣上,严阁老率六部九卿、在京文武百官,于宫门外候旨请见,恭贺天降瑞雪!”

  嘉靖看了看黄锦身上的雪微微点头:“召四品以上的入见,其余各回府衙安心当差。”

  “诺。”

  随着悠长的传报穿透风雪,回荡在西苑宫阙之间。

  片刻后,精舍廊下,严嵩领头跪在雪地里,阁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都督,以及诸公侯爵…凡是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都跪在了这里。

  “臣等恭贺吾皇,圣德巍巍,上通九霄,精诚格天,感召上苍,瑞雪普降,润我京畿、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等不胜欢忭,谨向圣上面贺!”

  随着群臣恭贺的声音,嘉靖缓缓起身,拒绝了黄锦要为他披上的貂氅,穿着单薄的道袍就走出了殿门,迎着风雪站定望向群臣。

  “朕居西苑,修己安民,一月祷雪,非为一己虚玄,实为天下苍生,今瑞雪降临,非朕之功,乃苍天护佑大明,护佑万民。”

  严嵩连忙叩首,高声应答:“陛下谦德,天道无亲,唯与善人,若非陛下清心寡欲、虔心格天、勤政佑民,何以感召苍穹?

  一月以来,臣等德薄位厚,辅政无方,致使浊气壅世、瑞雪迟来,此皆是臣等之罪,今日雪落,是陛下圣德化解朝野灾愆。”

  “起来吧。”嘉靖满意地抬手,“天降雪瑞,君臣同心,此后各安其职,各守其分,清朝野、安百姓,便是不负天道,不负朕心。”

  “臣等遵旨!”

  恭贺之后,众人出了西苑,路上严嵩对徐阶吩咐道:”翰林院拟文昭告天下,记载圣德、传颂天恩,令四海万民皆知陛下虔心爱民、通天感神。”

  然后转头又对欧阳必进:“再请礼部择吉日,备礼谢天,酬答上苍庇佑!

  另外两位殿下出宫就邸的事情,暂等雪停后安排。”

  ”谨遵元辅之令。”

  …………

  “兵法?我会啊!”

  下了雪,也没办法操练武艺,于是戚继光就想向张居正讨教策论,毕竟是军户出身,而且这人聪明成这样,估计应该能帮他考过会试,但没想到旁边儿突然蹦出一个徐渭来。

  戚继光有些迟疑的问道:“文长兄还懂兵法?”

  徐渭抬手从腰间摸出小酒壶,掀开壶盖抿了一口温酒,他微微仰头:“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兵法垫底。”

  听着就不太靠谱,戚继光还是想跟张居正学一学。

  武进士,外场弓马刀石,内场武经策论,先武后文。

  外场那些他有信心,而且旁人也帮不了他,内场考的《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他也滚瓜烂熟,就是策论有点担心。

  张居正看了看徐渭,还是先向戚继光问道:“元敬兄能中武举人,可见策论也有成法,可是在担心策论不合考官尺度?”

  “正是,小弟久在行伍,落笔多直白,怕写得太实在,考官觉得粗鄙,写得太花哨,又怕丢了实战的本意,实不知如何落笔成文才契合京中考官胃口。”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我对兵法虽有过研究,但只是浮于表面,能教你的只有科考这回事的大概准则。

  武会试策论,从不考虚渺兵法,只问当世急务,如今北有蒙古俺答年年入寇,九边吃紧,东南倭患渐起,海疆不宁,京营积弊深重,军户逃散、屯田荒废、器械朽坏、粮饷不济。

  策论之题目,大体上应就在其中,元敬兄亲历行伍、见过兵弊、知士卒疾苦、晓战阵得失,只需褪去粗朴口语,将实战经验化作规整策论,引兵法要义佐证当世方略,便是上上答卷。”

  戚继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的困惑散去大半。

  “我再送你一句答卷心法,开篇引古兵,中段陈今弊,末段落实策。

  引经据典是给考官看的,针砭时弊是显你眼界,落地方略是定你名次。”

  戚继光闻言眼睛瞪圆了,立刻摸索上下就要掏出纸笔记下。

  一旁的徐渭喝尽壶中残酒,摇头晃脑:“你们拘于章法、束于成见,句句要合朝堂规矩,字字要顺上官心意,算什么真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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