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边层层摆盘,鲜牛羊肉、时蔬脆菜罗列整齐,荤素齐备,烟火暖意十足。
戚继光这些时日一路奔波,吃的都是干粮,尤其今天什么都没吃呢,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全乎
戚继光目光移到主位,只见一个少年身着月白云龙直身袍端正的坐在暖锅前,另外还有两人陪坐,见他来了起身拱手。
朱载圳笑吟吟的看着来人,果然没叫他失望,虽然穿着一般了点,但卓然外溢的精气神是掩不住的。
其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背阔,筋骨扎实,面容英挺俊朗,自带武人沉稳刚毅之气,当真不负盛名。
“学生戚继光拜见殿下。”
戚继光恭敬的下拜行礼,他心中澄澈,大明朝的武将,若无朝中靠山,想要手握重兵、驰骋疆场,根本无从谈起。
既然终究要择一势力依附,景王身为天家皇子,无疑是上上之选,至于日后是否会有风波起落,那侍郎尚书,都督公侯,又有谁能永远屹立不倒?
得失祸福,本就一体。
朱载圳点点头:“免礼,来坐吧。”
戚继光直起身形,依次看向左右二人,拱手见礼。
双方各自报上名姓、表字,简短寒暄过后,彼此算是正式相识。
左座青年沉稳儒雅,正是张居正,字叔大,右座文士疏放不羁,乃是徐渭,字文长,今日赴宴的新人,便是刚中武举、入京备考的戚继光,字元敬。
三人皆是当世才俊,气度不凡各怀韬略,朱载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原本因为锅子里没有辣椒而有些遗憾的心情瞬间消失,胃口大开。
张兴陶泽搬来两坛满殿香,马德昭给他们倒酒。
酒坛启封的刹那,一股清馥温润的香气骤然漫开,清雅药香糅合着糯米甜香、淡淡花果幽香,盈满整座厅堂,温柔绵长、沁人心脾。
好酒,而且是那种很名贵但不解馋的好酒。
戚继光自小就饮酒,对没喝过的酒还是很感兴趣的,张居正见此就开口道:”此乃满殿香,是圣上钦定的御酒,今日托元敬兄的福,我等也能跟着饮用如此佳酿了。”
徐渭忍住没有开口,你在宫里不是天天跟着殿下用午膳,满殿香少得了别人,什么时候少了你的了?
戚继光一听这就是满殿香,思绪瞬间飞回蓟州那一晚,感慨万千。
他还以为,自己得再过十几二十年,立下功勋后才有可能喝上御酒呢。
“这,在下实在愧不敢当…”
朱载圳动筷子涮了两片肉:“没什么不敢当的,你只管吃喝就是了,我与你无一事相托,只盼你武科及第,奔赴疆场,领兵御敌、多破倭寇,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此言入耳,戚继光高悬的心骤然落地,随之涌起无尽的动容与庆幸。
他方才忐忑,唯恐殿下这般破格礼遇、厚加恩赏,是打算将他留在王府,充作护卫头领、近身扈从。
他寒暑锤炼,夜读兵书,从不是为了安居京城、坐享荣华,困于方寸之地。
他愿意依附景王,择此明主,所求从不是安逸富贵,而是得一朝靠山、借一番势力,挣脱大明武人受限的桎梏,远赴四海沙场,施展胸中壮志,护国安民!
“在下一定不惜此身!”
“好,你我君子一言,不必再讲其他。”
他既然没打算走玄武门或者靖难的路,戚继光留在京中对他也没什么用,今日见他,只是为了光明正大的给他当靠山,让他能早点锤炼出戚家军,平倭乱稳住东南。
此心光明,因而坦荡。
戚继光彻底没了心结,反而开心不已,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际遇。
如此,一顿暖锅吃的甚是舒爽,戚继光也逐渐放开了,他不是单纯的武夫,属于文武双全,因而在谈吐见识上也让张居正徐渭二人刮目相看。
这水平介于秀才举人之间,相当不错了,而在人家擅长的武力上,能把俩人打死三十个来回才稍微喘气。
有了这个基础认知,徐渭也客气了不少。
喝了一坛子酒后,戚继光从二人与景王交谈中也看出来了,殿下不是那种拘束高傲的性子,于是腆着脸开口:“殿下,那马真好。”
马是骑过了,可这么久了,殿下也没说那是给他的,实在有些担心。
“噗。”
朱载圳差点被呛到,没想到啊,你戚元敬浓眉大眼的,还惦记着好马呢。
于是抬眸笑道:“那是自然,御马监的宝贝,我特意命人偷出来的,可不容易呢。”
“啊?”
朱载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御马监掌印太监,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去西苑向父皇告状了。”
戚继光顿时吓得站起身:“殿下,那还是赶紧还回去吧,为一匹马,实在不值得触怒陛下。”
“哈哈哈哈。”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戚继光也从笑声中放下心来。
“好啦,不逗你了,宝马赠英雄,那匹马归你了。”
朱载圳其实说的是实话,那匹马确实是御马监的宝贝,也确实是他命陶泽牵出来的,并未经过谁的同意。
只不过他料高忠也不敢去告状,上次的事小惩大戒,可还没算完呢。
而且纵然去告了又如何,父皇本就欠他一匹马,如此两清了账。
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得了如此神骏,戚继光满心只有欢喜,恨不得现在就骑出去跑几圈啊!
吃完饭众人来到了院子中,现在,周遭的宅院都被他买下了,左边两套差不多大小的宅院,就是张居正和徐渭的住所,右边一套大点的,则是万全的宅院,后面那套是卢家人在住。
原本只有徐渭在这儿住,但卢柏等人陪着万密斋及其家小来京,这就得安排,而且又接到戚继光过了武举的消息,索性就都买下了,并让张居正也搬过来住。
无非就是多花了点银子,关键是将来也好安排人护卫,毕竟能被他安排住在这里的,都是对他而言极重要的臂助,不容有失。
他这些年的积攒可不少,而且贵妃娘娘还把私房都送了过来,这点支出实在不算什么。
片刻后,万全和吕甫吕谨卢迥卢柏及其子弟们都来了,他们在隔壁吃的饭,同样是暖锅肉菜配满殿香。
御酒这种东西,喝不到的就是喝不到,喝得到的根本喝不完,要多少有多少,也就窖藏十年以上的珍贵些。
朱载圳与万全进了堂屋,当世医圣来了,岂能不好好让其看看。
其余人则是开始收拾,吕谨卢柏问过戚继光的行李在哪后,就安排人去取,然后又派人去买了些其他生活用的着的东西。
戚继光自然是连连道谢,从孤身一人寻个住所都难,到周遭全是新认识的朋友,戚继光心里感觉很不错,再看看马厩,心里更暖帖了。
他爹戚景通一辈子清廉,别说御马,连匹像样的骏马都舍不得给置办。
如今他到了京城头一天,骑的是御马,住的是景王替他备下的院子,同桌吃饭的是皇子和翰林院编修与大才子,爹啊,儿出息了。
卢家的几个小子,除了卢柏外,都不是读书料子,见景王进去了,立刻围上了戚继光,非要讨教一下。
戚继光也是年纪轻轻,加上喝了酒兴奋,走到院中拿起大枪简单演练了几套枪法,卢家小子们就求着要拜师学。
而吕谨和卢柏则是更崇拜张居正,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得,随口几句,就能让他们有醍醐灌顶之感,真是难得的良师。
而徐渭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中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啜着。
他眯着眼看院子里这番热闹,既不凑过去,也不觉得被冷落,那帮小子嫌他脾气臭不敢与他亲近,他乐得清闲。
只是目光扫过院中舞枪的戚继光、廊下论政的张居正,他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喃喃自语道:“一个能理政安世,一个能平乱定胜,加上我出谋划策,文武谋,全乎?”
而此刻堂屋之内,氛围静谧安然。
万全并未急于诊脉,先是与马德昭交流,细细询问景王平日的饮食起居、日用作息、寒暑好恶,又逐一问询幼时旧疾、换季易发症状、近日眠食精神,元阳是否自行外泄,问得细致周全,半点不肯疏漏。
待问清所有起居细节,他这才上前,恭请朱载圳落座,抬手轻搭腕脉,又垂眸细看舌苔、气色神态。
万全年逾五旬,但若让朱载圳说,多半会误以为其只有三十岁左右,完全还是壮年的样子。
他须发乌黑如墨,无半点霜白,面容光洁温润,少有褶皱,身形高大挺拔、骨相端严,精气神饱满至极,看着可比徐渭精神多了。
万全凝神切脉良久,指尖细辨脉象浮沉虚实,又抬眼再度端详朱载圳面色、眼底气色,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眉宇间凝着的审慎之色尽数散去。
“殿下并无隐疾大碍,虽自幼先天略有不足,胎里元气稍虚,脏腑偏柔,但经过多年自我修复及食补锻炼,已经将养好了。
如今脉象沉稳匀净,中气充盈…
另外,后天自律、动以养气、静以养心、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已转弱为强、旧损尽愈。
此后守此五法,不贪、不劳、不郁、不寒、不药…”
………
第一百一十八章 瑞雪
司礼监衙门,麦福神色平静,高忠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景王竟然这么大胆,让一个小内侍光明正大牵走了一匹上等御马。
前来禀报的御马监秉笔也很生气的样子:“纵使是景王殿下,取用御物也当先行奏请,若是宗室皆如此擅取无度,宫中法度、朝廷规矩何在?”
其义愤填膺,但就是绝口不提他是眼看着陶泽牵走御马的。
麦福咳嗽了两声:“行了,一匹马而已,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高忠脸上的怒容稍稍收敛:“马是小事,可景王…”
“怎么,你还想去告御状?”
“不敢。”高忠一下子泄了气。
“不敢就对了,我们只是家奴,怎么向主人告小主人的状呢?”
关键是告了能怎么样,民家有句俗话,儿子偷爹不算贼,皇帝还能因为儿子牵走了宫中一匹马就将他怎么样吗?
如果真是严惩了,那问题的根本也绝对不会在那匹马上。
他们能做的,最多就是每个月按例写奏报的时候,加上一笔,让圣上知道有这么个事儿。
麦福自然不是为了打击高忠,景王殿下,年纪小小,但太强势了。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前段时间透出风声,想靠拢裕王的原因。
历来朝堂,大体有三方势力,圣上、内阁、司礼监,三方制衡,左右朝局。
圣上若与宦官联手,便如前朝武宗正德年间,刘瑾专权,权倾朝野,压制百官,无人能挡。
圣上若与文官联手,那司礼监便只是奉旨批红的工具,无权无势,形同摆设,便是如今的局面。
若是文官与宦官暗中联手,内外勾连,短时间内,亦可架空君上,把持朝政。
他们走到这个位置,所图不过钱权风光,在本朝他们是没什么指望了。
但裕王性子怯懦,若是他将来承继大统,多半是需要他们制衡压制徐阶等人的。
就算不如刘瑾那时,但也比现在强。
反观景王,心志坚定、行事果决,行事无半分畏缩顾忌,这般心性的皇子,登基之后必然乾纲独断,绝不会倚重宦官制衡文官。
麦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高忠可不想还当个摆设掌印。
“哎。”
二人脸上都有些愁容,他们作为宫里人,更清楚万岁爷的心已经开始偏了。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将戚继光骑着那匹御马进了巷子的情况讲了一遍,还有附带的身份信息。
登州卫指挥佥事,蓟州班军,新晋的武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