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60节

  众人到大堂落座,还不等说什么,殷士儋与几位裕王讲官就一同找上来了。

  “下官等拜见部堂。”

  “免礼,正甫,你们怎么来了?”

  殷士儋简单的将裕王的反应说了出来,徐阶无奈,只能又自责了一遍,然后才道:“必须将高肃卿召回京入邸辅佐殿下。”

  欧阳德皱眉道:“恐怕不合适吧,高肃卿那脾气秉性,便是你我都难以忍受,裕王殿下本就心思敏锐,恐怕是水火不容。”

  旁边几名讲官也纷纷附和,包括殷士儋,同属翰林院出身,他们也不觉得高拱适合。

  “是啊,高肃卿太过刚硬,说话不留情面,素来直来直去。”

  “殿下如今正心神脆弱,最怕重压刺激,高拱回京,怕是直言痛斥、厉声鞭策,殿下恐更难承受。”

  徐阶摇摇头:“你们只知高肃卿刚硬,却不知,如今殿下身边,缺的从来不是温言软语的劝慰,是破局定心的锋芒。

  正甫、汝德你们性子温厚,规劝安抚,只能抚平一时情绪,却扶不起殿下摇摇欲坠的心气。”

  “这…”

  他们其实也看出来了,裕王这性子着实敏感,他们讲道理摆事实,说的再多裕王自己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做主,只想着躲在后面。

  这样想的话,可能确实是高拱合适。

  而殷士儋想的却是,如果张居正还在这儿,或许比高拱更合适。

  其年少沉毅,胸藏沟壑,有高拱的远见魄力,无高拱的刚戾狂傲,性情内敛通透,知进退、懂分寸,既能直言点破利弊,又懂得委婉疏导人心,最擅稳住乱局、安抚人心。

  这几个月来,张居正都甚少回翰林院了,偶尔回来也只是查阅典籍文献,很快就走了,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更不屑于回应旁人的冷言讥讽。

  而他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各为其主,夫复何言哉。

  殷士儋沉吟良久无奈一叹:“部堂所言极是,我等温和辅弼,只能治标,不能固本,殿下如今心气溃散,确需雷霆砥砺,方能振聋发聩。”

  “即刻拟疏,以王府侍讲缺员,请旨召高拱还朝,任裕王讲官,所有非议责难,老夫一力承担。”

  “是。”幕僚即刻草拟奏疏。

  …………

  山东济南府衙前,三丈榜单高张,榜首盘龙、榜尾伏虎。

  三声炮响过后,彩亭护榜而出,府县官员列队随行,围观人群蜂拥而至,人头攒动。

  戚继光站在人群前列,他目光扫过榜单,自下而上寻去,忽然在前列望见戚继光三字,心中松了一口气。

  身后人群推搡着往前挤,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也有落第的武生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戚继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将那名姓又看了一遍

  虽然骑射步射策论三考中他都觉得自己表现不错,但不看着名列榜中,还是会有些忐忑。

  按科举的规矩,新中武举需连赴三日应酬,府衙谢师、布政司谒见、武闱同榜宴聚,而后就可以赴京准备会试了。

  面对连日的客套应酬,戚继光只以学生侥幸中试,承蒙宗师提携回应,礼数周全、谦恭得体。

  最后在官舍灯烛之下,戚继光摊开纸卷,没有半句得意之词,只提笔写下自律自省,功名易得,初心难守,今日中试,非荣始,乃任始。

  落笔之际,他突然想起前几年自己还在老家时,夜里写下那首明志诗的最后一句。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如今一晃数年过去,变故颇多,然,今愿改否?

  矢志不渝!

  ……………

  十一月初,二王之京邸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礼部和钦天监正在研究出宫的良辰吉日,另外属官也都安排好了。

  最大的调动自然是高拱赵贞吉回京,一个升翰林侍读并担任裕王府讲官,一个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管国子监司业事。

  这让本以为陛下圣心独属景王的传言又转移到了裕王身上,毕竟谁都清楚,这两人能回来,没有陛下圣意是不可能的。

  对此朱载圳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挺好,否则总是束手束脚,生怕一下就把裕王兄打趴下了。

  西苑,皇帝今日则是在为还未降雪而斋醮,西苑新来乍到的高功道士们也都在轮番作法,就看谁能撞上大运了。

  皇帝还亲谕礼部,深冬不雪,二麦何滋,今朕亲祈洪应坛,百官青衣办事,勿慢!

  并遣大臣分祭各宫庙,素馐、禁屠宰、停刑。

  朱载圳依照旨意,素着青衣来到了西苑,其实上个月钦天监就出了结果,而西苑这些道士也重新扶乩,都确定了景王与圣上并无冲撞。

  而且这还真不是朱载圳或者严世蕃吩咐的,只不过陶仲文的下场大家都看着呢。

  说是尸解成仙了,怎么那么凑巧,前年不成仙,后年不成仙,偏偏干预夺嫡得罪景王后就立刻成仙了,就怕成仙是假,尸解是真。

  死无全尸挫骨扬灰的,谁不怕?

  大家来都是图个富贵,何必呢!

  “殿下,圣上召您入见。”

  这次难得不是黄锦来西苑门口接他了,估摸是忙着陪父皇斋醮,朱载圳走着熟悉的道路,观望着沿途的景致。

  枯荷折茎横斜在水面上,岸边的垂柳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远处洪应坛方向隐约传来道士们吟诵经忏的声音,混着铜磬木鱼的节律,被朔风吹得忽远忽近。

  洪应坛即雷霆洪应殿,在西苑东北角,坐北朝南,红墙环护、黄瓦覆顶,殿宇为重檐歇山顶,檐角走兽七只,朱柱丹楹,庄重肃穆。

  朱载圳也是头一次来,步入主殿,既见三层圆形坛台,青石为基,上铺黄绫,中央供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鎏金神像,披金甲、执雷锤,威严慑人。

  神像之前,嘉靖帝身着素色龙袍,亲自登坛上香,展开黄绫青词朗声诵读,礼毕又行三跪九叩大礼,句句祈愿天降瑞雪,润泽麦田,安抚天下黎民。

  簇拥在皇帝周遭的高功道士披法衣、戴道冠,于坛前步罡踏斗、念咒画符、焚符,轮番作法,盼雷祖显圣、瑞雪降临。

  朱载圳依照黄锦指示,乖巧地走到蒲团上跪下,眼前是紫檀大案,上面陈列法器,并燃烧着降真香,香烟缭绕、烛影摇红,神神鬼鬼。

  小冰河啊,不下雪让人害怕,田地缺墒,来年麦作必然歉收,百姓生计堪忧。

  雪下了不停更让人害怕,压塌民舍,冻饿流离之人不计其数。

  无雪则忧旱,雪盛则惧寒,进退皆是两难。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父子

  “殿下慢点起,奴婢搀着您。”

  过了一个时辰,黄锦才来扶着他起身,朱载圳微微一动,只觉双膝以下早已彻底僵木,气血凝滞,整条双腿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全然不听使唤。

  “嘶。”

  他借着黄锦的力道缓缓抬身、屈伸腿脚,淤堵的血脉骤然回流,一阵阵细密又刺痒的酸麻顺着筋骨蔓延四肢,沉麻胀痛交织一处,让人几欲踉跄。

  好在这还有柔软的蒲团垫着,否则可真要遭大罪了。

  待稍稍缓过气血,朱载圳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殿内,圣驾已经离开,高功道士们还都留在原地,斋醮可不是这般容易的,后面还有流程,只是暂歇一段时间而已。

  一众道人垂首立在两侧,目光却都克制不住地悄悄打量这位大名如雷贯耳的景王殿下。

  尤其是在今日,无一人督促、提醒的情况下,景王小小年纪却全程肃容长跪、虔诚陪醮,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可见心性非同一般。

  在场的道人年纪都不小了,就算没儿子也是教养过徒弟的,这个岁数的孩子,哪里是能安分的住的,何况还是如此尊贵的身份。

  若非初来乍到,还真有不少人想着示好。

  黄锦并不催促,任由朱载圳缓了片刻,这才领着他往侧殿轰雷轩去,圣驾暂时安歇在这里。

  朱载圳步入殿中,瞧见嘉靖端坐在上,正在喝茶。

  朱载圳龇牙咧嘴就要跪下行礼,但话却是比腿快:“儿臣拜见父皇,恭祝…”

  “行了,免礼吧。”嘉靖打断了他:“黄锦,给他搬一把椅子过来。”

  朱载圳笑嘻嘻的直起身:“那儿臣不客气了,父皇真好。”

  “呵。”嘉靖冷笑一声:“怎么,不让你坐下就不好了?”

  “好还是好,就是没那么好了。”

  这话以前是绝对不敢说,但经历了陶仲文之事后就敢了,因为他感受到了明确的偏爱。

  若那日陶仲文指的是裕王,说不定可怜的王兄还真得去就藩了。

  黄锦亲自搬来一把小椅子,见皇帝没有明确拒绝,就靠近了一些放下。

  朱载圳往前几步后坦然坐下,然后龇牙咧嘴揉着膝盖。

  嘉靖看着他这幅模样,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跪了一个时辰,滋味不好受吧?”

  这小子今日还是给他涨了点脸面,他都没想到这顽劣的竖子能如此坚持下来,还以为中途就会偷奸耍滑呢。

  “起初只觉清冷肃穆,后来腿麻骨酸,当真难熬。”朱载圳也不遮掩,如实答道,“不过能陪父皇一同祈雪,为天下黎民求一份丰年瑞气,便是再辛苦些,儿臣也心甘情愿。

  何况儿臣不过是老实跪着罢了,父皇才辛苦,一连数日主持斋醮,晨昏不休,真不知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话说到嘉靖心里了,旁人皆以为他在西苑炼丹修道享清福,哪里知道他为了天灾、民生、国运,长年累月躬身祈禳,身心俱疲。

  他嘴角微微上扬:“入冬至今无雪,地气燥渴,京畿周遭田亩干裂,来年麦收堪忧,朕身为天下之主,自当为万民祈禳,这点辛苦本就是分内之事。”

  难得幼子能体察到这份辛苦,嘉靖眉宇间的沉郁散去几分。

  于是也就顺嘴夸了夸他:“你今日陪跪全程,难得没有跳脱而去,长进了?”

  “那自然是因为心中存着敬畏。”朱载圳端正坐好,“父皇为万民祈雪,事关来年丰歉、百姓生计,儿臣岂敢肆意妄为。

  再说跪上一个时辰虽累,可比不得父皇劳心劳力,也比不得田间农户整年躬耕劳作。”

  “好,你能想到民间疾苦,也算有心了。”

  朱载圳见他眉宇间仍有倦色,当即起身:“父皇连日操劳,定是乏了,儿臣替父皇揉揉肩吧?”

  话音未落,嘉靖淡淡一瞥,一道锐利的眼神直扫过来,朱载圳硬生生被钉回了椅子上。

  “少来这套。”嘉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清楚,有什么想要的,说吧。”

  朱载圳屁股坐了回去,双手却还举在半空,做了个揉肩的虚势,活像一只被呵斥却不肯收回爪子的猫。

  黄锦在旁看得分明,陛下嘴上说少来这套,嘴角却翘着,显然是乐于在连日的身心俱疲中与殿下逗逗乐子的。

  “哎呀,青天大老爷,小的可什么心思都没有,只有一片孝心,感天动地。”

  一句青天大老爷差点让嘉靖破功了,他强忍着没笑出声:“胡言乱语,从哪学的!”

  “徐渭!都是他教的。”

  朱载圳算准了嘉靖不好找一个白身秀才降罪,因而毫不犹豫的卖了徐渭。

  “朕看不像。”

  “儿臣身边不是徐渭就是张居正和大伴了,就是他。”

  嘉靖摇摇头懒得与其争辩这个,不过原本郁结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不说,那就回去吧,朕要歇息了。”

  “儿臣来一趟,跪了一个时辰,一口茶还没喝到呢。”

  嘉靖没有说话,但黄锦明白了,于是立刻端来一盏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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