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59节

  随便到哪里混点资历,提到正四品前几乎不会遇到阻力,但朱载圳要的,不是空有品级而不通世事民生的张居正。

  “好,臣无有不可。”

  张居正的语气里涵盖着相当的自信,似乎从不会消退。

  “那我让严世蕃给你好好挑一个穷县。”

  先令其扎根北方穷县历练,再调往南方富庶府衙见识,最后边陲沿海出任布政、巡抚。

  这便是他为张居正规划好的数年仕途路径。

  就在这时,马德昭走了过来,语气平静的禀报道:“殿下,徐阶去了西苑请罪,说是他长子在乡试中请人代考了。”

  “哦。”朱载圳笔尖不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勾勒猫的尾巴。

  倒是张居正眉头一皱,他对徐阶还是素来尊敬,尤其是他在决定投效景王之后,作为最有资格来训斥他的人,徐阶却从未说过他半句。

  甚至见到了还会像往常那般与他闲谈,过问他的学业

  “徐部堂长子竟然敢舞弊?”

  “是,这种事若非证据确凿,徐部堂也不至于自劾。”马德昭立刻回道。

  “先生别急,徐阶没事的。”朱载圳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猫端详了一番,方才转过头来。

  “殿下早知道?”

  “是啊,前天知道的。”

  “如此说来。”张居正甚为意外:“那也就是严阁老和严世蕃也都早知道了?”

  “自然,弹劾的是南京会试的监试御史,不提前找好靠山,谁敢轻易弹劾吏部尚书呢?”

  张居正平静下来,话说到这儿他自然也就都想明白了。

  现在他们占尽上风,没必要把现有的局面推向未知,徐阶这个裕王的砥柱没了,陛下为了维持平衡,得用谁来替代?

  与其到时候大家都为难,还不如抬抬手,少赢一点,细水长流。

  “殿下英明。”

  “哈哈,倒不是我吩咐的,是严嵩派人通报的时候,就让带了一句话,说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严阁老不说,殿下也会如此做。”

  朱载圳笑而不答,自案中取出一方小巧的谨言慎行之印。

  他抬手,轻轻在画作留白处钤下朱红印迹,色泽鲜妍,落得端端正正。

  “大伴,拿去装裱收好吧。”

  说不得将来,自己的画作,还能跟宣宗的挂在一起呢,两位画猫天子,岂不有趣?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落板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嘉靖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缓缓走到了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着御座一侧,另一只手垂着如意,漠漠地望着众人。

  三位内阁成员,加上六部尚书,一共九人在殿中,其余八位垂手侍立,而徐阶几乎已经是五体投地了。

  “阵仗闹的不小啊,徐阶,你身为吏部尚书,掌天下铨选,日日严令整肃科场、杜绝舞弊。

  如今自己长子,竟敢私雇代笔以身犯禁,日日律人,如今家人犯法,你说,这该当何罪?

  徐阶哽咽道:“臣教子无方,管束不严,有负圣恩,犬子愚昧无知,皆是臣不教之过也,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重重惩处!”

  他知道自己此刻越是狼狈,一会儿的板子落下来便会越轻,普天之下,雷霆雨露从不由律法,只在于圣心。

  科举舞弊,说大是大,说小也小,年年都有,不算稀罕。

  就看陛下想让这件事有四两重,还是能压死他的千斤重。

  嘉靖冷哼一声,但心里却是满意了,看平日道貌岸然的重臣,匍匐在地,展露最原始的恐惧与哀求,何其有趣。

  他目光落在刑部尚书身上:“按律是怎么判?”

  “回禀陛下,当革去生员功名,枷号一月,杖八十,发回原籍为民,终身禁考。”

  这已经是往严重说了,毕竟不是考官舞弊大案,只是考生个人作弊,并不动摇科举根基。

  正常若不是徐阶之子,地方考官就处理了,根本闹不到这里来。

  像前些年浙江童试作弊处罚就是,考生革除童生资格、杖责,代笔者革去秀才功名、枷号半月,涉事学官罚俸。

  甚至还有只禁考两年,或者只取消本次应试成绩的先例。

  徐阶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早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和煦,只剩下皇帝最喜欢看见的恐惧与求怜。

  “陛下,犬子自幼体弱多病,素来孱弱,不耐枷杖,其幼年丧母,臣早年远谪闽地,一切皆是臣之过也,唯盼君父开恩,允臣代子受刑。”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一个吏部尚书,在满殿同僚面前自请代子受刑,这已不是请罪,这是把自己剥光了放在皇帝的脚下,任由处置。

  欧阳必进突然出列,其年纪也不小了,身材中等国字脸,眉目间还带着书生意气。

  “陛下,臣有一言启奏。”

  他身为新任礼部尚书,执掌礼教、典掌科举,于此事本就有进言之责。

  “科场乃国家取士根本,倩代舞弊坏乱文风,律条昭昭,本当依例惩戒,以儆天下士子。”

  话音先守国法大义,先定基调,殿内众人皆点头称是。

  随即欧阳必进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望向伏在地上的徐阶,语气添了几分恻隐:“然徐部堂久在朝堂,历事多载,素以清谨著称。

  徐幼年失恃,又逢其父远贬闽疆,自幼失于教养管束,以致行差踏错,尚且情有可悯。

  如今徐部堂自请代子受刑,当着满朝文武折节乞怜,足见其愧悔之心。”

  他再度抬首面向嘉靖:“臣以为,国法当守,仁心亦当存,徐舞弊属实,功名革除、终身禁考、贬为庶民,已是依律惩戒,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宽宥徐部堂。”

  嘉靖看了看欧阳必进轻轻点点头,终于坐在了御座之上:“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叹了口气:“臣附议,其人身弱,若再加枷杖,恐有不测,反而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至于徐部堂,身居天官要职,总领百官铨选,若真令其代子受刑,有辱朝堂体统,亦会令上下官员心生惶惑,于政务有碍。”

  两人这一番话两头周全,既不违逆律法,又为徐阶婉转求情,还点出大臣受刑损朝廷颜面的要害,给足了原本也不准备将徐阶如何的皇帝台阶下。

  而其余六部尚书见此,自然也是一并求情,他们倒是不在意徐如何,只是他们也不能眼看着一部堂官受刑。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今日老徐被儿子坑了,他们难道有一天就不会,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所以大家总还是要互相周全一下体面。

  同时,大家也心中感叹,严阁老还是老成持重,能维护大局的,这种情况下竟然没对徐阶赶尽杀绝,甚至还开口相救,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嘉靖晃了晃如意:“徐,革去生员功名,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参与科考,念其身弱,免去枷号、杖责之刑,羁于南京大狱半年。

  至于徐阶,教子不严,罚俸一年,停两年叙功,若再不能御下教子,那么也回老家种田吧。”

  徐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叩谢吾皇万岁,天恩浩荡!”

  这已经是他能求到的最好结果了,徐阶这时候心中很是平静,没有怨儿子,更没有怪旁人,无非就是继续走下去。

  清流还离不了他,朝局制衡也同样,说到底他自己也没触碰陛下的底线,那么一切都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只不过声望大损的他,对清流内部的控制力会更低了。

  与此同时,裕王坐立难安根本没有心情去听殷士儋讲课,他也接到了徐阶去请罪的消息,只觉得万事皆休。

  本来陶仙师突然去了,就让他备受打击,怀疑自己那颗吉星还在不在闪不闪了,没想到徐阶竟然也出事了。

  “殿下,徐部堂不会有事的,您别太担心了。”

  殷士儋干巴巴的安慰没什么作用,裕王依旧是长吁短叹的,被陶仲文激发起来的斗志,这会儿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此再看看案上根本看不过来的书本,再想想根本学不完的课业,朱载就有些烦腻,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跑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谁都不要求他的地方,天天吃喝玩乐才好!

  见裕王如此,殷士儋也只能放下课本仔细帮他分析:“殿下,徐阁老深耕朝堂数十载,深谙圣心,行事周全谨慎,此番请罪,多是自揽轻责以安圣意,保全大局,未必便是祸事。

  殿下只需沉心静气,谨守本分,便是最好的应对。”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祈雪

  殷士儋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裕王的身体竟微微发颤,放在案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下一瞬,他猛地将案上的书册全部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本经史子集砸在青砖上,纸页散落,

  “殿下!”殷士儋大惊失色,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朱载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面上没有委屈,只有恼怒无力,眼泪却直直的流淌下来。

  他看着满地的经义文章,但在父皇面前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陶仙师说他身上有吉星,只要守本心就行,可陶仙师死了。

  徐部堂说一定会扶持他坐稳东宫,可现在人却跪在西苑请罪,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未必能保住。

  而朱载圳呢,有父皇偏爱,有首辅保驾,他拿什么争?

  片刻后,殷士儋叹了口气,蹲下身慢慢捡拾书本,裕王顿时更气闷了,好像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道理,就他没有,就他是在浪费所有人的心血。

  “够了!出去!”

  殷士儋站起身行礼:“殿下,臣知道您心中苦闷,可天将降大任…”

  裕王闭上了眼睛:“本王今日身体不适,请先生回去吧。”

  殷士儋实在有些不懂,明明没什么大事,何以至此呢?

  “诺。”

  片刻后裕王的大伴走了进来,首先哄劝他坐下,然后还是蹲下捡书…

  ………

  徐阶跨进吏部大堂时,幕僚属官与门生们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安然归来,众人紧绷了整日的脸色齐齐松了下来。

  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连连抚胸,还有几个年轻的门生当场便红了眼眶,也不知是在担心老师还是担心自己的前程。

  徐阶吐出一口气,然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幕僚们慌忙避让不敢承受,几个门生干脆的跪了下去,“部堂,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等了。”

  “这些年来,诸位随老夫周旋于朝堂之间,出谋划策,风雨同舟,今日因我家私事,累得诸位在此悬心,是老夫的过错。”

  儿子的名声是没救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要尽可能的挽回,科举不行不是还有荫官,只要他还在这个位子,一切就都好说。

  “部堂言重了,这并非您的过错,家中孩子多了,总会有几个淘气的,这在所难免。”

  徐阶直起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与自嘲:“话虽如此,子不教父之过,老夫终究难辞其咎,半生清名,毁于一旦。”

  众人纷纷劝慰,原本就算有几分怨言也不可能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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