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5节

  好在这一丝不愉,很快被自顾自闯进来的霜眉化解了,只是喵喵几声,嘉靖皇帝便喜笑颜开了。

  对他来说,儿子们活着就好,品行德才也并不是多么重要,终归自己是要长生不老的。

  如此一想,对太子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熟练的抱起猫放在怀中,丝毫不顾猫毛的粘染。

  “你还是有些瘦弱,要依照太医的方子进补,平日也要注意冷热。”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朱载圳心中也是一暖,有着血脉和记忆在,他对眼前的人还是难免有着些许孺慕之情。

  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驱散,寻常父子之间孺慕孝顺或许是有用的,但父子君臣之间就不见得了。

  父怜子,天性也,君防臣,亦乃天性也。

  朱载圳应诺后道:“此番抱恙,劳父皇母妃挂念,儿臣亦起了强身健体之念,听闻习弓骑马能通经络强体魄,还请父皇指个师傅来。

  对了,父皇前不久还许诺要赐儿臣西南进贡的赭白马,如今正合儿臣习练弓马。”

  朱厚眉头微皱:“这是谁告诉你的?弓马凶险,岂是你该去练的!”

  本来皇子勤练骑射乃祖制,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尤其本朝官员,因怕再出一个如先帝朱厚照那般的好武厌文的皇帝,尤其抵制皇子们接触武事。

  多次联名上奏,认为圣天子当垂衣裳而天下治,有时间多看圣贤之书,远强过知兵事。

  若再不允,那他们便要翻英宗土木堡之旧账,以此为例。

  …………

第九章 孺慕

  太子十岁时还曾有过骑射师傅,乃镇远侯之子,结果才教了不足两个月,便被弹劾的远走边疆了。

  到景王和裕王时候,只曾骑过两回马,张弓搭箭虚射了几回,连个正经的教导师傅都没有。

  嘉靖自是不惧翻什么旧账,毕竟有严嵩这条刚养成的好狗在,但也懒得与他们争执,免得火气上来,耽误修仙大事。

  何况自己就三个儿子,骑射终究有些风险,与其还要担心,不如直接不允。

  朱载圳佯装瑟缩但又倔犟不肯告罪的模样,黄锦连忙上前缓和气氛:“万岁息怒,殿下年少,正是喜好弓马英雄的时候。”

  闻言嘉靖缓念静心咒,朱载圳却是又开口了:“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嘉靖皇帝心中只感厌烦,但到底是没太多的儿子,只能心想着往后少召见这小子。

  朱厚耐着性子冷声道:“等你大婚就藩后,愿意怎么朕懒得管,但既然还在宫里,便要安分守己。”

  黄锦接到皇帝的示意连忙去劝:“等殿下大了,陛下也不会拘着您了,不若暂先换一个赏赐。”

  朱载圳本也没指望嘉靖能答应,皇子亲王喜欢弓马,宫内宫外,没个人会愿意看到。

  而且相比较弓马,还是先勤练水性的好,毕竟易溶于水。

  朱载圳转眼看着眯眼舔着爪子的猫道:“那便请父皇将霜眉赏赐我。”

  这话一出,太上老君清净心经也压不住朱厚的邪火儿了。

  “放肆!”

  “父皇又说话不算话。”

  一个又字,让嘉靖气的都捂着胸咳嗽起来了,黄锦连忙膝行上前抚背顺气。

  景王老老实实跪下,瘪着嘴不吭声,嘉靖也缓过来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殿下,您与万岁乃至亲骨肉,有什么话但可直言相诉,万不可言不由衷,说些气话。”

  朱载圳微微垂首,喉头滚动似在强忍哽咽,片刻后声音轻颤着说道:“自那场大病后,儿臣日夜思量...虽蒙父皇天恩庇佑得以痊愈,但终究年岁渐长,再过三年四载年,便要...便要离京就藩了。”

  “依祖制..”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哽咽:“藩王就藩后不得擅离封地,无诏更不得入京,儿...儿臣实在不知,此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父皇与母妃。”

  嘉靖帝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龙目中闪过一丝动容,朱载圳见状,连忙跪行两步,仰起泪眼继续道:“父皇乃天命之主,必将要长生不老久视于天下,可儿臣资质平庸,不过寻常人也。

  “只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怕将来临终一算,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

  殿内檀香袅袅,朱载圳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因而儿臣才想着借霜眉之故,在这几年间,长往来西苑,多见父皇天颜,就藩后也有回忆可以慰藉,亦是盼父皇仙寿永恒之中,能多记住些儿臣的音容相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哽咽中挤出来的,朱载圳单薄的身躯在华丽的地衣上微微颤抖,显得格外脆弱。

  嘉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心头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自双亲皆去后,他便孤身悬于天地之间,少有亲众再这般挂念他了。

  不过嘉靖还是仔细看着垂泪的儿子,尤其是他面上的细微表情,想知道这到底是赤子之心还是另有企图。

  眼前这个载圳,与记忆中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若是从前,这孩子断不会说出这般动情之语,更不会为将来离别而忧心。

  嘉靖细细审视着儿子面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想从中找出破绽,然而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角,还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泪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经中所言“人经大病方可大彻大悟”之说。

  载圳前些日子的一场大病,倒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后的开悟,年纪尚幼便尝生死离别之苦,心中只余对父母的眷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境遇父亲早逝,自己体弱多病,子女接连夭折,正是这人世间的种种无常,才让他笃定了修仙永寿的念头。

  殿内檀香袅袅,嘉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起身走到儿子身前,伸手轻轻抚摸了儿子的头:“你这孩子,想的倒是长远。”

  黄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让黄锦给你道令牌,你自可随时往来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长。”

  嘉靖不由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尚能升天,自己成仙后,当想办法为这孩子延寿续命才好,如此不负一世父子之情。

  朱载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脸上的泪涕,故意偏过头:“父皇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

  “哼。”刚吐出去的一口气又噎回了喉咙,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会骗你个竖子。”

  “谢父皇,那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父皇。”

  说吧,一溜烟儿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尔反尔一样。

  黄锦擦拭泪水后道:“万岁,那令牌?”

  嘉靖都气笑了:“你也觉得朕会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单给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来拜见吗,也给他一道吧。”

  给景王是小事,但只给景王不给太子却是大事了。

  朱载圳走在回宫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脸,两辈子都没这么刻意的讨好过谁,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尴尬。

  好在还算顺利,这点印象现在不算什么,可等将来,嘉靖自知长生无望之后,便弥足珍贵了。

  “殿下,后面有人来了,领头的是内官监掌印高公公。”随侍低声提醒。

  朱载圳驻足回首瞧着追上来一队内侍,抬着步舆乌泱泱的涌了过来。

  为首的乃是高忠,身着蟒衣长身玉面英姿勃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其神态气度,更似贵戚权臣而非宦官之流。

  …………

第十章 妃嫔

  “奴婢高忠拜见景王殿下。”高忠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免礼。”朱载圳虚扶一把:“有许久未见高大伴了。”

  高忠是正德二年入宫的,如今年过五旬,鬓角发丝间添了些许苍白,但依旧可以说是这宫中数万内侍中最俊美的。

  不比黄锦,高忠是个大忙人,朱载圳与其并未打过多少交到。

  其不仅是内官监的首领,更还提督十二团营,并兼掌御马监及勇士四卫营,上个月更是奉旨总督内西教场操练及都知监带刀。

  不仅一人掌两大监印信,还掌握了从保卫京师的团营到拱卫皇城、宫城及銮驾的三支禁旅,是内廷的实权人物。

  “这是奴婢久未拜见之过。”高忠的腰弯的更低了:“请殿下责罚。”

  “,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不必如此。”朱载圳摆手笑道:“高伴这急匆匆赶过来,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忠双手捧过一枚小巧的赤金令牌“这是往来西苑的通行令牌,另外万岁担心回宫路远,特命奴婢送来步舆并护送殿下。”

  朱载圳接过巴掌大的令牌,正面刻着西苑通行,背面是祥云中翱翔的神龙,其形隐隐构成一个寿字。

  朱载圳朝着仁寿宫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摆手拒绝了准备上来搀扶他上步舆的高忠:“虽是父皇天恩特许,但按制,东宫步舆亲王象辂,我岂能因一己之便,而让父皇受言官谏臣的烦扰。”

  步辇象征凌空而行,一般除了天子储君外,只有皇后宫妃能乘,亲王以车辂或骑马为主。

  违制要受到言官弹劾,往小了说,僭越礼制,削减护卫罚银,往严重了说,便是觊觎帝位。

  高忠显然有些意外,虽然与景王相处甚少,但其顽劣的名声还是听过的,没想到如今竟如此明事理了。

  “殿下不必担忧,往昔也有亲王乘舆的例子,只需是万岁恩准便可。”

  “那都是恩恤年迈病弱的老亲王,本王小小年纪,腿脚灵便,正该按太医的嘱咐多走动强健体魄,何况…

  何况父皇近来正为斋醮和国事操劳,我为人子,不能尽心竭力为父解忧,也当少让父皇为难。”

  见景王态度坚决,高忠也就不好再坚持了,只能道:“那便让奴婢护送殿下回宫。”

  “有劳高伴了。”朱载圳含笑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周遭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

  钟粹宫内,鎏金香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氛。

  康妃杜氏狠狠的剜了一眼儿子,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不去拜见你父皇?现在好了,哥哥弟弟各个都有好处,就你什么都没有!”

  杜氏越想越气,站起身不顾身旁贴身宫女的阻拦,走到儿子面前伸出细长的手指用了戳着他的额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不如太子也就罢了,现在连景王那皮猴子都比不过?”

  裕王朱载满面涨红,但却还是握着拳一言不发,这样子气的康妃差点仰倒过去。

  哪怕是跟她犟几句也好,亲母子私下里有什么不能说的,偏偏就是这闷样,能把她气死。

  杜氏心里憋闷,嘴也就越发毒了起来:“你以为你是太子?光坐着等就有你好处落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朱载听到这儿也忍不住了,但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憋的自己摇摇欲坠。

  “娘娘,求求您先别说了。”女官和裕王的乳母赶忙先将朱载搀扶坐下来,免得他摔倒磕到头。

  杜氏这才回过神,到底是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一点不心疼,连忙住了嘴,亲自端着茶盏送过去。

  等他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些,还伸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来回抚摸顺气哽咽道:“好了好了,娘不说了。”

  一旁的宫女和乳母见状对视一眼,满是无奈,娘娘总是这样,弄的殿下越来越沉默寡言。

  哎,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殿下乃是皇子亲王,天潢贵胄,上面又有太子地位稳固,庸碌点才是福气,何必去争什么。

  好不容易等裕王气色好一些,杜氏幽幽一叹:“你父皇恐怕都忘了我们母子两个了!”

  ………

  自两年前孝烈皇后崩,后位空悬,如今最有希望登临后位入主坤宁宫的自然是太子的生母,居住在承乾宫的皇贵妃王氏。

  此时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刚送走数十位前来道贺的妃嫔,太子要正式出阁读书且还有如此隆重的冠礼,不也正预示着贵妃也快要晋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等其余人走后,王氏拉着卢靖妃的手道:“今日也是载圳的好日子,妹妹便陪本宫饮上几杯吧。”

  卢氏有些愣神的看着眼前那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粉嫩莹白透亮,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还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真是美不胜收。

  “卢妹妹?”王氏见状忍不住掩口轻笑道:“你我相处也这么多年了,还没瞧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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