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王弘真膝下一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方正和郭弘经也白了脸,他们本以为师父只是要退隐,没想到竟是以死相搏。
“吾之基业,不能毁于一旦!”
他目光落在郭弘经身上,声音带着临终托孤的决绝:“弘经沉稳持重,善守根基,方正精通丹术,锐意进取,继续相争,是同门内耗,来日存亡,需你们各司其职。
从今日起,闭门停丹,断绝一切宫中私献,不再主动邀宠,弘经,你退出宫去,在京郊立观,约束所有门人,不涉朝堂、不预政事,消圣上猜忌,稳住根本。”
郭弘经想了想觉得不错,于是郑重叩首:“弟子遵命。”
“方正,你隐丹藏术,封存我毕生秘丹方书,不再轻易示人。”
陶仲文看向急切不甘的方正:“丹术是祸根,亦是退路,你要等,等到圣上主动要求你炼丹!
方正攥紧双拳,终究低头叩拜:“弟子谨记师命。”
安排妥当,陶仲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巨石稍稍落地。
弟子纵然重要,但他更是为了保全血脉儿孙,事到如今,唯有他死,才能解决圣上猜忌,并为他们留下机会。
往后西苑之中,必将新人辈出、乱象丛生,各地名山大川之中的道士争相入朝,瓜分他留下的权柄与恩宠。
人间喧嚣、朝堂风云,自此再与他陶仲文无关了。
悔之!恨之!晚矣!
……………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祭
今日既是万寿节又是孝慈高皇后忌日,按照规矩,太祖嫡后,太庙、奉先殿双祭。
朱载圳早早起来换上青素罗袍,束黑角带,头戴翼善冠,周身无金饰、无彩绣。
按照旨意,由成国公朱希忠及两位驸马去祭祀太庙,二王祭祀奉先殿。
朱载圳与裕王汇合后,一行人直奔奉先殿,光禄寺已经备好了常馔、酒、果、香烛,内侍设孝慈高皇后神位,祝文署孝子皇帝臣朱厚遣子代祭。
等到了殿外,庄重肃穆,所有人不得言笑,尤其是二王。
因此很是枯燥,宛如木偶般任由礼官指挥,自奉先殿左门而入,殿内静悄无声,不设乐舞,烛火清寂,太祖高皇帝与孝慈高皇后神位并立正中。
步至殿中拜位北向而立,裕王紧随其后,立于东侧稍后之处,二人齐齐四拜行礼,随后裕王移步盥洗位净手拭爵,行至香案前三上香,跪地俯伏,再起身后亲执酒爵行初献,内侍当庭宣读祝文…
素祭礼成,二人退出奉先殿,快速换上红织罗常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褪去一身素色,仪容整肃。
赶赴奉天门,此时文武百官早已按班立列,因圣上驻跸西苑、不御正殿,贺寿大典便止于奉天门。
赞礼官唱喝声起,诸王百官一同躬身,行五拜三叩首大礼,进献贺表,口诵颂词,遥祝圣上万寿绵长。
司礼监掌印麦福代天赐宴,御膳也做的多素少荤,众人自然也不敢开怀畅饮,万寿节就在这么波澜不兴的渡过了。
夜里,朱载圳回到自己寝殿,疲倦的张开双臂,立刻有宫人帮他宽衣下冠解带脱靴,不过这几位长相都实在有些简陋了。
自那天后,乳母和大伴特意将入殿伺候的宫人换成了更加其貌不扬的,生怕刺激他早早泄了元阳,朱载圳也不好说他们多虑了。
就原来那几位的姿容,就能让他安分守己了,这几位更是厉害,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了。
宫里能找出这样的,也着实不容易啊。
朱载圳躺在榻上,突然想起来今日上的贺表,而后自然的想到海瑞,若是治安书今天上了会如何?
会死的很快,有严嵩陆炳在,皇帝都不用开口,锦衣卫诏狱的刑具能让他在一天之内签字画押,供出满朝同党…哪怕他根本没有同党。
然后畏罪自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那封奏疏成为禁忌,再也没人敢提起。
这就是养狗的重要性,海瑞能震动朝堂,从不是因为他那封奏疏,而是其背后没有了严党压制的清流想要震动朝堂。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一点,父皇那时老了。
“大伴。”
“奴婢在。”马德昭应道。
“西苑可有什么消息?”
“陛下今早就闭关了,只有贺表送了进去,并无任何旨意传出。
至于陶仲文据说也闭关了,而且有传言说是他要升仙了…”
话说到最后,马德昭都有些迟疑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而且他怎么敢先于陛下成仙呢!
朱载圳眉头一挑,困意顿时消了大半:“升仙?别不是想死遁了吧。”
他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他跑不了,家眷全在京城,徒子徒孙一大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就只能真死了。”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老杂毛还挺果断。”
“殿下的意思是陶仲文要自尽,以死求活?”
朱载圳笑道:“多半是了,他这一步行差踏错,弄不好要牵连广众,徒子徒孙不考虑,亲儿孙总得想想,何况他这一把年纪,本也没几天了。”
“大伴,若陶仲文真死了,让严世蕃不要轻举妄动,更别急着对他的儿孙下手。”
“诺,奴婢明日就派人去传话。”
既然是要弄个升仙的样子,那么就得对仙人后裔客气点,这不是尊重陶仲文,而是尊重父皇。
不过这一条老命,到底能庇佑其儿孙多久呢,等他久久不能显灵感应,等西苑又有了新的仙师后…
朱载圳可不是什么善人,老杂毛阴了他一手,不说要他全家满门陪葬,但还想富贵生活,那是做梦,最起码也得流放到边陲开荒去。
这对他儿孙也不算冤枉,同富贵共患难嘛,公平公正的很。
………
几日后,传来了陶仲文兵解成仙的消息。
据说当日午时,陶仲文紫袍金冠,登三层高台,面南盘膝,剑横膝上,弟子焚香诵《度人经》,他朗声宣飞升奏表,三拜焚表。
侍者进兵解丹三粒,净水送下,他指蘸朱砂,在剑身、掌心、额间书兵解符,抱剑闭目,雷鼓九响,磬声长鸣,异香四起。
午时正,端坐高台的陶仲文气息骤然断绝,周身再无动静,众人近前查看,只见他双目微阖,面容温润如生。
周身法袍齐整,怀中依旧紧抱雷剑,身侧静静落着一枚随身通天玉符,一派功满道成、蜕凡升仙之相。
下午,众弟子准备将其入棺安葬,结果遗蜕竟然不翼而飞,寻遍整个西苑都未曾寻得,而且异香更甚,烟火缭绕,只道是尸解成仙了。
实则是其弟子,秘密用药水毁尸灭迹,其血肉化黄水,毛发无存,骨骼软化如泥,实在不好处理的部分,或是投入废弃炉中或是藏在坛子里分批带出宫去…
十几人齐心协力一起处理一个老头子的尸体,没什么问题。
但在外人看来,这出戏做得滴水不漏,连时辰、丹药、符、法器都分毫不差,正是上等兵解之法,陶仲文在西苑伺候了十年,太清楚皇帝想看到什么了
弟子哀号跪伏,呼真人飞升,皇帝闻讯出关,追封其为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仙,荫其子孙。
不出朱载圳所料,陶仲文以死换生,果然换得了父皇的怜悯,十年相伴,总归还是有点情分的。
至于陆炳,他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说,因为有些事,皇帝未必真的想知道,他只需要确保事情不会危及陛下的安全就可以了。
如果什么时候陛下真想知道,会问他的,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隐瞒。
不久后,其弟子郭弘经遵遗命退出宫去,在京郊白云山立了一座清虚观,领着十几个弟子闭门修道。
方正则在西苑闭关隐而不出,封存了陶门秘传丹方。
权位一旦空缺,自然会有人填补,朝野举荐仙道的风潮再起,严党清流都举荐了道人入京,地方封疆更甚,一次举荐十数人。
僧人们只能远远望着清馥殿的香烟缭绕暗自眼馋,以前诸帝都是僧道并重,可当今却是重道轻僧。
谁叫皇帝根本不想求什么虚无的来世福报,人家只想一世永存!
如之奈何?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代考
西苑之事外,朝堂自然也是没少争锋,尤其是在欧阳必进出任礼部尚书,欧阳德兼领翰林院后。
关于二王同出,各有己见,但都不影响礼部和工部按照内阁的指示,一应俱全,无任何殊遇的修缮布置两座王府。
而在这时,徐阶已经无力再争,因为上个月底,在南京发生了一件很可能毁掉他仕途的事情。
他的长子徐,在参加乡试时,因恐自身才学不足,便瞒着他请了代笔替参加考试,事后经查证发现,现在弹劾奏疏已经快到京城了。
他能提前知道,是因为他的同乡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杨豫孙得到消息后,在监试御史定案前,当即遣自家子侄,日夜兼程入京,抢先一步给徐阶通风报信。
徐阶数十年沉稳养出的气度,瞬间崩裂,耳边仿佛听见半个时辰前自己在吏部大堂上掷地有声的那番话,科场舞弊,乃士林之耻,当从严查办,以儆效尤!
他顾不得半生清名,第一时间遣心腹家人携重金南下,试图疏通压下此案。
可南京官场此番态度异常决绝,任凭心腹奔走游说,上下官吏皆闭门不见,丝毫不卖他这位当朝吏部天官的颜面,显然是要拿他狠狠刷一波声望和政绩了。
等消息再传过来,他就知道完了,算算时间,弹劾的奏疏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到京。
“部堂,这如何是好?”
徐阶的几个幕僚围立堂下语气焦急,实在是来不及了。
“弃车保帅,部堂,您这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
“哎,实在来不及了,大公子做这种事,怎么能瞒着您呢,若早知道,何至于此。”
几人跟随徐阶多年,深知此事轻重,历朝历代科场舞弊屡禁不止,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被抓到就是要倒霉了。
轻则革除功名戴枷杖责,重则累及父官罢官夺职、流放贬谪。
徐阶缓缓站起身,一身绯色官袍代表他在朝堂几乎走到了尽头,但脊背却隐隐透出几分佝偻。
连日周旋二王礼制、内阁博弈,本就心力交瘁,如今祸起萧墙,更是心神俱疲。
“弃车保帅的话不用再说了。”
徐是他原配所生长子,周岁丧母,而他那时远谪福建,这个儿子在老家孤苦伶仃的长大,他一直觉得亏欠,怎么可能放弃他。
“部堂…”
徐阶摆摆手:“弃了他也保不住我,老夫即刻上书自劾,自认教子无方、管束不严之罪,如此或许尚有余地。
徐阶嘴上说的可怜,但心里其实还好,死罪流放什么的不至于,最坏也就是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保不住了。
毕竟裕王没了他支撑,如何应对景王,清流之中还没人能替代他。
徐阶重金聘请的幕僚也不是吃干饭的,部堂既然决定了,他们就立刻完善。
“主动递奏疏自陈,先坦承教子无方、约束不严之过,将罪责揽在自身管教疏漏之上,撇清刻意徇私、刻意舞弊之罪,再请旨革去大公子功名…
当今圣上最重臣子本心,但凡主动认错、不欺瞒、不隐匿者,往往从轻发落。
这般虽有损士林声望,却有希望能保部堂官位不失、根基不毁!”
……………
“就知县吧,父母官百里侯,我看最合适。”
朱载圳边画画边对张居正说,他从徐渭手上学了两手,陶冶一下情操。
现在画别的还差点,画猫倒是有了几分模样,笔下这只正蜷在太湖石上打盹,神态慵懒,倒有几分像谨言。
其实按照张居正的身份,二甲进士翰林院出身,外放地方官提一级甚至两级都是有可能的,尤其是在朝中有皇子和首辅撑腰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