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57节

第一百零九章 扬名

  徐渭听了张居正的话,心有也有些感叹,他也曾被誉为神童,二十岁中秀才,意气风发,觉得举人功名不过探囊取物,仕途辽阔。

  可这些年屡屡铩羽而归,让他逐渐自暴自弃,而入京之后,与张居正等人往来,才真正看清差距。

  才学方面或许差距不大,甚至有些地方还能超出,但为人处事这方面,差的太远。

  若说不想为官做宰辅国理政,那是假的,读书人寒暑不歇,不就图个这个,可不行就是不行。

  徐渭神色淡然,转头看向张居正,语气坦然通透:“叔大,我的事你不必操心,这些日子我早已想通透了。

  我这人天性疏阔,偏激自傲,不懂官场逢迎,也不愿对上谄媚、对下周全。

  真若是身着官服立于朝堂,反倒是束手束脚,步步皆错。”

  张居正眉头微皱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被徐渭打断,他今日颇有感触。

  “别担心,我不是要自暴自弃,只是我本就不适合做官,但执笔谋策、运筹算计、观势断局、为人擘画前路,却是我的长处。

  可见天生便是做幕僚,出谋划策的料子。

  日后你前往地方历练,积累治政实绩,我便安安心心留在殿下身侧,替他察时局断利弊,杜防阴私诡计。”

  见徐渭已经想明白了,神色也坦荡自若,张居正才真正放下心,若只是做个幕僚,那徐渭的全部缺点就都变成优点了。

  二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行至徐渭居所巷口,这里本很清净,张居正都想着等他那处居所的租期到了,看看也搬过来。

  但今日却有些吵杂,武勋贵戚的管家,世家豪商的子侄,乃至一些身着青绸儒衫的士人,三三两两挤在巷口,正在低声议论。

  张居正一看便明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惊叹于这帮人的反应速度,再看他们带来的名砚贵宣或是沉甸甸的锦盒,徐文长若是肯收,怕是几日间就可聚拢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了。

  “是徐先生回来了!”

  “文长先生终于归府了!”

  “哎,这位是翰林院的张编修吧,久仰久仰。”

  一众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纷纷上前簇拥上来,语气恳切。

  “久仰先生笔墨神韵,今日特来求一副墨宝!”

  “愿以重金购先生一幅山水!”

  “学生只求先生一联短句,足矣!”

  “唯愿先生能指点一二,愿献上束二百两。”

  徐渭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群人,先是眉头紧皱,随即那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

  几个月前他抱着字画去赶集,一幅对联换两斗米,还要被人家挑三拣四嫌笔法狂草不够端正,一幅画想给母亲换个簪子都难。

  入京以来,短短光景,世事冷暖、人情势利,竟翻转至此。

  难怪世人皆逐名逐势,徐渭不想理会他们,只想送走张居正后,进屋安慰母亲,看她是否被吓着了。

  但张居正却替他迎上前开口:“诸位静一静!”

  张居正语调平和,但就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徐渭松了一口气,还想着叔大虽然喜欢奢靡了一点,但对朋友还是够义气的。

  他却是没料到,张居正竟然道:“今日天色已晚,文长兄家慈年迈需静养,不便待客。

  想结交的留下名帖,求画的,明日差人将尺寸、内容、润笔费一并送来,到时将按润资高低、来帖先后依次排期。

  文长兄只画山水花鸟,不画美人春宫,只题诗词,不写贺表寿序。

  另外润笔不收锦盒古玩,只收现银!”

  徐渭被张居正这一通操作搞得措手不及,当即急声唤道:“叔大!”

  能来送名帖的自然都是会看脸色的机灵人,一看这徐渭的脸色神态,就知道这人不好打交道,怕是要无功而返。

  如今有人做主松口了,可不赶紧的,于是立刻恭敬的送上名帖,徐渭也不愿当众驳了张居正的面子,只能都收下。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张居正不由分说,径直拉着一脸别扭的徐渭推门入院,其内简朴清雅,徐母正站在院中。

  张居正松开徐渭,直接朝着徐母行了大礼。

  “老夫人在上,晚辈张居正,乃文长兄好友,并同在景王麾下效力,今日来的匆忙,未能备妥礼节,只带了些宫中糕点,还望老夫人勿怪。”

  这名字她知道,儿子近些日子没少提及,听说还是进士老爷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有礼。

  于是赶忙上去搀扶:“不必如此,张…”

  “伯母直接叫我名便可。”

  “居正,快快请起。”

  一旁徐渭也来搭手,他是瞧见了方才出宫前,张居正向马公公要了几份尚膳监今日才做的糕点。

  原以为是要带回去给其妻子尝尝,没想到是给他母亲带的。

  三人一同进屋落座,徐母是婢女出身,生了孩子做了妾室后也没享过什么福,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张居正寒暄,只能说是去煮茶。

  等徐母出去后,不等徐渭说话,张居正就反客为主,先教训他道:“怎么连一个伺候伯母的人都没有,这平日竟还要伯母天天烧柴煮饭!

  尤其来了外人,连个出门答话的门房都没有。”

  徐渭闻言也有些惭愧,今日这么多人堵门,肯定是吓到母亲了。

  见其如此,张居正才道:“这也是为何我替你应下写画之事的原因,居京城大不易,御赐的百两银子自然不算少,可总不能坐吃山空。

  伯母这儿需要人照顾,你也正当壮年,不娶妻生子怎么能行,这一样样都需要银子。

  徐渭闻言有点别扭,明明他比张居正大几岁,怎么被教训的是他呢?

  这时徐母提了茶壶过来,闻言有些开心,她倒是不缺人照顾,但儿媳妇是怎么都要的呀,没有儿媳哪里来的孙子呢!

  “居正说到正合我心里了,明日我便去请托媒婆。”

  张居正接过茶壶:“这倒是不必了,殿下已经吩咐兵马司主事为文长兄找寻一个体面合适的人家,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这…在下这点事,怎么连殿下…”

  徐母惊喜万分,徐渭满脸错愕,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殿下可才十几岁,身居深宫,整日筹谋的都是夺嫡大局朝堂纷争,竟还要分出心力,操心他的婚事。

  …………

第一百一十章 尸解

  等两人冷静后,张居正又嘱咐道:“文长兄的书画都是一绝,闲来无事写画几张扬名天下也是好事。”

  “只怕与权贵往来,稍不注意给殿下平白竖敌。”

  虽然这段时日以来,他的脾气好了很多,没有那么嫉世愤俗了,但底子是改不掉的。

  高拱赵贞吉在南京的事迹也渐渐传了回来,惹得京中官员议论纷纷,原本不错的名声,现在也有点变化了。

  毕竟南京的官员也有同年同乡朋友,大家私下书信往来,难免提及。

  因而徐渭是在担心,别把原本可能的同党,推到对面去。

  “所以给你定下,先只是书画往来,宴席暂可先不去,以他们的本事,摸清你的性格后,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冲突了。”

  徐渭闻言摇摇头,以前都是他适应不了旁人,现在竟轮到别人适应他了。

  见徐渭为难,张居正也只能无奈道:“罢了,你不愿意也无须勉强,看着应付应付换点银钱,至于名帖什么的,都送到马公公手中。”

  “叔大,多谢你了。”

  张居正摆摆手,还是缺个长袖善舞的人迎来往送啊,殿下身份太高,也不能事事亲自出面,他离京后,徐渭是不行。

  那罗龙文呢?

  他倒是没与这个人打过交道,但想来能攀上严世蕃可见还是有一手的。

  就是不知道长史是何人,明日真得去严府探探口风。

  …………

  深夜,陶仲文终于幽幽转醒,张口第一句话就差点将围在榻前的弟子们吓个半死,尽皆悚然色变。

  “圣心已变,我这一生尊荣,到头了。

  方正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师父!您一身雷法丹术冠绝天下,圣上倚重多年,岂会一朝便弃?

  弟子愿即刻精炼丹药,入宫进献,为师父挽回圣心!”

  郭弘经眉头微蹙:“不可鲁莽,我们当谨守本分,闭门修道,不涉外事,静待时局安稳,方才自保之道。

  贸然献丹,万一触怒陛下,如何收场。”

  “师兄此言差矣!”方正当即反驳,“如今唯有拿出真本事,延续宫中供奉,才能保住陶门一脉,一味死守,只会坐以待毙。”

  另外也有弟子插话:“听说严世蕃派人去往龙虎山和苏州请高功玄道入朝…”

  这话一出,众人火气更旺,隐隐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生出对峙之势。

  陶仲文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两派争执,心底一片冰凉,他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尚在病榻未死,自己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两个真传弟子,已然为了圣宠权柄,互生嫌隙。

  幸好他的几个儿子并未当道士,否则今日的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能让其中一个退让吗?事到如今,齐心协力或许还能捧出一个仙师,毕竟这些年来,皇帝已经习惯了他的丹药。

  十年寒暑,年年月月不乏有人献上新的丹方丹药,可圣上一直只吃他的秘丹,这也是他为什么敢于做那件事的原因,只可惜赌输了。

  二弟子王弘真跪在榻边,看看大师兄又看看六师弟,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和:“师父还躺在榻上,你们便争成这样,若是师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争到了又有什么用!”

  陶仲文希望他们能在这时候识大体,不要争权夺利了,可惜,纵然有二弟子苦口婆心的劝和,但那两人依旧谁都不肯退让。

  死不死的不知道,可当上仙师能得到的有多少,他们可是看在眼里。

  十年恩宠无双,一身兼领三孤,追赠三代,荫子封官、蟒袍佩金,入朝不拜、百官避让。

  这是何等威风凛凛,纵然不得好死,只要这十年风光,也不算白活了一场。

  他费力抬手,止住二人争辩,声音虚弱却冰冷:“不必争了,你们的心思,我都知晓。”

  陶仲文阖着眼,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之下微微蜷缩,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咳喘。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方正与郭弘经齐齐噤声,烛火摇曳不定。

  “争这些虚名宠位,看来你们是都想陪我一起去死了。”

  “师傅!”

  陶仲文让人取来金丹,他已经打定主意,那这点副作用不值得一提了。

  服下丹丸后,闭目调息片刻,那层笼罩在脸上的灰败之色果然褪去了。

  陶仲文缓缓坐起身来,不再是方才那个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病老头,又变成了陶仙师。

  “下月初一,我便要尸解,吾死后,立即秘密毁掉我的尸身,棺中只放蟒袍、玉印、法剑,对外宣称真人尸解,白日飞升。

  宫中若查,以仙迹玄妙,凡夫难测拒之,圣上若问,言师已归天,留剑为念。”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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