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帷幔后传来的声音。
嘉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怜悯,只剩彻骨寒凉:“慌什么?
人心有鬼,心魔反噬,自是气血崩坏,拖下去,让他徒子徒孙去照顾。”
“诺。”
原本按他的脾性,这人是不能留了,可其炼丹的功效格外显著…又让他有些欲罢不能…
很快,黄锦就安排人将陶仲文送了回去,至于还能不能醒来,他不去管,不是有仙丹吗,多喂点就是了。
“那竖子走了?”
“回万岁爷的话,殿下回去了。”
“哼,这会儿知道老实了。”嘉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黄锦听出来了,于是赶忙笑道:“殿下年幼,哪里经历过这个,吓到了。”
道士借天象谋取私利,什么时候都不是稀罕事,陶仲文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所以黄锦那时才笃定的说陶仲文是在找死,那是他根本不应该触及的地方。
天子求长生,所求从不只是延年益寿,更是想将手中权柄攥在掌心,永世独占,绝不松手。
而陶仲文年老昏聩,竟然真的敢触碰这一点。
圣上或许在修仙长生上有偏执的信心,可他又是个极敏锐的人,纵然是用了十年的人,也不会尽信,任其左右。
当然,钦天监拿命担保不会冲撞,甚至还有好处,也是关键因素。
“他送来什么了,朕的画呢。”
黄锦刚忙命人将东西都呈上:“是殿下的一片孝心,另外画也送回来了。”
黄锦捧着景王亲手抄录的泥金笺《道德经》《玉皇经》,旁边有人捧着和田黄玉如意,柄身上的万寿无疆,道体永昌格外引人注目,另一人则捧着《唐苑嬉春图》。
嘉靖缓缓从帷幕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总比那日的血红要强上许多。
他只是扫了那玉如意一眼,然后伸手取过两本经书,慢慢翻阅后幽幽叹道:“就这字迹,也好意思浪费这么好的纸墨。”
黄锦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平心而论,殿下这个年岁能有这般火候,已算不错了。
可圣上平日看惯的是翰林大学士们的奏疏,两相对比,可不就衬得殿下的书法寻常了。
嘉靖将两本经书搁下,但又拿起来,终究还是用略带嫌弃的口吻吩咐:“换上吧。”
“诺。”
黄锦心中欢喜,圣上的意思是要用殿下的这两本替换掉他案上的旧册作为常用的经书,要知道现在案上那两本可不寻常。
嘉靖这才拿起颇有分量的如意,他五指松松虚握,指尖顺着如意的云纹弧度慢慢游走,殿中丹烟缭绕,衬得玉色愈发莹黄。
“道门讲如意随心,人心若能安分守道,方是真如意。”
话音落,他手腕微转,如意轻轻磕了磕殿中的木案,笃然一声轻响。
嘉靖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仿佛就为了听听这个动静。
黄锦在旁也是含笑看着,深宫之内,能看君父一时闲趣欢愉,便是殿中众人最大的安稳。
嘉靖转身用如意指着画:“打开。”
黄锦连忙走过去,与那宫人一起,将画卷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五只狸奴嬉于唐苑春景,配竹、枸杞、蜀葵、湖石,一派宫苑春日生机。
“喵~”
霜眉也瞧见了这许久未见的玩意,走出来伸爪塌腰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又舔舔胸前蓬松的毛发,这才晃晃悠悠走上前来。
嘉靖看了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而后舒展冷笑道:“好大胆,拿临摹的画送了回来,把真品留在自己手里!”
“啊?”
黄锦探头去看,果然发现画虽然几乎一模一样,可墨色的润度、纸绢的肌理,终究少了宣庙御笔历经数十年沉淀的那份沉厚。
他正要跪下请罪,却忽然瞥见画卷左下角那枚本该是宣宗御印的位置,盖的却是另一方小印。
那印章刻得歪歪扭扭,分明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他眯起眼凑近一看,印文是四个小字,谨言慎行。
嘉靖自然也看到了:“又平白糟蹋了一幅好画。”
虽然是赝品,但嘉靖本还是挺满意的,还想着可以观摩两日,再派人将真迹换回来。
但这一印,分明是那小子自己刻的,这一印盖在如此一幅画上,实在是…
谨言慎行?”嘉靖挑眉,语气里掺了几分戏谑。
“难为他还认识这四个字怎么写。”
黄锦差点忍不住笑:”据奴婢所知,殿下抱回去的那两只橘猫,一只叫谨言,一只叫慎行。”
“竖子。”他又骂了一句:“快派人去将真迹取回来。”
赝品上盖也就盖了,如果宣宗真迹上也盖了这么个破印,那可太心痛了。
“诺,奴婢这就派人去取,这幅画?”
“留着吧,那个徐渭还有几分本事,赏银百两。”
黄锦应诺而去,他从内帑支了百两纹银,用红绸托着,寻来一个稳重的少监吩咐道:“步子慢些。”
能在司礼监混成少监,自然很快就领会了这其中的意思。
这说是赏赐徐渭,但更多的是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所谓相克,子虚乌有。
否则徐渭是什么身份,一副临摹的画作,又有什么值得君父关注的,只不过因为他是景王身边的人,才特意嘉奖。
…………
第一百零八章 安排
徐渭领了赏赐,一百两银子,足够他们母子在京安安稳稳的生活几年了。
而且京中恐怕也有权贵自今日始知晓了徐渭这名字,他的字画市价恐怕要涨了,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载圳让人取来真迹,那太监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也是黄公公特意吩咐的。
对常人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但对圣上,再一就不行了。
黄锦是担心景王玩闹上头,真触怒了陛下,好在这次没有任何问题。
“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去吧。”
朱载圳抬了抬下巴,马德昭领着对方出去,顺便塞了点银子。
那少监干脆的接过,千恩万谢,他是黄锦的人,自然清楚自家秉笔偏向谁,那么这银子多也好少也罢,不能推拒。
等人走了,张居正才开口道:“这赏赐绕了一大圈才到文华殿。”
朱载圳笑道:“父皇最重制衡,既没赶我就藩,就一定会澄清,以免将来还有人以此做文章。”
张居正沉默片刻道:“依臣来看,此事多半是陶仲文自作主张,裕王殿下没这个心性胆量,徐部堂没有这么鲁莽短智。”
脱离神鬼道术,其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县吏出身,胸无远谋难成大事。”
张居正的语气里没有刻意贬低,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若是让陶仲文听到,恐怕又要气的头昏脑胀了。
徐渭在旁听着也不舒服,但也说不了什么,谁让人家是十二岁的秀才,十六岁的举人,二十三岁的进士。
陶仲文侍奉皇帝前,混到六十多岁,也不过从不入流的黄梅县吏晋成从九品的辽东库大使。
而徐渭自己,快三十了还没中举,更别提什么入仕为官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学历霸凌啊,也正因此,张居正才需要走一走地方,总飘在天上不沾地气可不行。
这人太骄傲了,不过也没理由不骄傲。
朱载圳起身走过去拿起托盘上的银锭,举高看着成色:“好听点就是人老昏聩,难听点就是狗急跳墙了,其不足为虑。”
陶仲文忘了,他不入世,总说些云雾缭绕似是而非的话,他就是仙师,沾染了红尘,牵扯进朝局夺嫡中,他就是一介俗夫。
在这聪明人扎堆儿的地方,其所作为破绽太多。
这时马德昭回来了,他进屋就开口道:“不知为何,陶仲文陛见后晕厥在了寝殿前。”
朱载圳嗤笑:“吓破胆了?不知父皇是怎么吓唬他的,若能在旁亲眼看看就好了。”
三人对景王殿下偶尔冒出来的恶劣话语已经免疫了。
徐渭望向西苑方向:“陶仲文必然已经失势,但陛下既然没下旨降罪,多半是因为其道功或者炼丹上有无可替代之才能。
就是不知他那几个亲传弟子学没学会,若是有人会了,为图自保,多半会练出陛下所需丹药献上,那么陶仲文便再无用处了,定会被弃之敝履。”
马德昭毕竟在宫里时间久,而且在有了洪福投效后,消息这方面灵通了许多,毕竟没有人不吃饭。
“陶仲文大弟子郭弘经和六弟子方正据说得了其全部真传。”
朱载圳将银锭放回去,自己走到圈椅上坐下,“陶仲文倒台在即,郭弘经与方正之间必有一争,谁先献出丹药,谁便有可能是下一个仙师。
徐渭接话:“谁迟了一步,谁便是弃子,这等关头,他们比咱们更急,因此我们不必出手推动,须知过犹不及,圣上最忌的便是旁人替他做决断。”
朱载圳点点头对张居正道:“先生去告诉严世蕃一声,寻访得道仙士,切记诚心,最好直接送到西苑,由父皇考教。
也不必求道法精深,只需名头清正、略有本事即可,越多越好,父皇求道多年,眼界极高,能否入圣眼,全凭个人机缘。”
“殿下?”
这意思是不需要交代找来道士任何事,直接将干干净净的人交到皇帝身边。
朱载圳笑着解释道:“思来想去,最急的陶仲文,其次是徐阶,他们一个想继续保持超然的地位,一个想赶紧洗清关系。
咱们这时候替父皇寻访新道士,而且不施加任何影响,便是往这潭浑水里再丢一块石头。
一来,向父皇表了孝心,让父皇知道我不但不拦着他修道,反而替他四处寻访高人。
二来,给陶仲文的弟子们递一柄刀,让他们知道再不赶紧献丹,新仙师就要入主清馥殿了。
三来,倒逼清流,让他们也去找道士,到时西苑挤满了道士,什么星象扶乩都有各种解释,这样反而更好,左右我们掌握钦天监,对星象有解释权。
至于最后,就是徐先生方才那句话,过犹不及,我们这次风波里,没损失什么,就已经是胜了,再往父皇身边安插自己人,恐怕是祸非福。”
还有一条朱载圳没说,经过这次事情,更加可以看出,黄锦不声不响,但果然是最关键的人物,有他在就够了。
而且连被尊崇了十年的陶仲文都没能借丹药与扶乩将他赶走,等西苑挤满了各路人马,什么星象、扶乩、丹药、符,各有各的说法,父皇自然谁都不全信。
到那时候,唯一能让他全信的,还是黄锦这个心腹。
张居正含笑拱手:“殿下思虑深远,臣明日便去见严世蕃,以诚心为名,以孝心为表,其余一概不提。”
黄昏时分,两人相携出宫,明日以后,徐渭进宫就难了,张居正还特意陪他回家,毕竟捧着这么多银子,别被劫了。
“文长兄,以你之才,只限于秀才,着实可惜了,哪怕只中举,也是科举正途出身,殿下将来也好安排。
我在京有一好友,对举业颇有心得,明日可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这么多时日相处,张居正力所能及的地方,也想帮徐渭一把。
而且殿下既有意,外放他到地方历练,那么会一直在殿下身边的徐渭,地位可就非比寻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