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唯有长史,需阁老点一个了。”
严嵩看了看张居正道:“叔大怎么想?你虽品级差了点,但若只是暂代长史,也不是不行。”
“多谢阁老美意,但还是按照殿下的吩咐,请阁老费心寻一个老成持重的。”
别说殿下已经与他说了他将来的职位安排,就是没说他也不可能接受严嵩的安排,投效殿下是为了将来的中兴大业,岂能为了个人私利而投效严家。
“老成持重。”严嵩捋须想了想道:“那就且容老夫好好想一想。”
他想到了一人,顺天府治中赵必昌,其是嘉靖十四年的二甲进士,是他任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时候的门生,这么多年来事事恭顺。
他本想明年将他外放到江浙,先任布政司参议,二三年后提拔为布政使,也不枉师生一场。
可现在看,还是任王府长史更可能有前途,如果景王顺利继位,王府长史,外则巡抚总督,封疆大吏,内则入阁,辅朝理政。
他不是没有别的门生故吏,只是赵必昌这人老成持重,而且知恩图报,他不可能真只指望张居正。
而后,三人谈论了一个时辰的诗词,严嵩和张居正都是翰林进士,才学自然不用多说,严世蕃这方面差点,但也能跟上。
最后,严世蕃还以夜深为由,想留张居正在府中住下,但被他坚决推辞了。
………
“殿下,奴婢想跟你去京邸。”
朱载圳泡着脚手里捻着一块青玉龙佩,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庄敬太子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只不过以前的景王坐不住,自也没有闲心把玩。
此刻跪在朱载圳身前的是尚膳监掌司洪元,他看着又圆润了几分,脑袋大脖子粗,语气很是诚恳:“奴婢手艺还算不错,就邸后灶上没个熟悉殿下口味的可不行。”
口腹之欲尚在其次,饮食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王府典膳正也不过八品,你现在可是从六品,舍得?”
洪元闻言伏地叩首:“奴婢跟着殿下,便是只做个灶下杂役也愿意!”
有时候,内官是比外面的官员更坚决也更舍得下虚头巴脑的颜面。
人家说了这样的话,朱载圳怎么可能让他只做个伙夫,将来若是再回宫,又岂会不将尚膳监掌印的位置给他。
朱载圳语气柔和:“就邸后典膳所交给你掌管,另外这些天从尚膳监挑几个老实可靠的,一并汇总将名单交上来。”
“诺。”
朱载圳命人赏赐了他二十两银子,这可不算少,按他的俸禄,一年都未必有这些。
“奴婢谢爷的赏。”
称谓一变,也代表他自认是王府的人了,又说了几句后,洪元就告退了,
朱载圳将那块青玉龙佩搁在膝头,手指在温润的玉面上缓缓摩挲着,神态却已从方才的柔和转为一片沉静。
张兴擦拭后将木盆端走,殿中只剩下他和大伴。
“查清楚了吗?”
其实就算是洪元不来,他也是打算查清楚后,带上对方就邸的,厨子不用自己人怎么能行?
马德昭道:“尚膳监掌印的位置有点不稳,其监内左少监攀附上了高忠。”
朱载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怪不得这么急,不过也好。”
老话说,使功不如使过,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要是稳稳能等着接班,谁会想降级去王府。
“大伴,母妃宫里的人只要一个女官就行,别的不要动,就算是有赵静娴在,也要小心谨慎。”
他自己是什么都不怕,只是稍有些担心母妃罢了。
“诺。”
……………
第一百零六章 寿礼
几日后,朱载圳再次来到西苑,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拿着自己抄写的经文,可是费劲,写错了一字就得重写。
马德昭捧着一柄和田黄玉玉如意,如意头中心嵌宝石一颗,浅浮雕云纹填仙字,柄身阴刻蝇头小楷万寿无疆,道体永昌,尾系明黄色丝绦流苏,缀东珠两颗。
张兴则是捧着《唐苑熙春图》,临摹完了总得物归原主。
还是黄锦亲自来迎,朱载圳见面就要郑重的行礼,黄锦大惊失色,赶忙伸手拦住:“我的小爷,您可别每次来都吓唬奴婢。”
“若非黄伴,载圳今日恐怕已经在就藩路上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奴婢的本份而已。”
话虽如此,但见景王真的如此念恩记情,他心里也是很暖帖的,不枉费那日他正面硬顶陶仲文。
朱载圳并未再多言语,也不曾许诺日后酬功,以黄锦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已别无所求了。
司礼监掌印之位权繁事杂,并非什么好的,金银财帛堆积如山,他常年随侍御前,亦无暇享用。
于他而言,皇帝与皇子的几分亲近,便是最珍贵的东西。
黄锦检查过朱载圳提前送来的寿礼后道:“殿下送来的正是时候,明早陛下就要闭关修行了,奴婢看看有没有机会呈上。”
“恩,不急,若是父皇心情不好,也不必特意费心,单独呈上了。”
皇帝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道经如意都是个意思罢了,身为人子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他倒不觉得凭这些能让父皇多感动。
“好,奴婢知晓了。”
黄锦迟疑一瞬问道:“是否要奴婢通禀一次试试?”
朱载圳干脆的摇头:“不了,还是等钦天监观测天象的结果出来吧。”
上次那只是一日的,皇帝已经命钦天监观测紫薇星整月,以此来确保万无一失。
本朝钦天监的地位是直线攀升了,以前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每年进承《大统历》,偶尔跟礼部一起挑一挑良辰吉日。
现在可是直接参与到最高决策了,幸好严嵩早有准备,培养了个门生把持钦天监。
既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朱载圳也就不急于一时,免得刺激到敏感多疑的君父。
黄锦也点点:“好,那奴婢就先回去了,方才陛下传召了陶仲文,这时候应该到了。”
这是提醒,不能总留这种人在皇帝身边,否则还会找机会影响他。
“好,黄伴忙吧,我回宫去了,”
…………
“贫道拜见圣上。”
陶仲文这几天苍老了不少,哪怕提前服下了丹药,也依旧难掩面上的憔悴。
尤其是这几天,皇帝根本没有召见他,可他必须时时刻刻在脑子里想,如果陛下问他,他该怎么合理的解释。
而今天,终于得以陛见,心里既紧张又有些释然,终于是要有个结果了。
“陶仙师。”
“贫道在。”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已经提上来了。
精舍中,帷幕依旧垂着,隐约能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他没有闭目打坐,而是半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朕近日身轻如羽,夜夜入梦,恍惚间竟觉魂魄要离体飞升一般,只是醒后周身虚乏,心绪也难安宁,仙师来看,何故也?
嘉靖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冷峻,而问的也不是陶仲文最近提心吊胆的星象相克之事。
“回圣上。”他缓缓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悲悯的神色:“身子轻,是铅华褪尽、浊气外散之兆,正是陛下渡过丹劫的印证,至于梦,这梦不是丹给的,是煞给的。”
什么煞,相克的煞?你的意思,还是景王的火克朕的金?”
陶仲文见终于把话拉回自己准备好的问答上,干脆利落的回答道:“紫薇居中天,主九五之尊,藩星近日虽看似趋于平和,实则火气内敛,并未消散,游走于宫垣之间,缠扰圣躬,才让神魂不得安稳。”
他很了解皇帝,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话已经说出口,不可能吞回来,前后矛盾只会让皇帝更怀疑他,所以一定要坚持。
纵然皇帝不听他的,也总比怀疑他勾结裕王强,前者还有活路,后者怕是要立刻掉脑袋。
嘉靖指尖的颤意又重了几分,语气透着几分不耐与猜忌:“钦天监观星,奏报皆言星象安稳,并无异动,仙师如今又说相克冲撞,朕已经许久未见景王,哪里来的冲撞!”
这话如利刃压来,纵然准备了多日,但谁面对一个可以随时主宰你生死的存在面前,都会有本能的恐惧。
但陶仲文的语气反而愈加坚定:“陛下明鉴,星象显于天际,是外相,气脉侵于人身,是内扰,天象可暂时敛藏,命格相冲的根由却难轻易化解。
钦天监观的是天上星轨,贫道修的是阴阳命理,如今表象无事,实则暗潮潜伏,一旦时机相合,隐患便会再度发作。
殿内静了下来,只闻炉中香料幽幽燃动的微响。
嘉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依仙师之见,该如何化解?”
“阴阳相制,需以阻隔为先,依贫道拙见,当早定就藩之期,令殿下归往封地。
如此星气遥隔,自然无从侵扰圣驾,再辅以清醮道场,诵经祈福,便可保陛下道体安泰,万年无虞。”
沉默,良久的沉默。
陶仲文闭着眼睛,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从容笃定,实则衣衫内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赌的是皇帝对景王那点刚冒头的偏心,到底能不能被命格相冲这四个字压下去。
“朕知道了,你先去做清醮,其他的,不必对外人言。”
“诺。”
陶仲文松了一大口气,缓缓退至殿门口,觉得皇帝心中还是被他种下了一颗猜忌种子,总会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毕竟他知道,皇帝年纪也大了,身体只会越来越不好,就算景王不就藩,只要陛下但凡心绪不宁、寝食难安,便会下意识归咎于景王的命格冲撞。
那点偏心偏爱,能抵过日复一日的猜忌?
如此功成,裕王必定感激,他的儿孙弟子将来还可以成为帝师。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那道凉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仙师,那日,你与裕王谈了许久,谈的是什么,与朕讲讲?”
……………
第一百零七章 敏锐
陶仲文如遭雷击,那一日清馥殿里只有他、裕王,他确定黄锦已经走了,他确定殿门是合上了的。他连自己的弟子都没有留下。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难道是裕王自己说的?
陶仲文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作响,四肢百骸尽数冰凉,而在想到可能是裕王说的,他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直冲头顶。
根本来不及辩解半句,直直踉跄栽倒,重重晕死在精舍殿门之下。
“陶仲…陶仙师怎么了?快快,来人扶起来。”
刚回来的黄锦正撞见陶仲文宛如见了鬼一样的抽搐晕倒在地。
周遭的内侍慌忙将软绵绵的老道扶起来,摇晃几下根本没有苏醒的意思。
黄锦见状入殿就要请示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