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叹服,然后又想商量长史的事情。
朱载圳摆摆手:“长史就不商量了,先看看父皇或者严嵩的意思,谁都可以,不行再换。”
张居正想了想就要开口,长史这个位置还是太关键了,尤其是在首辅和清流都要往府里掺人的时候。
以他的品级肯定是不够直接跃升五品的,但可以让殿下找严世蕃施压,安排来个老实听话的长史,这样他就可以实掌王府之权。
如此,再多波澜他也可以平定下来!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朱载圳打断,王府长史这个职位,不是张居正该干的活,太大材小用了。
“先生不必多说,你的事我自有安排,明年就动身走一走地方吧,钱粮刑名、水利农桑、兵备边防,这些才是真正的治国实学。
不是有句话说宰相必起于州部,历经地方实务方能积淀根基。
这次欧阳必进能如此轻易晋礼部尚书,便是其久历地方的缘故。
张居正自然是想到地方看看的,只是这个紧要时节…
“左右我身边有徐先生在,你也不用担心。”
张居正看了看徐渭没有开口,他担心的就是徐渭,这家伙才能有多突出,那性格就有多令人厌恶,也就是在殿下面前还能装个人样。
他当个出谋划策的自然可以,可一旦出面统筹实务,只会凭白给殿下招惹是非。
马德昭看出了张居正的顾虑,便开口道:”张先生也不必太过忧虑,毕竟是天子脚下,有严阁老和陆都督的人在,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朱载圳也笑道:“先生莫不是把我当诸事不通,样样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了?”
这就是聪明人的习惯,不信别人,总想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张居正闻言,面上那点隐忧终于化开,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躬身朝朱载圳行了一礼:“殿下说的是,臣总是想着替殿下把每道篱笆都扎紧,却忘了殿下心有沟壑。”
徐渭在旁龇牙咧嘴,这话听着怎么牙酸呢,四书五经里教过这个吗?
我怎么没学过?
……………
第一百零四章 严府
夜里,严府安排了相当丰盛的晚餐,用来招待张居正,不仅是严嵩严世蕃父子,就连素来深居简出,甚少出面的欧阳老夫人都出来了。
严家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把张居正这个人当作真正的贵客来招待,否则莫说是一个小小翰林,就是六部尚书来了,也未必能有这个待遇。
严世蕃亲自抱来两坛酒,其衣袍上还有点灰,可见是亲自下窖取来的,张居正起身就要去接。
“叔大,你是客,不必动,让他搬就好。”
严嵩的发妻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神态慈和,正拉着张居正的手问他家中父母安好、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自家子侄。
“叔大。”严世蕃喘了几口气才道:“这可是窖藏了五十年的山东秋露白,前年山东布政使送来的孝敬,一直没舍得喝,你今天是有口福啦。”
张居正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来得匆忙,只带了几件薄礼登门拜府,阁老、老夫人,小阁老如此盛情招待,实在是…”
他下午出宫后便命仆从下了拜帖,然后赶忙准备了点家乡的新茶,另外买了几样看着精致的糕点,只能说是不失礼数。
严嵩端坐在主位抚须含笑,语气里满是赏识:“读书人登门,贵在心意,不在金银俗物,叔大聪慧沉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常来走动,比什么都让我欢喜。”
这是严嵩的心里话,他现在是首辅可年岁大了,严世蕃也年近四旬,身体肥胖酒色不忌的,看着也不像太长寿的样子。
这些倒也无所谓了,可孙儿太小,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还能不能照拂,若是天不假年,一口气收走他们父子可如何是好。
这些年他们爷俩得罪了多少人,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孤儿寡母只会成了肥肉。
因此,他必须给孙儿多留点重要的人脉庇护。
现在看来,张居正再合适不过,年轻,才二十几岁,而且还是景王头一个心腹,将来做到首辅这个位置也毫无意外。
张居正赶忙起身:“阁老实在是太抬举晚辈了。”
欧阳氏开口道:“坐下,来家里吃饭,不必客套。”
“是。”张居正乖巧的坐下,他身材高大英俊有才气,谁看了都欢喜。
严世蕃亲自倒酒,没法子,他爹娘在张居正来之前,可是在他耳边唠叨了一个多时辰,可不能耍脾气,必须招待好。
不过他也挺喜欢张居正的,因而倒没什么怨气。
严嵩率先提杯:“不必拘谨,先动筷用膳,今日席上多是老夫家乡分宜风味,不知叔大吃得惯与否。”
桌上大多数菜都是分宜的,严嵩从老家请了三个厨子,为的就是顿顿吃到家乡菜。
话是这样说,但正经的分宜菜不多,就腊十碟、梅干菜蒸五花肉、清炖武山乌骨鸡几样。
家乡菜是为了展示亲厚拉近关系,大菜还得是鲍鱼烩海参、熊白西施乳,熊掌烩山珍,红烧鹿筋,并一些凉菜糕点,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严世蕃给张居正布菜道:“闽浙进贡的鲜鲍、辽东的极品海参,尝个鲜吧。”
“多谢小阁老。”
“那是外人叫的。”
“那就多谢东楼兄。”
“哈哈,好!好贤弟,往后在朝中有事,尽管和为兄说。”
张居正也笑着,不过心里一紧,严世蕃的雅癖众所周知,别是看上他了吧?
不能喝多了,怎么也得回府,他心中打定主意。
严嵩和夫人乐呵呵的看着两人连干了数杯酒。
“慢点喝,先来吃点菜。”
张居正干脆地应声落座,举箸夹菜,又指了面前一道菜问询。
严世蕃兴致盎然地解释道:“这是熊髓配河豚唇,慢火炖至凝脂,极是珍稀,贤弟尝尝。”
可要说今晚最难得的,还得数那两坛窖藏了五十年的秋露白,酒液斟在杯中,浓香几乎凝而不散,入喉醇厚绵长,却后劲十足。
可惜张居正不敢畅饮,而严嵩年纪大了,陪着喝了几杯就开始用饭,老夫人更是吃用的少,只顾着指挥婢女给严世蕃和张居正盛菜添汤。
中间严世蕃的夫人还抱了刚睡醒的严绍庭来见,严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将来要让他拜入张居正门下,求学受教。”
众所周知,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话,往往就是其最真实的想法。
张居正毫无拒绝之意,狠狠夸了那个睡眼朦胧流着口水躲在母亲怀里叫嚷的孩子是多么的聪明伶俐。
拒绝?
那是徐渭那种狗脑子才会做出来的事情,这可是权倾天下的首辅示好,而且还是一个阵营的,接不接受都不妨碍清流骂严嵩时候带上他。
那为什么不呢?
于是,宾尽主欢,等吃饱喝足,严嵩领着他们到了书房,也就是钤山堂。
堂屋开间阔朗,梁柱皆取上等硬木,四壁髹深褐古漆,地面铺着细腻莹润的苏州金砖,正中央高悬嘉靖御赐忠勤敏达御匾。
一张偌大黄花梨书案稳置堂中,案上稍有些凌乱,不少书都随意的摆在上面,笔墨纸砚更是肆意。
而其余三面皆是顶棚立地的紫檀书架,典籍横陈,不乏唐宋孤本。
三人落座后,管家领着仆从端来新茶,然后就退了出去,三人客气着聊了几句,顺便喝完半盏茶。
这时才开始谈正事,严嵩语气和煦:“叔大此来,应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吧,王府属官的安排?
张居正将茶盏放在手侧扶几上:“是,阁老明鉴,就邸事关重大,属官若不能有所作为事事掣肘,则有伤殿下,故此不能任由吏部随意安排。”
严世蕃大大咧咧接话:“这简单,叔大你回去告诉殿下,王府中所有人都会是忠于殿下的官吏。”
严嵩笑着点点头,既然决定投效,那自然不能什么都等殿下吩咐下来再去做。
京邸王府属官不会是满制,副职暂时不会安排,如此一算,也就二三十个官吏而已,严党内部有的是人想近侍景王殿下呢。
这件事对严家而言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给自己人提供了机会,也为殿下解决了问题。
……………
第一百零五章 应承
严世蕃本以为这话出口,张居正会很满意,但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微微颔首。
严嵩伸手制止了就要张口问询的严世蕃,笑容和蔼的问道:“可是殿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张居正神色自若,并不因为方才严家好吃好喝招待就感觉亏欠,也不因严嵩和蔼可亲就真以为他能依靠。
“有阁老与东楼兄相助,王府属官一事自可稳妥,只是四要职之中,承奉正、仪卫正、审理正,殿下已然有了人选,唯独长史,尚需劳阁老费心。”
严世蕃想了想道:“料想承奉正应是马公公了,仪卫正是何人,这个位置紧要,可不能…”
“严世蕃!”
“爹?”
“殿下既然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就不要多说什么其他的!叔大,让你见笑了。”
张居正打了个圆场:“东楼兄说的自然也是有道理的,只不过这人料想您二位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是谁?”
“上次护送殿下出宫的锦衣卫千户陈昭。”
严嵩不认识什么陈昭,但他知道锦衣卫,更认识掌管锦衣卫的那人。
严世蕃则是约莫有点印象,好像是打过照面,但这样的小人物,他那时候并不在意。
当然了,现在也不在意。
“好,这二人选的好,殿下像陛下啊。”严嵩感叹了一声,目光中带着些许惆怅的看着儿子,伺候一个厉害的君父,难难难…
承奉正用马德昭,是殿下的大伴,忠心毋庸置疑,牢牢攥住王府内廷权柄。
仪卫正取用陆炳麾下千户,绑定锦衣卫与圣心,堵死外人染指王府安防的路子。
严世蕃也没有意见了,以他的聪明,在听见锦衣卫这三个字,就猜出了景王的意思,确实是一步好棋,而且还能加深他们与陆炳的联系。
自夏言死后,共同的敌人没了,陆炳就有点与他们若即若离的意思。
就是有点摸不清这到底都是景王想的,还是其中有张居正徐渭出谋划策,但总归是不容小觑,可见事情也不能由他们大包大揽了。
景王成长的太快了…
“那审理正?”
张居正微微一笑:“那就要向东楼兄要人了?”
“哦?”严世蕃来了兴致,他身边是什么人都有,就是没什么懂刑名的,因为用不着。
“罗龙文。”
“罗龙文?他一个制墨出身的商贾,只会逐利钻营,从未经手刑名庶务,如何做得王府审理正?”
“殿下看中了他的长处。”
严世蕃笑道:“若只是这个,又何须他,我自不会叫殿下缺金少银。
不过既然殿下看上了,肯提拔,这也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