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环视全场,微微点头:“既无异议,便由欧阳必进实授礼部尚书。
“吕阁老。”他看向右侧的吕本道:“拟敕呈批吧。”
吕本应声起身,执笔斟酌字句定妥章程,随即派人送入司礼监。
按照流程将由掌印或秉笔代为朱笔批红,再赴尚宝司钤盖御宝。
敕书既成,发六科给事中核阅,无异议便抄发通政使司,颁行在京各衙门及外省抚按。
吏部同日具铨注案,颁给欧阳必进告身、牙牌及礼部印信,择日陛见谢恩,次日赴部到任视事。
这便是朝廷任命高官的完整流程。
从廷推到批红,从尚宝司到六科,从通政司到吏部铨注,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而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除了暂时丢掉的吏部那一环,其余大部分紧要职务都牢牢掌握在严党手中,这便是严嵩权倾朝野的根源所在。
至于司礼监,只要皇帝不发话,严嵩通过的票拟,还没有不批红的时候。
“圣上体恤,已经表示万寿节不必大操大办,但该有的还是不能少,礼部提前准备好。”
“是。”
礼部尚书不在,左右侍郎出来领命,这件事问题也不大,只要欧阳必进在万寿节之前赶回来就行,典礼当日需要尚书,其余时候没有也不碍事。
“现在还有一件事,圣上感念皇子渐长,有意令两位殿下尽早就邸大婚,择吉日迁出内宫,居至京邸王府。”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而后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就连严党的人也是如此,严嵩对他们都没透露。
主要是时间也来不及,而且也没什么好商量的,这是君父的意思,而他是首辅,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
第一百零二章 同出
徐阶深呼了一口气道:“敢问,陛下到底是命景王殿下出宫,还是两位殿下都要出宫。”
这件事不能含糊,如果圣意只是让景王搬出去,没有明确说裕王也要出宫,那就一定要坚持,不惜闹到圣上那边。
因为一旦景王离宫,而裕王还在宫内,则就是无名而有实东宫太子了。
此言一出,值房内陡然一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严嵩脸上,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众人纷纷噤声,这太关键了。
西苑昨日的动静大家都有耳闻了,陛下是何等笃信陶仲文,他们是清楚的。
会不会自此就要疏离景王了呢?
徐阶见严嵩端着不肯回答,立刻又补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含糊不得,请元辅明示。”
严嵩这才笑呵呵的回道:“自然是两位殿下都要出宫。
这话击碎了不少人的幻想,而严党则是振奋,看来景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真是不轻。
毕竟大家对皇帝有多刻薄寡恩也是有相当的认知的。
如果连相克之说,都不能击垮景王,那么这位殿下的胜算,又要高上不少了。
徐阶没有坐下,他还在争取生机:“那按照长幼,是应该先让裕王殿下先出宫就邸,景王殿下次之。”
严嵩都忍不住有些怜悯徐阶了,但还是击碎了他的挣扎:“不,圣上吩咐过,二王同时迁出,无分先后。”
这一击实实在在的让徐阶脸色有些难看了,他双手在袖袍中握紧,维持着体面坐了下去。
礼科给事中站起身:“元辅,二位殿下一同出宫就邸,这礼制上恐怕不合适。”
严世蕃冷哼一声,那只独眼扫过去,语气比他老子要横得多。
“有什么不合适的,礼制上并无不可,祖宗成法只规定皇子大婚前要出宫就邸,从未规定必须按照长幼分别出府,你若查得到成例,不妨拿出来参详。”
那人脸色涨红:“这…这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何用什么规定。”
严世蕃毫不吝啬讥讽:“既无规定,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合适!”
严嵩摆了摆手,示意儿子收声,他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清流纠缠,径自转向工部尚书文明,语气恢复了首辅的沉稳与务实。
“迁宫之前,两位殿下的京邸须安排妥当。工部需要多久?”
文明连忙起身,拱手答道:“回阁老,按制,皇子在京就邸,当居成祖时兴建的十王府。
只是那宅邸多年未曾住人,各殿堂需修缮粉刷,檐瓦多有破损,庭院花木亦须重整,陈设、仪仗、仆从居所更须一应添置。
臣等尽力而为,大约需六个月方可入住。”
严嵩眉头一皱:“太久了,十王府本就是现成的宅邸,两个月内工部必须将两处王府修缮完备,陈设、仪仗、仆从居所一应俱全,不得有半分疏漏,更不许出现规制参差、厚薄有别之事!”
“这…下官领命。”
两个月内修缮两座王府,工期紧迫至极,耗材、人力都要连夜调度,几乎是强人所难。
这差事别说有没有油水可捞,怕是自己还得填进去点家底进去才能办完。
可他不敢辩驳,人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内阁的要求,分明是君父的圣意,稍有推诿,便是忤逆,谁也不敢当这不忠不孝的孤臣孽子。
先是二王同日出宫,不分长幼先后,再是同入十王府、规制均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二王并尊的态势钉死,彻底抹除裕王身为长子的天然优势。
“我们要上奏圣上,二王同出,不合礼制。”
“对,裕王完全不用出宫就邸,可迁居至东宫…”
………
下午,朱载圳一身窄袖劲装,站在殿中正缓缓练着强身桩法,顺便听着张居正讲课,徐渭披散着头发在不远处画画。
文臣讲学、名士作画,场面雅致得近乎惬意,只差戚继光在此舞剑助兴,便是一幅完整的文武闲居图。
这时马德昭走进来,平静的将廷推的大体内容讲了一遍,后面的共同就邸,虽然清流及言官不同意,但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这倒是省功夫了,那自请出宫就邸的奏疏也不用上了。”
张居正眉眼带着些许无奈的放下手上的《尚书》:“殿下,臣在讲课!”
“哈哈,经义典籍,怎及朝堂风云变幻有趣。”
徐渭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在下昨日与殿下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朱载圳缓缓收势:“先生的意思是,一同出宫就邸,看似是好事,可真出了宫,便彻底失去皇宫的屏障遮蔽。
往后士林朝野、南北百官、严党清流,所有目光都会死死聚在我与裕王兄身上,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人前,一旦行差踏错,便是授人以柄,非同小可?”
“是极。”
徐渭落下最后一笔:“而且一旦迁入外邸,王府属官、护卫、典仪、僚佐尽数启用,到那时,不知多少逐利之徒蜂拥投效,忠奸难辨。
阿谀奉承者挤破府门,攀附赌运、押储之徒接踵而至,糖衣裹刀,谀言藏祸。”
张居正闻言也点头提醒道:“从前殿下居大内,乃皇子,居于帝侧,对错皆由圣心独断,朝野只敢揣测,不敢妄议、不敢轻攻。
而自二王同迁出府入居京邸起,殿下与裕王,便不再是宫中皇子,而是京中两藩,朝野士林皆可评二位殿下之贤愚,论二位殿下之德行。”
朱载圳坐下端起茶杯,笑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些不过蝇羽小事而已。”
张徐二人闻言都露出笑容,他们无论多聪明,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为殿下做主,如果他自己立不起来,没有主见,偏听偏信,那一切皆休。
好在殿下主见极大,认定的事,就连他们俩要想左右都很难。
朱载圳招招手,让张居正徐渭马德昭围过来:“话虽如此,但我身边一下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而我能信任的却只有你们,出宫在即,府中人事安排,还是要好好商量一下。”
……………
第一百零三章 属官
跟开国初年,亲王可以统帅数万兵马不同,现在就算去藩地,也就一千多护卫。
而且这里面大多还是仪仗性质的仪卫,只能充当门面,实际战斗力弱的可怜。
就比如朱载圳祖父当年去安陆就藩时,朝廷就只安排了校尉六百名、军士一千名。
而且这是去往藩地的情况下,他们哥俩现在是就居京邸,护卫恐怕也就百来号,用来拱卫王府并充当出行仪仗队。
其余几百号人主要是宫女太监及杂役、厨役、轿夫、工匠等,属官不会满编,大概也就二三十人。
张居正道:“长史、审理、典簿、伴读、护卫指挥,这些王府属官位置朝廷都会由吏部安排。”
徐阶作为吏部尚书,这要是不让这里面掺点自己人,那才是傻的。
张居正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问道:“不如臣晚上去一趟严府?”
其意不言而喻,徐阶在吏部根基尚且浅薄,只要严嵩稍作出手施压,王府属官的人选分派,便能由严家一手敲定。
徐渭冷嗤道:“严嵩父子也会往府邸里安排自己的眼线。”
朱载圳神色自若,安抚道:“这是在所难免的,而且目前看,让严家安排一些人,总还是强过都让徐阶安排。”
马德昭也不怎么喜欢徐渭,这人实在偏激,但谋略不凡也是真的,他为了殿下必须尊敬,于是开口调和道:
“人多了,就必然谁的人都会有,我们这儿如此,裕王那边也同样,先就邸而后慢慢收拾就是了。”
张居正懒得与徐渭争这些没用的,直接点明要害:“关键位置只在长史和承奉正、审理正、仪卫正。”
正五品长史,负责整个王府的管理,正六品承奉正,统领王府所有内侍,正六品审理正负责府内刑罚,另外就是负责整个王府护卫安全的正五品仪卫正。
其余王府属官皆是八九品微末闲职,凡事皆需听命于长史调度,不足为意。
朱载圳目光落在马德昭身上,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承奉正自然是由大伴担任,加上乳母和张兴,后宅是没什么问题了。”
马德昭郑重应诺,无论殿下给不给这个位置,都不会影响他拼了这条老命。
“至于仪卫正,我准备从陆炳那要人,就上回护卫我出宫的锦衣卫千户陈昭吧。”
张居正眼睛一亮,连连赞许:“如此甚好,陆都督乃是陛下心腹,任用其麾下之人,既能稳固王府安防,亦能顺了陛下心意,一举两得。”
朱载圳微微颔首,继而缓缓道出下一安排:“至于审理正,我要从严世蕃要人,罗龙文。”
这倒是出乎三人的意料,马德昭和徐渭是不了解这人是谁。
而张居正则是知道罗龙文,不就是严世蕃的幕僚,现任的中书舍人嘛,但没听说他还有什么刑名方面的才干呀。
张居正当即出声问询:“殿下为何偏偏选定此人?
“因为他有钱而且会赚钱。”
“啊?”
“罗龙文这个人,你们不了解。”朱载圳笑着解释道,“他不是读书出身,早年不过是徽州府一个制墨的匠人,可他制的墨,一螺值万钱,有价无市,江南士林争相求购。
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匠人,能攀上严世蕃,又从一介布衣做到从七品中书舍人,凭的就是他手里这一本万利的生意。”
张居正闻言一点意见没有了,他是个极务实的人,相当知晓钱财的重要性。
殿下出宫后王府开销可不小,就算是属官的俸禄由朝廷发放,但作为主君,逢年过节怎么也要有赏赐下来。
要不然就凭着朝廷那点俸禄,谁会尽心效命?
“那不如安排别的职位。”
朱载圳摇摇头:“千里奔波升官发财,我不能让罗龙文发财,但总得让人升官,中书舍人已经是从七品,不好将人调来降级使用吧。
也就是他的资历实在不够,否则长史我都舍得,审理正负责邢名,可府里能有什么大案要断,重犯要审的?
无非就是偷拿东西倒卖,或者通风报信之类的事,再安排个人掌刑就是了,关键还是钱,没钱寸步难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