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52节

  “朕躬安,你怎么样?”

  “臣尚可。”

  “节哀。”

  “谢陛下体恤,臣早就有准备了。”陆炳沉吟片刻还是劝道:“圣上,丹药服用还需节制…”

  嘉靖摆摆手:“朕心里有数。”

  他服丹多年,区区一次丹火躁动而已,这点事吓不住他,但是他觉得这里面不对,因为今日陶仲文有些反常了。

  而他立刻又想到了那日裕王来见,时间晚了一些,蛛丝马迹加在一起,或许就是真相。

  “查出什么了?”

  “丹药没问题,沙盘上的痕迹臣也看过了,只有一件事略有些蹊跷,陶仲文他那几个徒弟在圣上昏厥后便围住黄公公催着传旨,句句指向景王殿下。”

  嘉靖面色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丹药无错、扶乩无伪、天意不虚。

  这是他数十年修道的根基,是他笃信可肉身得道、长生久视的根本,绝不容许半分动摇。

  真有错,也只会是人出了错,想借着天意,办自己的事!

  嘉靖继续问道:“景王和裕王什么反应?”

  陆炳沉默了一瞬:“景王殿下得到消息后便立刻派张居正去请严阁老入宫主持大局,然后写了自请避位就藩的奏疏,之后就一直在文华殿抄写道经。

  裕王殿下得到消息想来西苑,但被徐部堂派人拦下,然后派大伴赵成去探了景王殿下的动向,之后回寝殿写了问安的奏疏。”

  嘉靖缓缓点头:“叫严阁老进来。”

  黄锦应诺而出,很快严嵩走了进来,嘉靖望向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显然严嵩中午的表现,甚得帝心。

  “都坐吧。”

  黄锦亲自给二人搬来凳子,两人谢恩后小心的坐下。

  严嵩坐下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嘉靖脸上,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陛下龙体如何,是否再请太医看看?”

  严嵩开口,语调沉稳,重新端起了身为内阁首辅的庄重,与在清馥殿里那个失态的老人形成鲜明对比。

  嘉靖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上的暗紫还未褪尽:“无妨,不过是小小丹劫罢了,丹火淬体,本是修道常事。”

  严嵩立刻微微欠身,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恭祝陛下修为大进,历劫登真。”

  黄锦和陆炳不由得心生敬佩,论哄陛下,这世上恐怕无人能超越首辅。

  果然,嘉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随即道:“这次的金丹不错。一会儿你们俩各带三粒回去。”

  严嵩与陆炳同时起身,拱手行礼:“谢陛下隆恩。”

  “又有不少人上奏疏吧。”话是问句,但嘉靖的语调满是肯定。

  严嵩回答道:“无非这个弹劾,那个请命的,与陛下的龙体相比,都是琐碎小事,臣来处理即可,过几日汇总禀报给陛下。”

  “听说,景王上奏自请就藩了?”

  “是。”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景王殿下自是一片孝心可嘉,但亲王就藩,自有祖宗成法,殿下尚未大婚成年,加之储位未定,自是不可轻易离京。”

  嘉靖打量着严嵩的神态问道:“可天意说是相克,这不是小事。”

  “老臣知晓。”严嵩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谨,“因此收到消息后,老臣便即刻命钦天监观阅天象推演天意,并将清馥殿的乩象也一并送了过去。”

  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说。

  但严嵩只道:“事关重大,钦天监要在今夜观察紫薇星象,才可禀报。”

  嘉靖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严阁老,老成谋国。”

  “不敢当,这都是臣应为君父效劳的。”

  “礼部尚书,就欧阳必进吧。”

  严嵩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只是沉稳的点头:“圣上英明。”

  “朝廷的饭也得分锅吃,严阁老以为呢。”

  严嵩很容易就猜到了嘉靖的意思,意思是礼部可以归到你碗里,但翰林院的人不想跟你吃一碗饭,那就别强来。

  “老臣也思索数日,徐部堂如今担子重,不如就让欧阳德提他分分担子,兼掌翰林院吧,做学问的人管翰林院,是好事。”

  过了片刻后,见皇帝又有倦意,二人就告退了,严嵩今日是要留在无逸殿值宿,而陆炳就要赶紧出宫了。

  到了夜半,严嵩一个人喝着浓茶,果然又被传召,规规矩矩的行礼后,就见嘉靖靠在榻上在专心致志的看着钦天监送来的奏疏。

  很快嘉靖看完,脸上露出笑容:“阁老看看吧。”

  黄锦将奏疏交给严嵩,严嵩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抬头有些羞愧的道:“老臣有些眼花,夜里看不太清了。”

  嘉靖抿了抿嘴,老了就是这样可怜,所以他才要长生不老。

  “黄锦,给阁老将那副取来。”

  “诺。”

  严嵩站起身接过,镜片澄澈通透,无一丝杂絮,赤金镶玳瑁的镜框,梁架嵌细珠,处处都体现着精致,显然是御制的。

  “谢陛下。”

  严嵩小心翼翼的戴上,再一看果然清楚了。

  钦天监监正张罗道等,谨奏为恭稽圣命五行、推演丹火真机、以明圣道大化事:

  臣等恭惟陛下,天授金命,禀西方肃杀之性,体刚健中正之姿,性刚而慎疑,正金之至顽、至粹者也。

  近者圣躬炼养丹火,内运真元,是火之大明、至阳之用也。

  夫五行之理,火克金,非害金也……金无火则僵,火无金则狂,金得火而神凝,火得金而气敛。

  是以克处逢生,逆中成顺,破一身之偏私,开万世之命基。

  此非灾咎,正陛下成道证真、超凡入圣之大契机也。

  臣等昼夜推步,观紫薇垣光曜增明,荧惑顺行,与本命金宿相契,丹火炼形,实为吉征,非相克之祸,乃相成之机。

  伏望圣心宽悦,勿以暂躁为虞,道体日新,终臻长生久视之境。

  臣等不胜惶悚,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

第一百零一章 廷推

  严嵩看完后,快速摘下,交给黄锦,然后大礼参拜:“臣恭贺圣上,丹劫化炼,顽金成器,星象垂吉,道体益臻神圣!”

  嘉靖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不过看着不像由内而发的欢喜。

  钦天监说火炼真金是吉兆,那自然是好事,可万一陶仲文说的那火克金之兆,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呢?

  严嵩可以说是群臣中最了解皇帝的人了,立刻就说道:“不过事关龙体,兹事体大,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让景王殿下出宫就邸吧,无论是否冲克,先隔开距离,再命陶仙师和钦天监设法推演天意,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嘉靖心里是愿意的,不过只有景王离宫,而裕王留宫,那这太子之位,无异于也就定下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严嵩自然清楚,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就是要让皇帝自己想到要将二王同时迁出宫去,他主动提,那就容易被猜忌。

  可见无论多高明的权术,都不可能一直玩下去,尤其是对着一群聪明人。

  嘉靖沉吟片刻道:“朕不能厚此薄彼。”

  严嵩装模作样的揣摩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裕王殿下年纪也不小了,皇室子嗣单薄,两位殿下都尽早出宫就邸,再安排礼部选秀,明年后年筹备大婚,也是合适的。”

  果然,嘉靖缓缓点头:“可,就依卿所言,二王出宫就邸,礼部择吉日,工部备府邸。

  选秀与大婚,着宗人府与礼部先行筹议,明年开春后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景王与裕王同时迁出,无分先后。”

  “诺。”

  严嵩等的就是这句话,无分先后,看似公平,实则还是偏向了景王,因为本来应该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黄锦,将那装起来,给阁老带回去吧。”嘉靖神色柔和的对严嵩道:“你岁数大了,往后晚上值宿,可以叫严世蕃来伺候。”

  “老臣谢陛下隆恩。”

  “另外今年万寿节,礼部也不用大肆操办,朕要清净修行。”

  闲谈了半个时辰,严嵩已经是昏昏欲睡了,嘉靖才派人送他回去休息。

  黄锦则是又端来一碗汤药,嘉靖却拒绝服用,甚至感受着体内的虚弱,又开始怀念起昨日金丹的功效。

  …………

  第二天在内阁值房,严嵩端坐在主位,其他两个阁臣,张志和吕本分坐左右两边,这俩人是严嵩特意提拔推举的,唯唯应诺而已。

  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修《明伦大典》,其余的朝事,一概不管。

  很快,六部九卿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及六科言官都到了。

  “下官等拜见元辅,拜见两位阁老。”

  众人先对严嵩重揖,再对左右次辅依次轻揖。

  “好,都坐吧,今日举行廷推,是按照圣上的意思,推举出礼部尚书,因节寿将至,便由内阁主持尽快定下,徐部堂没有意见吧?”

  严嵩脸上略带倦容,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直接就先敲了徐阶一棒。

  按理说,廷推应该是吏部尚书主持的,有了结果后再上报内阁,但现在严嵩要直接做主,由内阁主导,而且看样子,以后也会是如此。

  对此徐阶能说什么,严党清流之外,还有众多骑墙的官员,这些人很单纯,谁掌权听谁的,现在肯定是跟着首辅混啊。

  就凭清流大猫小猫二三只,根本别想正面抗衡严嵩。

  徐阶面上带着笑,拱手道:“此次事急,由阁老主持,自然是最好不过。”

  先定下这次是因为来不及了,所以才由内阁主导,无论有没有用,寸理必争。

  对徐阶的小心思,严嵩懒得理会,官大一级压死人,急不急的,还不是我说了算。

  “那好,现在主要人选是欧阳必进和欧阳德还有工部右侍郎方怔,大家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通政使赵文华当即站出来表态,力推欧阳必进,他言辞慷慨,将欧阳必进的资历政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说完便朝众人拱手,目视全场。

  严党官员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地起身附议,偶有一两个清流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这边的人大多沉默。

  既然徐阶不说话,欧阳德也不说话,他们又能说什么?

  眼见大局已定,欧阳德与徐阶对视一眼,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地开口:“下官也以为,欧阳必进更合适,两广政务繁剧,欧阳巡抚在彼处多年,实务经验远胜下官。”

  徐阶接过话头,朝严嵩拱手道:“既然众议如此,便请元辅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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