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51节

  赵文华立刻讲了一遍,最后带着侥幸的语气道:“好在有黄秉笔在,拒不草诏,否则旨意一下,纵然最后不了了之,对殿下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严世蕃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杀气:“陶仲文,一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老道,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早晚弄死他!”

  原本两家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尔还有合作,毕竟都是在御前讨生活,而且身份也不同,不存在争权夺利,可如今就是彻底的仇人了。

  严嵩则是有些疑惑地问道:“陶仲文素来不愿参与这种纷争,这次为何贸然下场?”

  张居正也没有隐瞒,直接说出殿下因旧事讥讽了陶仲文几句的事情,殿下回来后与他说过。

  赵文华有些难以置信:“他陶仲文是个什么东西,景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不过因他怠慢,敲打几句,也敢如此怨愤?”

  严嵩闻言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陶仲文老了,惊弓之鸟,怕的是自己突然死了,后辈遭到景王报复,因而想趁着最后一口气,为儿孙搏一个拥立之功。”

  他没有对景王树敌有什么抱怨,身为臣下,要做的不是管束,而是顺从,并帮忙解决问题,就这么简单。

  严嵩了解情况后,语调更平缓了:“陶仲文这一手,看似凌厉,实则急了一步,他敢在沙盘前说那些话,是赌圣上意乱神迷之际,惊慌失措,下旨让景王就藩,旨意一出便覆水难收。

  可他没想到圣上话说一半就昏了,更没想到黄锦会借口不奉旨,如此事情便有了变数,圣上醒来之后,恍惚时说的话,清醒时未必认。

  帝王心术,越是紧要事,越是反复无常。”

  张居正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慨,严嵩稳坐首辅多年,最擅揣摩圣心、洞察变局,对帝王心性、朝堂局势的拿捏,远非常人可及。

  “居正,殿下既然让你出来,可有什么吩咐?”

  张居正立刻将商量好的说出,三人闻言也是一惊,没想到短短时间,甚至是在对情况不太明晰的情况下,景王和身边的人竟然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对策。

  严嵩点点头叹道:“后生可畏啊,有你和那个徐渭在,殿下这边我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严世蕃立刻掀开车帘吩咐人去打探裕王动向,并再安排人去钦天监。

  另外又安排言官立刻写奏疏弹劾陶仲文,顺便随便找个理由弹劾徐阶欧阳德。

  “我得入宫了,你们三个留在这儿吧。”

  三人下了马车,目送严嵩入宫,严世蕃想了想对赵文华道:“立刻去找道士,就是陛下素来喜欢的那种老道士,不惜重金,一定寻来几个。

  既然陶仲文站在裕王那边,那就非得把他拉下来不可。”

  “是。”赵文华匆匆离去。

  等人都走后,严世蕃脸上还是布满烦躁,而张居正面色平稳,几乎波澜不兴。

  好一会儿后,严世蕃才定下心来,对着张居正道:“这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本以为叔大你只有纂书作诗的才华,没想到谋略也如此出众。”

  “小阁老谬赞了,这些多半都是徐渭的功劳,在下不过出来跑腿罢了。”

  “行了,都是自己人,还谦虚什么,往后我们还要多多亲近。”

  “这是自然。”张居正脸上带着笑容,又捧了严世蕃几句,让他甚为满意。

  ……………

第九十九章 福祸

  等严嵩赶到时,惊了所有人,七十岁的老人了,白发散乱在朝冠两侧,气喘得又粗又急,面色惨白,嘴角甚至起了一点白沫。

  众人是连扶都不敢扶,严嵩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殿门口,目光越过陶仲文、陆炳、黄锦,越过那些垂首肃立的道士和内侍,死死地落在御榻上那具瘦削的身影上。

  黄锦回过头,看见严嵩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自兴献王府随着圣上一路入京,又在这宫里熬了快三十年,见过无数大臣在圣上面前表演忠心,可能演到这个程度的,大概只有这一个。

  “阁老,陛下已经退热了,太医说很快就会醒来,您老先坐下歇一歇吧。”

  严嵩仿佛没听见,踉跄着走到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陶仲文面上没有什么波动,但心里已经慌了,黄锦只是奴婢,拦旨只能拦一时,圣上醒来明确发话了,他就要去办。

  可严嵩不一样,他是首辅,是圣上用了多年的老臣,一旦开口,分量便完全不同。

  所有人就这么静静的等着,终于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嘉靖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圣上!”严嵩唤道,声音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哽咽。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将脸凑近榻边,生怕圣上看不见他的焦灼,“老臣在此,老臣在此!”

  嘉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才慢慢聚拢到眼前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他看见了自己这个老臣的白发,看见他歪斜的朝冠,看见了他通红双眼,看见了他嘴角的白沫。

  “惟中。”嘉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而且显然神志还未完全清醒。

  因为皇帝足有七八年没有叫过严嵩的字了。

  “你怎么来了?”

  严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垂下头,拿袖子胡乱按了按眼角,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声音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臣听闻圣躬违和,心中惶恐,恨不得一步跨到御前,只是臣老了,跑不快,来迟了些,圣上可觉得好点了?”

  嘉靖这时候才真的清醒,他的目光从严嵩脸上挪开,缓缓扫过众人。

  他方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见了父王和母妃,看见了出生长大的王府,看见了许多已经死去的旧人。

  “朕无事。”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力气:“严阁老,你起来吧,这么大年纪了,跪着干什么。

  黄锦上前将首辅搀扶起来,严嵩颤巍巍地站定。

  嘉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陶仲文手持拂尘侍立,面上是一派恭谨肃穆。

  “朕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黄锦应道:“当时情况急切,奴婢没有听清,奴婢有罪,请圣上责罚。”

  “是吗?”

  嘉靖逐渐开始想起相克之说,他不想信,可若真是天意呢?朱载圳,火克金?

  陶仲文敏锐的抓住了嘉靖那点迟疑的情绪。

  “圣上,”他趋前一步,拂尘轻摆:“天意所示,臣已据实禀明,圣躬虽暂安,但天象之警不可轻忽视……”

  “仙师!”严嵩突然开口,他朝陶仲文微微拱手,面上还挂着方才那副老迈可怜的模样,话却说得分毫不让。

  “仙师侍奉圣上多年,精通道法,老朽素来敬服。只是太医说了,圣上须静养数日,切忌劳神动气。

  仙师若是有事,不妨待圣上龙体康复后再奏?”

  陶仲文看向严嵩,那双老眼里满是坚定,意思很明确,除非你能当众表演一下白日飞升,否则就凭你想把这事定死,绝无可能。

  陶仲文望向皇帝,嘉靖已经又要昏睡过去了,透支了一天一夜的精力,加上金丹的副作用,没有月余时间的修养,是好不了的。

  没有嘉靖的明确支持,他当然无力与首辅抗衡,而且他一直等候的裕王也没来,陶仲文一口血差点儿呕出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无奈只能稽首道:“阁老说的是,贫道只是心系圣躬,绝无他意,一切以圣上龙体为重。”

  见陶仲文退了,严嵩也没有要追究金丹的事情,因为这件事不好说,你说是金丹有问题,那就等于否定陶仲文。

  否定陶仲文等于否定修炼成仙,那皇帝这些年的苦修等于是白费力气,这话谁说谁死。

  因而大家就都当皇帝这是在渡劫,渡完会延年益寿,修为也就涨了,过些天还得一起上表道贺呢。

  …………

  朱载圳站在徐渭身后,看着他临摹画卷,大体基本已经完工了,很像很像,本可以拿过去找父皇炫耀的。

  只是这次意外,导致他又不能轻易进西苑了,该死的老杂毛!

  不过他倒不后悔,事情起波澜一点,没什么不好,就像他以前想的那样,最坏不过就藩。

  有严嵩严世蕃张居正留在这里挑拨,找几个道士,用同样的手段给裕王来几下,他熬不住太久的。

  徐渭以为景王心情郁郁,他放下笔转身安慰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在下倒是从这件事发觉了一个好机会。”

  “哦?”朱载圳饶有兴趣的问道:“说说看。”

  “陛下就算不同意您离京就藩,但心中未必没有忌讳,那么殿下何不趁此机会提出离宫就邸呢?”

  朱载圳眼睛一亮,他想出宫在京居住可好久了。

  在宫里见谁都不方便,见张居正须走文华殿讲读的规程,见徐渭要费心思安排入宫令牌文书。

  而且等他画完画,按理来说就不能进宫了,更别提见其他人。

  外祖家的人和万密斋昨日就到了,可就是没有理由出去相见。

  若是能在京城开府,那便是困龙入海,鸟脱樊笼。

  祸兮福所倚…徐渭说的没错,有他们方才安排的手段,加上父皇为了制衡裕王,不可能就这么勒令他就藩,但心里未必不介意。

  “先生所言,正合我心,只是既然让钦天监上奏火练真金之说,现在又要出宫,这是否矛盾。”

  “钦天监的上奏,与殿下为避免损伤陛下而退让有什么关系?

  而且依照在下猜测,陛下现在更大可能是谁都不肯信,但相比好的,肯定更担心坏的,因而殿下自请出宫便是替陛下排忧解难了。”

  “好,隔几日上奏。”

  ………

第一百章 清醒

  黄昏时分,嘉靖再次苏醒时,已躺在永寿宫自己的寝殿中。

  西窗透进来的暮色染在明黄帐幔上,将满殿金碧辉煌笼成一片温沉的暗金。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出声,又闭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并回忆发生的事情。

  渐渐的眉头皱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来人。”

  几乎是瞬间,黄锦就端着温热的汤药跪在了榻边:“奴婢在呢,万岁爷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嘉靖顺着声音看过去,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漠

  黄锦跪在榻前,看见这道目光的一刹那,心中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那个执掌大明天下近三十载的陛下回来了。

  “酉时三刻了。”

  嘉靖没再说话,黄锦将药碗放在一旁,先扶着皇帝靠坐在榻上,然后慢慢喂他喝了药。

  “严嵩呢?”

  “就在殿外候着呢,陆指挥使也在。”

  嘉靖点点头:“旨意没有传?”

  “没有。”

  “好。”

  “先让陆炳进来。”

  “诺。”

  黄锦应声退下,脚步轻捷无声,片刻后,一道高壮的身影走了进来,陆炳身着素衣,步履沉稳,他儿子陆经前几日病故了。

  陆炳在榻前丈许处停步,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陆炳,恭请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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