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念了一声道号:“是,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挫骨扬灰之劫。”
土,金,火,火克金…命局相克之理在心头盘旋,嘉靖突然眼前骤然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黄锦大惊,快步上前牢牢扶住他:“陛下龙体要紧,先回内殿安歇才是。”
“就藩,让他就藩…黄锦,去传旨…”
陶仲文闻言欣喜,面上则是赶忙令人去取早就预备好的甘露,其实就是缓解丹毒的药水。
炼丹这个技术,也是存在了千余年,作为这方面的专家,陶仲文若是没有一点把握,也不敢拿如此剂量的金丹喂给皇帝。
至于会不会损伤根本,这时候也管不了了,他的孙子中了举人,再过几年一甲不敢想,但二甲三甲进士没什么问题。
他办成这件事,驱逐景王就藩,也就算是立下拥立之功,他孙子的仕途自然会一帆风顺,他的徒子徒孙也当继续安享富贵。
几个道士立刻扶着嘉靖入殿躺下,然后喂了甘露水,皇帝原本痛苦的面容,稍稍舒缓,不过依旧是眉头紧锁。
“黄公公,陛下好像命您去传旨了吧。”
黄锦已经派人去请太医,闻言冷笑道:“是,但恕奴婢愚钝,陛下没说清到底是给谁传旨,所以奴婢不敢擅动,还是得等陛下醒了,再请旨意。”
“你!”
………
第九十七章 谋
陶仲文一众弟子当即上前施压:“乩象已然显化,景王命格与圣上相冲相克,天意昭然,圣意自当命景王即刻就藩。
黄公公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迁延圣命?”
黄锦目光一直专注在嘉靖脸上,半点不怵对方的气势:“王道长这话可不敢乱说,圣天子金口玉言,传旨必要名目周全、旨意分明,只凭半句含糊口谕,如何传旨!
何况就藩是何等大事,不经礼部议定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如何能轻易定下?”
陶仲文闭上眼睛在旁为皇帝念咒祛痛,他要保持金身,这种正面对抗的事情,自有徒弟们出面,否则养他们做甚。
“黄公公,就是因为就藩准备的时日长,所以才最好不要耽搁,立刻传旨商定,岂不更好。”
“相克之症,只会越来越严重,一切都是为了圣上龙体。”
黄锦转过头目光幽幽的看了看他们,然后望向陶仲文:“陶仲文,陶仙师!你是自寻死路。”
陶仲文敢如此,是铁了心要扶裕王,那便是早已达成了默契,黄锦后悔那日留他们独自相处了。
但他现在不生气了,因为在这永寿宫里,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掺和国本。
陶仲文今天跨过了这条线,他就活不长了,倒不是因为景王会报复,或者裕王会灭口,主要是因为圣上。
圣上可以信你的丹药,信你的扶乩,信你的天意,但圣上绝不会容忍你替天意做他的主。
陶仲文睁眼一看,心里一惊,黄锦,弥勒佛似的一个人,他入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神态。
难道真是忙中出错,操之过急了?
可这种事,机会难得,总不能天天喂高强度的金丹,真直接喂死了他们也是要陪葬的。
陶仲文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弟子,示意他们暂时收声。
然后他转向黄锦,微微稽首,语气依旧是不温不火的仙家风范。
“黄公公,陛下龙体欠安,贫道心中焦急,弟子们心直口快了些,还请公公见谅。”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只是,天意所示,圣躬蒙灾,非贫道所能左右,贫道不过是代天宣化,将沙盘所见如实禀告圣上。
至于传不传旨、何时传旨,自然是司礼监与内阁的事,贫道不敢置喙。”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在天意与朝政之间划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天意我说了,怎么办是你们的事。
他不能让黄锦抓住任何把柄,更不敢承认他的打算。
但黄锦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片刻后,太医来了,即可诊治后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让人取来未喝完的甘露,一闻就闻到了好几种凉血解毒退热散肿节的药物成份。
是对症下药了,只不过这种猛药,他们太医院可不敢用,这帮道士,下手可真狠。
“如何?”黄锦在旁急切的问道。
“嗯,陛下已经开始退热了,很快就会醒来,只是陛下龙体素有虚火,此番又添劳倦,醒来后仍须静养,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再服金石燥热之物。”
这话是老生常谈了,同样皇帝服药过度导致昏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别的他是一点都不敢多说,皇帝笃信道士,这是众所周知的,前几任太医令也不是没有劝过,服用金丹的危害,但皇帝听吗?
你说了,皇帝就要问你,那依你有办法让朕长生不老吗?
没办法,那你就是想让朕死了!
实际上,在陶仲文之前的道士,就已经让皇帝相信,金丹乃涤骨洗髓、超脱凡胎的仙药,凡体受苦,是浊气外泄、旧躯重塑,岂是丹药之过。
若这点劫难都扛不住,谈何长生不老…
黄锦派人去请太医的时候,没有刻意让人隐秘消息,而且在殿前扶乩,周遭伺候的宫人道士众多,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宫外的人巴结。
大事不敢办,但传递消息换点好处是敢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严嵩陆炳,而后是朱载圳和裕王,最后是徐阶等人。
………
张居正凝眉起身:“殿下不能动,绝不能前往西苑,一切等陛下醒来。”
既然已经说是相克,如果殿下这时候到皇帝身边,导致病情加重,或者不忍言之事发生,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徐渭通杂百家,见张居正说了关键,他放下画笔在殿内低头绕圈,突然猛的抬头:“陛下金命,性刚而疑,是金之顽也,丹火内炼,是火之明也。
火克金,非害金,乃炼顽金为金性,化冷肃为神明,金得火而不僵,火得金而不狂。
克处逢生,破一身之私,开万世之命,此正陛下成道之契机也。”
张居正难以置信的看了看徐渭,这也行?
朱载圳也是惊讶,这份急智真是难得,尤其徐渭不顺着避克之说走,反倒另辟蹊径,硬生生把火克金解成了帝王炼命成道的机缘。
若皇帝真能信,那朱载圳就一下从克逆变为宝贝,不过这点有些难,毕竟陶仲文敢如此,是靠着自己十年的积累。
张居正立刻献策:“将这话传给严阁老,他与陛下虽是君臣,但这么多年情份非比寻常,只有他能在这时候摸准陛下的脉门。
而且钦天监监正是严阁老的门生,这话由钦天监上奏更为可信。”
徐渭立刻补充:“据叔大前几日所言,严嵩与陆炳交好,那么可以让锦衣卫试试去查,若是能查到陶仲文与裕王私谋借天象夺嫡,则可一击致命。
另外,得让严嵩立刻入宫,若陛下醒来还是不清醒,执意要让殿下就藩,那么能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转机。”
徐渭对严嵩父子还是很看不上的,一直不肯以阁老相称。
张居正看了看另一侧:“不知道裕王会不会去,若是去了,那就好了。”
徐渭这些时日与张居正共事筹谋,私交虽不深厚,却早已互通信息。
徐渭点头道:“陶仲文既言土生金、顺金者昌,必然会怂恿裕王赶赴御前侍疾,待陛下醒来,便可把侍疾安神的功劳尽数安在裕王身上,顺势印证乩象所言。”
“好事,什么都如此凑巧,只能糊弄寻常人,对陛下这种多疑猜忌的性子,却是多做多错,越是巧合越证明其中有算计。”
张居正想了想道:“那我们不妨以退为进,再给他添上一把火,上奏自请就藩,以解君父之忧。”
“可行,我这就草拟奏疏,殿下一会儿抄录即可。”
见徐渭已经开始动笔,张居正对着朱载圳拱手道:“听说严阁老请了两日病假,并未在宫中。
臣这便到到宫门外等候,他定然已经得到消息赶来了。”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插不上嘴,张居正站起身的功夫,徐渭在殿内转了三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定策,一个补漏,把他的活全干完了。
他端起茶盏,忽然觉得有点闲。
“就按你们说的做。”
………………
第九十八章 应对
正如张居正所料,裕王此时正急匆匆地在往西苑的路上,而他身旁跟着的是殷士儋,不过他们在半路就被徐阶派人拦住了。
“徐部堂让奴婢将这个带给您。”
裕王接过打开,纸上赫然只有两个字,不动。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殷士儋,方才有人给他带信,让他先景王一步赶到御前,这会儿徐部堂又让他不动,这到底该怎么办?
他将纸条递给身旁的殷士儋,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先生,你看这…”
殷士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神色凝重了几分,他略一沉吟,便低声道:“殿下,徐阁老既然特意派人拦路,必定有他的道理。
臣虽不知详情,但徐阁老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不妨先等一等,毕竟先传信的人没有表露身份,还是徐部堂更可信。”
朱载抿了抿嘴唇,目光不住往西苑方向望去。他本就性情柔弱,遇事容易犹豫没有主见,此刻两个方向拉扯,更让他心烦意乱。
而且他隐隐有猜测,先头的消息,多半是仙师传来的。
“可是父皇病了,本王若是不去,岂不显得不孝?万一父皇醒来,知道景王没去、本王也没去,倒也罢了。
可若景王去了,本王没去,那…”
殷士儋立刻道:“那就派人去看看景王殿下在做什么,如果他也在往西苑赶,那我们就先一步去,若景王没动,我们也不动。”
“好,大伴你按先生说的去看看。”
“诺。”
………
张居正刚走出宫门不远,一个仆从打扮的人立刻凑上来领路,没有多说一句话,张居正也没问。
很快,在一处巷子里,稳稳停着一驾豪华马车,巷口还有人把守,张居正踩着马凳上去,里面坐着严嵩严世蕃及赵文华。
“居正坐吧。”严嵩和蔼可亲的吩咐道。
“叔大。”严世蕃和赵文华也很客气的打招呼。
“阁老、小阁老,元质兄。”
赵文华笑道:“还是阁老神机妙算,叔大兄果然出来了。”
严世蕃有些着急:“好了,时间紧,长话短说吧。”
“不急不急。”严嵩摇摇头:“本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正与门生在府中写圣上万寿节要用的青词,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
殿下那边没动吧?”
张居正应道:“回阁老的话,没动,殿下正在写请就藩的奏疏,写完后便会接着抄道经为陛下祈福。”
“好!我就知道有你在殿下身边,绝不会有什么差错。”
严嵩看着张居正的眼中满是欣赏,这个年轻人,他看好其前程有几年了,只是关系一直还差点意思,没想到被景王殿下招揽了,如此也算是一家人。
张居正没有太客套,他拜的是景王门下,代表的自然也是景王:“还请告知当时具体情况,宫内流传的消息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