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9节

  黄锦应道:“三日前进宫的,那天殿下还与张居正徐渭一起用了午膳,特意从奴婢这儿要走一坛满殿香,这几日也是同进同出,甚为亲厚。”

  嘉靖翻阅奏疏,看着严党和清流为了争夺礼部尚书的位置互相攻讦各处手段。

  当然也不是只有这两个人角逐部堂之位,但旁人都不成气候,只是陪衬。

  “哼,小儿手段,御下之道岂是这样的?”

  嘉靖的话带着分俯瞰儿子的不屑,张居正也就罢了,徐渭是什么身份,纵然有些真才实学,也不该如此礼遇,乱了尊卑。

  黄锦顺着嘉靖的话说道:“殿下年纪尚幼,哪里懂得驭下的章法,不过是凭着一片赤诚待人罢了。”

  这时,外面有通禀的声音,黄锦走出去,是陶仲文派人送来的金丹,黄锦伸手接过…

第九十五章 扶乩

  第二天一早,嘉靖满面红光的起身去往清馥殿,神情昂扬,步子都迈的比平日大些,而跟在他身后的黄锦面上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圣上昨夜服用金丹后,兴致大起,接连传召了三位嫔妃侍寝,一夜几乎未曾安歇。

  如今天刚蒙蒙亮,便要去清馥殿行香祈福,待会少不得还要设坛扶乩问仙。

  “万岁,时候还早,要不先用早膳吧,奴婢命人做了您平日爱吃的。”

  黄锦的语气很委婉,这时候是怎么都不能说,您操劳过度,恐龙体有损这种话的。

  “不必。”嘉靖脚步不停,声音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亢奋。

  “今日要去清馥殿行香,回来还要见内阁的人,礼部和翰林院的事,严嵩和徐阶你来我往递了多少道奏疏了,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只不过他现在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所以要问问上天的意思。

  嘉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速很快,话到后面甚是含糊,黄锦都有点没听清…

  一行人踏着晨露入宫,清馥殿早已洒扫完毕,沉水香混着符烟火气弥漫四隅。

  殿中法坛高设,三十六盏长明灯分列两侧,灯芯浸在金漆灯盏中,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烟,将满殿的仙神画像笼得影影绰绰,如真似幻。

  陶仲文早已候在殿前,他一身紫色法袍,鹤氅披肩,白发束冠,面容清瘦,颏下长须垂至胸口,端的是仙风道骨。

  遥遥望见御辇行来,他不疾不徐地步下殿前台阶,手持拂尘,稽首行礼。

  “臣陶仲文,恭迎圣驾。”

  嘉靖见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仙师免礼,昨夜朕服了那新炼的先天一丹,果然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仙师这份修为,愈发精纯了。”

  黄锦跟在后面也是陪着笑脸,但心中却是暗暗切齿痛恨,昨夜敬献的那丹丸他过了手,可劝不住陛下要服用。

  那丹丸浑圆如豆,色呈暗紫,裹着一层淡淡的丹霜,凑近便有一股燥热的金石药气直冲鼻息。

  效果显然比以往的丹药更加强劲,但无疑也更伤根本,据说是以铅汞、辰砂、雄黄合炼,再佐以秘药调和而成。

  陶仲文直起身,目光在嘉靖脸上停了片刻,皇帝红光满面,但这不是真正的血色充盈,而是一种被丹火催逼出来的虚亢。

  再仔细看,其眼底发红,颧骨泛赤,嘴唇却隐隐透着暗紫,乃是阳亢阴亏、虚火上浮之象,长此以往,要出大事。

  这次是他心急了,若是顺利,往后必须练几个月草木丹,不能再喂金丹了…

  “圣上龙体强健,非是丹药之功,乃是圣德感天,仙缘深厚,臣不过是代为调制,不敢居功。

  陶仲文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既不说丹药不好,也不说圣体有恙,只言:“修行之道,贵在阴阳调和、张弛有度,圣上虽是天命所钟,但还需劳逸相济,不可过耗元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劝他停丹,不劝他少近女色,只说劳逸相济。

  在嘉靖听来,这不过是修道之人惯常的养生之谈,算不得劝谏,自然也不会触怒他。

  果然,嘉靖有些急不可耐的摆摆手:“真人说的是,今日先扶乩,等事了了,朕自会调息静养几日。”

  嘉靖不知为何,明明感觉头脑很清醒,却又浮躁的很,想法也是乱糟糟的,自己根本想不通,只想着靠扶乩解决。

  说罢,嘉靖竟然到殿内,四处乱走起来,而不是按照往常的惯例,先虔诚上香拜天。

  “快,安排扶乩!”

  “诺。”

  黄锦见状忧心忡忡,他忍不住对陶仲文道:“仙师,这不太对,若出了大事,你…”

  陶仲文也有些心慌,但他面上还是波澜不兴,这是面对皇帝十年,练出的下意识本能了。

  “无妨,扶乩过后,贫道准备了安神甘露,可使圣心安定。”

  很快,设坛完毕,大殿外设香案,其上有香炉、烛台、黄纸、朱笔、净水。

  案前摆着三尺见方的大沙盘,盘底铺就细沙香灰,沙盘上方悬桃木乩架,下端绑金丝紫檀木笔,悬于沙面。

  虽然很快,但嘉靖还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圣上,”陶仲文趋前一步,语调沉稳如钟。

  “扶乩之前,当先净手焚香,澄心静虑,请圣上先行上香礼敬。”

  嘉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到香案前,他净手时动作很急,水溅出了铜盆,焚香时手指微微发颤,香柱插了两次才插稳,然后他跪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气。

  严嵩、徐阶、欧阳德…礼部尚书、倭寇…裕王…昨夜的妃子、金丹成仙……父王母妃、皇后、载圳、靖妃、安陆、俺答………

  人和事、烦心事、执念事,全都缠在一起,乱如麻线。

  嘉靖眼皮跳动,只感觉心跳很快,脑子里乱七八糟,但又有些光怪陆离,一切想法扭曲、跳跃,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金光。

  沉水香的烟气在殿中弥漫,他忽然觉得那烟不是烟,是云,是翻涌的云海,是仙境的门户。

  他隐约看见了光,很亮很亮的光,从层层叠叠的云海中透出来。

  良久,嘉靖才勉强压下心头纷乱,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依旧红丝密布,神色带着几分迷离恍惚。

  “开始吧。”

  皇帝写下自己要问事情,黄纸问辞,亲手折封,交道士当众烧于炉中,天已知晓。

  陶仲文不敢耽搁,当即肃整衣冠,转身踏上法坛,先是净手捻香,踏罡步斗,口中低声诵起请仙咒文,语速悠长沉缓。

  两侧道士垂首肃立,香烟愈发氤氲缭绕,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整座清馥殿静得只剩下咒声。

  两名早已备好的掌乩太监,缓步走到沙盘两侧,闭目凝神,伸出两指轻轻托住桃木乩架两端,身形端正,静待仙驾降坛。

  陶仲文焚化一道黄符,青烟冲天而起,他抬眼望向悬空的乩架,沉声开口:

  “圣心有疑,叩问玄天,真仙降坛,明示祸福。”

  话音落下片刻,原本纹丝不动的桃木乩架,忽然轻轻颤了起来,幅度由弱渐强,那支金丝紫檀笔尖轻触细沙香灰之上,笔走圆弧、波浪、细枝…

  嘉靖目不转睛盯着沙盘,心神虽依旧纷乱,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满心都等着上天垂示,替他解开朝堂纠葛,还有他的长生大计。

  ……………

第九十六章 相克

  沙盘上乩笔凌乱游走,沙痕交错缠绕,点点划划、曲曲弯弯,看似毫无章法,杂乱无绪,寻常人只看得一头雾水,根本辨不出半点字义。

  满殿静得只剩香烟袅袅,嘉靖凝眸望着沙盘,眉头紧蹙,暗自揣摩那凌乱沙迹里的天机。

  陶仲文缓步趋前,俯身细细端详沙上痕纹,良久才直起身,神色愈发恭谨肃穆,缓缓开口。

  “圣上请看,圆象周天,云气盘旋,隐隐有紫霞贯顶、龙曜登真之兆,清贵天成,天缘早已注定,说明圣上求问的事,必定可行。”

  他刻意只解笔迹气韵,半句不涉及朝堂人事,字字句句都往圣躬有道、注定得道成仙的路子上引。

  虽然他没有去看皇帝写的内容,但负责去烧纸的徒弟早就暗中用手势告知了他,他们在宫中哄了皇帝十年,这点本事没有,早就被拉下去砍头了。

  说穿了也不难,无非是先趁着转身烧纸时看一眼,若是没有机会,那就直接烧,墨是特殊的,火烧后纸化成灰,写下的墨痕不化会留存片刻。

  而且皇帝能问上天的,总归不会是小事,来来回回不过那几个问题,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出过错。

  嘉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头再看那片沙痕,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忽然间有了生命。

  那蜿蜒而上的,是龙,那回环往复的,是云,那笔尖在沙面上顿出的细碎凹点,是紫霞贯顶…

  上天没有写一个字,却把一切都画给他看了。

  “好。”

  陶仲文垂首退到一旁,面上波澜不兴,“必定可行”这四个字他翻来覆去说了十年,每一次圣上都深信不疑。

  不是因为他解乩解得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圣上想听的,从来就不是真相,圣上要的只是肯定。

  肯定他能长生,肯定他能成仙,肯定他能永远坐在这张龙椅上。

  很快,嘉靖写了第二个问题,那弟子将纸放入鼎炉中,起身归位时,右脚微微前挪,所问乃是朝堂机务,又见其右手食指先伸出,然后才缓缓捏了个道诀,问的是礼部。

  随着扶乩完成,陶仲文缓步趋前,再次俯首细观沙盘,沙痕依旧是那些沙痕,乱得不成章法。

  但他看了片刻,面上的凝重渐渐转为欣慰,仿佛从那一团乱麻中看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玄机。

  “此象与前一象不同,前象乃圣躬仙缘,此象乃人间事体。

  圣上请看,左痕虽盛而尾轻,右痕虽浅而根深,唯中有一痕,自下而上,贯通全盘,不偏不倚,取中道,此乃中正之象。

  天意所示,礼归中正。”

  “礼归中正。”

  嘉靖缓缓直起身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天意如此,朕知矣。”

  你知道了个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陶仲文不想得罪严嵩,也不想平白帮了徐阶,所以是中正。

  而且他也不敢每次都借着天意去操控皇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野心。

  绝大多时候都是模棱两可的卦象,最后结果如何,其实还是看皇帝自己心里怎么想。

  只不过这次他要出手了,因为景王显然不信他,甚至有敌视之意,裕王没有主见好左右,已经对他有了信奉之意,所以必须要让裕王正位东宫!

  在他的引导下,皇帝还是写出了第三个问题,片刻后陶仲文看到徒弟左手捏剑诀后,他的心落地了。

  而后他示意乩童,按他先前吩咐的去做。

  片刻后,陶仲文一甩拂尘缓步走到沙盘前,望着北上角道:“圣上请看,大星璀璨,居北辰之位,正应紫微帝星,便是圣上。”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北星下方两处细小沙痕上:“旁隐隐有两颗小星,一左一右,分列帝星之下,应两位皇子。

  左边这颗沙痕敦实浑厚,纹理沉稳凝敛,禀土之性,主敦厚持重,气脉雍容平和,有承载包容之德,沉稳而不外露。

  右边这颗沙痕棱角峭利,芒焰向外迸散,禀火之性,主刚烈躁动,气脉张扬灼烈,先天有刑金逆克之虞。

  陶仲文没有要说那个皇子对应那颗星的意思,只是最后补了一句:“土生金、火难容,顺金者安,逆金者危。”

  嘉靖闻言眼睛微眯,本朝尚左为长,那无疑左边这个是裕王,右边是景王,而他本人是辛日所生,日主辛金。

  到了这时候,嘉靖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从服下丹药起一直持续的亢奋还没消退,但由内而发的虚弱以及头痛开始了。

  他的眼睛有些猩红,扫过那片沙盘,沙痕依旧凌乱,可在那些弯曲交错的线条里,分明看见一团火正噬咬着一块金。

  黄锦满脸焦急上前就要开口,可嘉靖好似早有预料,一摆手让其定在原地。

  嘉靖独自缓步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尖欲要触碰那象征自身的紫微帝星,却又心生忌惮,生怕贸然触碰,损了自身天命根基。

  好一会儿后,嘉靖缓缓转身:“这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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