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坐下后简单翻看了一下,有《道德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高上玉皇心印妙经》等等道教书册,另外就是户部奏呈的一些账册。
有些遗憾没有内阁六部的奏章,虽然他身份是够贵重,但这半年多来,一直困于深宫大内,也没什么机会接触朝政信息。
最多是通过内侍宫女听到些前朝后宫的风言风语,例如首辅夏言死状有多凄惨,尸首被弃市许久无人收敛安葬。
还有就是哪个宫女受宠晋位了,哪位妃嫔为帝所厌,被赶出西苑灰溜溜的回到内宫了…
没错,皇帝搬迁到西苑,除了内阁衙门随着一起来了,更多的还是新纳的妃嫔。
丹药能否延年益寿暂时是看不出来,但能否使万岁龙精虎猛,那是显而易见的。
当年皇帝登基十二年膝下无所出,就是靠龙虎山道士邵元节敬献的丹药密法,陆续得子。
而今后宫虽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皇子公主诞下,不过看皇帝勤勉依旧,便可知陶仲文献上的固本精元汤和密法丹丸,必是出力巨大。
…………
第七章 税
朱载圳刚要翻阅,便有新做的糕点渴水被陆续送来,都是长居西苑的妃嫔们送来的。
她们膝下无儿无女,西苑又难得有皇子到来,自然是不介意稍稍表现一下,左右不过吩咐一声,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别人送了,你不送,皇帝知晓了会怎么想,纵不图赏赐,也怕受厌弃。
“代本王谢过怀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安妃…”
就这一会儿,别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了,若是就在此处长住,都无需回去取任何东西,可以直接在此安家。
简单吃了两口八珍糕松子合酥,然后便看起书册来,道经晦涩难懂,户部的账册也差不多。
好在他目前需要了解的,也不是那么详细,只要几个关键数字就是了。
去岁朝廷田赋收入两千六百余万石粮食,以米麦为主,按照当前的粮价,民粮每石折银五钱八分,也就是大概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盐税两百一十万两,官田出租皇庄出产折银能有一百万多两,运河长江等山河要道征收的商税四十万两。
矿税市泊税十五万两,另徭役征发驿传折银等杂项十几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明去年收入折银大约两千多万两,但这些实物税收不可能全换成银子,多是粮食混着宝钞发完官员及宗室俸禄后,再分给各地卫所及边疆所需,然后留存地方以备灾荒。
账本上记载,去年实际归入太仓银库,直属中央支配的银子,只有两百多万两白银。
诺大的朝廷,随时能调用的竟只有这点银粮,那自然不可能是够用的,去年就超支了一百四十七万两白银。
京通粮仓的情况也不好,今岁入粮三百七十万石,支五百三十七万石,储备锐减。
目前粮仓存粮尚有一千七百余万石,银库存白银一百六十余万两,这便是大明朝的家底儿了。
而且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存储多少,很难猜测。
朱载圳看完后面色沉重,片刻后便放下户部账册,开始看起道教典籍。
………
“少监,殿下醒了。”
“千岁!”太子的内侍赵全急忙忙的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奴婢听闻陛下传旨…”
朱载午睡起来尚未彻底清醒,听完皇帝命他祭祀宗庙,并命崔元严嵩徐阶等权贵为他主持冠礼的消息后缓了片刻才露出笑脸。
这件事他也有些预料了,但如果再拖下去,他真的要怀疑父皇是否有更储另立之意了。
“奴婢为殿下贺喜!”
太子坐起身突然感觉有些晕眩欲吐之感,但他只当是自己没睡足并未在意,接过赵全奉到身前的温甜水饮了一大口顿时就感觉好了。
“殿下,礼部稍后就要过来宣旨了,领旨后您是否前往西苑陛见谢恩。”
按规矩是应该立刻去谢恩的,但方才推诿未去,现在得了好便立刻去谢恩,未免太功利了些,哪怕是面对亲父,朱载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今日恐太过仓促,你稍后派人去告知黄大伴,本宫明日一早焚香沐浴后再去拜见父皇叩谢天恩。”
“诺。”赵全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句:“奴婢听闻陛下方才当着成国公和严嵩的面夸赞了景王。”
朱载一愣,看来父皇今日确实是格外怜惜子嗣,否则断是不能当着朝臣的面夸景王。
不过若非如此,父皇恐怕也不会松口让他祭祀宗庙冠礼出阁,与这件事相比,景王被夸几句,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无碍,载圳自幼便讨喜,何况今日又只有他去看望父皇,自然是使得龙心大悦。”
赵全点头应是,他也没觉得这件事能有多大,毕竟长幼有序国本已定,只不过是出于职守,要让太子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便有宦官进来通禀:“禀千岁爷,新任礼部尚书徐阶前来宣旨。”
太子起身去更衣,赵全则是向来人问到:“让你们预备的香案设好了吗,烛台香炉都要摆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都安排好了。”
等太子更衣整理仪容后,至前殿肃立而待,徐阶着绯红厚绸朝服面南而立从紫檀旨匣中捧出玉轴七色云锦形制的圣旨。
“上有旨意,太子接旨。”
太子领着众人叩拜俯首,徐阶双手持旨,展开后平举至胸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敬天法祖,以祈永祚。因朕躬静摄,专意玄修,未克亲诣宗庙,以申诚敬。然祭祀之礼,国之大事,不可暂阙。
皇太子载,德器夙成,孝思纯笃,克承朕志,宜代朕行。
今特命皇太子摄事太庙,以孟春之吉,恭诣祖宗神位前,具服行礼,务竭诚敬,以昭朕尊祖敬宗之心。其牲帛醴齐,一依常仪,礼部堂上官陪祀,鸿胪寺官赞礼,务期虔洁,以副朕怀。
钦此。”
“儿臣接旨,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谢恩后双手举起掌心朝上,徐阶走上前将圣旨放在太子手中,太子捧旨再叩首然后缓缓起身,将圣旨放在准备好的香案上。
然后再领着众人向圣旨行礼,如此宣旨承旨方毕。
宣读圣旨时是代表皇帝,宣读完便回到臣子的身份,徐阶立刻后退三步向太子下拜:“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徐尚书免礼。”
朱载的态度稍微有些冷淡,目光中也带着审视,徐阶是夏言提拔的,但在去年事变时其一言未发,甚至如今还高升了。
徐阶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也察觉到了太子的态度,但他并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道:“殿下,祭祀之事非同小可,定要礼仪完备,而祭祀之后的冠礼,更是事关国朝社稷之延绵,重中之重。
如今时间紧迫,恐怕殿下要辛劳一段时间来熟悉诸礼。”
“嗯,本宫自是知晓轻重,定会专心致志,以备万全。”
赵全命人将香案搬回殿内燃香供奉之后走过来道:“千岁爷,殿中备好了茶点。”
朱载点头对徐阶邀请道:“劳徐尚书前来宣旨,还请入内稍作歇息。”
“臣惶恐。”徐阶躬身行礼:“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
第八章 徐阶
说罢随着太子的步伐,微微躬着身子入殿,小心落座后便讲起了祭祀及冠礼的大概流程。
等过了片刻后,赵全借着由头将一些并非心腹的内侍宫女们打发出去,殿中留了数人垂首肃立伺候。
太子突然向徐阶意有所指道:“听闻卿曾在衙门大堂中手书戒语悬而挂之,引得朝野瞩目,成一时之美谈。”
徐阶回答道:“臣二十一岁以一甲第三入仕,四十有三便入吏部辅佐尚书,官至三品光宗耀祖,因而感念,悬书警己曰
咄!汝阶……或殉贿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禄以自营,神之殛之,及于子孙,吁!可畏哉!”
太子点点头:“卿昔年有此志,不愧为国之栋梁,怪不得能一路受人荐拔,位至于此。”
“雨露天降,唯俯天恩浩荡。”
对这个朱载并不满意,端起了茶杯,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明显了。
徐阶抿住嘴唇下颌线微微绷紧,沉默过后向来柔和的面庞显现出几分冷冽:“臣闻,于事无补之事,强而为之无益,关键还在于延先辈之遗志,以图将来溯本清源。”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太子的神态柔和了下来,手也从茶盏上离开,到了这个位置,单纯的哄骗是毫无意义的,话终究要落到实处。
若是想左右逢源,只会落得个没下场。
“国步艰难,往后要多劳烦徐卿。”
徐阶知道太子说的不是祭祀和冠礼的事,当即应道:“蒙万岁天恩浩荡,臣仍兼管着翰林院。”
主管礼部和翰林院,再加上徐阶曾为国子监祭酒,其人官途不仅显赫,而且极为清贵。
更重要的是,资历权位已经够了,入阁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太子支持,他便能顶着严嵩的压力,更顺利的收拢夏言留下的政治遗产。
宫中耳目众多,两人终究不宜久叙,徐阶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宫门的徐阶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但心中却是苦闷,殿下太急切,高估自己更高估了他的权势。
夏阁老去后严嵩深得万岁信重,已然有了权倾朝野之势,这时候唯有退让方是上策,没有对手的严嵩,才会露出破绽。
到时冤仇自可清算,而若是现在与严嵩为难,那对上的便不是严嵩,人力岂能与天威相抗衡。
太子今日能逼着他表态,明日便可强迫他与严嵩针尖对麦芒,将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
皇帝的御膳不算丰盛,但口味大多都是极好,虽是素菜却做的比荤菜还香,可比皇子们的膳食好吃多了。
朱载圳不客气,吃得很是痛快:“大伴,再给我盛一碗那个豆腐。”
黄锦应了一声:“殿下,这菜叫做玛瑙白玉,也叫酿豆腐,说起来还是太祖爷帝乡的美食。”
朱厚有些看不过去:“慢些吃,学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朱载圳恍若不以为意的样子:“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黄锦立刻接话:“殿下素来规矩,这是到了圣上面前才活泼起来,父子之间,是不必太拘泥礼数。”
“你少帮着他糊弄朕,怎么,你是收了什么好处?”
黄锦给皇帝也盛了一碗玛瑙白玉:“奴婢倒是没收景王殿下的好处,但却是有件事没能帮上殿下。”
嘉靖闻言有些诧异,但却没有接着垂问的意思了,依黄锦的性子,他觉着为难不敢答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黄锦给了景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埋头干饭,皇帝面上嫌弃,但胃口也是跟着好起来了,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皇帝的膳食还很有玄学特色,例如一道白菜汤,名叫白玉霞浆,还有的菜要刻意搭配五行,一道青鱼硬是配了红豆,口感自然也就一般。
用膳完毕,奴婢们端着青花五彩的漱口杯入内,一个青衣宫女跪地奉上,另一个捧着漱盂跪在其旁。
朱载圳伸手接过器皿漱口,入口温热还带着浓郁的金银花的味道,含漱后吐出,再接过另一个宫女捧着的软巾擦拭嘴角。
这三人退下,另外负责净手的宫女们立刻细步上前,银壶倒水金盆洗手,水中亦有檀香之味,接过绣有龙纹的绫绸巾帕擦干双手。
对享受他从不抗拒,人活着想办事,不一定非要刻意吃苦。
如此,父子二人方移步另一寝殿中落座,还不等说什么,就见黄锦过来禀报,原来是太子派遣内侍过来恭问圣安,并想在明日亲自过来拜见。
朱载圳低头喝茶,但也用余光瞧见了皇帝面上的显露出的一丝不愉,但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