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8节

  张居正没有半分动容,若这人是个大才,他自是应当敬听,若此人只是满腹怨愤的狂生,那他也就只当听犬吠了。

  徐渭走到神态几乎没有变化过的景王面前行了一礼,景王这般年纪,听了他的激愤之言,还有如此定力与胸怀,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方才话说完,本以为便是不被打廷杖也会被赶出宫去,就像他以往遇到的那些权贵一样。

  “殿下问如之奈何,渭不敢以空言搪塞。”

  徐渭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了些,“世道如此,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破,但若因难破便不破,那世道便永远如此。”

  …………

第九十三章 辩论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理智渐渐回笼,将散落的意气一寸寸收拢成章法:“殿下方才问渭有何见解,渭斗胆,姑妄言之。”

  首先,治世在乎用人,无人可用则万事皆空,朝堂取士,独重科举一途。

  工、农、商、医、兵法、水利,这些实务之学,科举不考,却是治国理政的实在本事,如今士子埋首四书五经,只知揣摩经义、雕琢时文,一辈子困在八股窠臼里。

  于民生疾苦、河渠漕运、兵甲边防一概茫然,一朝及第入仕,便以空疏学问执掌一方民政、兵事、财赋,岂有不积弊丛生之理?

  虽不可废八股罢科举,但可先行增补制科,每年由地方抚按、府县举荐。

  凡通晓农桑、水利、兵法、刑律、算术实务者,不经乡试会试,经朝堂策问考核,便可授以佐贰、州县僚属、河工、边幕之职,若有实绩再行提拔。

  朱载圳还没什么反应,但张居正闻言忍不住皱眉:“此言差矣,科举取士,沿袭百年,以经义取人,重在涵养心性、明纲常伦理。

  若大开杂途,举荐之事难免滋生请托徇私,寒门士子再无出头之路,反倒坏了国本规矩。”

  徐渭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是何出身?”

  张居正道:“在下出身军户,家世寻常,少苦笃贫,家靡担石。”

  徐渭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如此出身,且张先生年纪比某要小许多,却位列翰林为亲王讲官,可见天资何等出众。

  但这世上如先生这般天赋异禀,又恰好天赋是在科举上的,少之又少,难道农桑水利算术之天赋异秉者,不足以列庙堂?”

  张居正神色不改,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拱手缓缓道:“先生所言,看似体恤实务、广开贤路,实则暗藏隐患,祖宗立科举,以四书五经、纲常道义取士,不单是选官,更是立人心、正世道。

  世人皆弃经义纲常,争相奔入农桑水利、术数杂学之途,读书人不再修身明礼,只重奇技末业。

  长此以往,礼教崩坏、士风浮靡,国之根基何在?

  再说举荐一途,看似不拘一格,实则最易被乡绅权贵把持,今日荐亲友,明日举门生,人情大于公道,寒门无依无靠者,反倒连科举这条独木桥都守不住,岂不更冤?”

  两人都来了兴致,面对面站着输出自己的理念,朱载圳则是笑吟吟的靠在檀木大椅上看着,神态悠闲自得。

  徐渭已经管不上景王了,眼中只有张居正,他摇头:“非也非也,朝廷用这些人为官,虽有时有大才出现,但大多时候只会循例文书、因循守旧,百姓何辜,地方何幸?

  我所言增补制科,不是废科举,是补科举,科举依旧取士林正统,保全纲常礼教。

  制科另取实务之才,补朝堂办事之缺,两途并行,互不相悖,何来崩坏礼教之说?”

  而且,增补制科是开源,整饬吏治才是固本,渭以为,治吏之法有三。

  其一,严考课…当以实政为核,劝课农桑者以增产为凭,整治河渠者以安澜为凭,断案理刑者以平冤为凭,掌兵守备者以操练为凭…

  其二,破朋党…地域回避、科年回避之法,地方正官不得由本省人出任,属官不得与正官同乡同科,每有荐举,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若被荐者贪赃枉法,举主一同问责。

  其三,养廉…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俸禄,是照着洪武年的物价算的,而且本就低廉,如今天下承平一百五十余年。

  物价翻了多少?俸禄却纹丝未动,皆要靠主官一人俸禄养活府衙上下,不贪何以为继…

  张居正先是点头而后摇头:“话是没错,但不过纸上谈兵,未免太理想了些,嘉靖初年,首辅杨廷和提过考课整顿,结果如何?

  前任首辅夏言提过养廉增俸,结果又如何,言官一道弹章,说他市恩揽权,又是无疾而终…

  徐渭洋洋洒洒与张居正你来我往两个多时辰,一直到午膳时候,才被马德昭黑着脸制止。

  “两位”,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把两个争锋斗智的人止住了。

  “殿下该用膳了,你们不饿,殿下还要长身体。”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一声打断,先是一愣,随即转过头去看朱载圳,方才满眼满脑子都是彼此,竟把旁边这位正主给忘了。

  张居正则是整理了衣袖,然后向景王行礼:“臣下失礼了。”

  徐渭则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朱载圳笑着拍掌起身:“这就对了,若是一见面便客客气气、互相恭维,那才是白费了,走吧,随我先去用膳。”

  午膳安排在了小花厅里,从他们动身时,菜肴便上桌了,水晶肘子、酱烧鹿脯、清蒸银鱼、酥烤雏鹅、春笋烩珍菌、莲茸蒸糕…

  一坛窖藏二十年的满殿香,另备龙井、顾渚紫笋各一壶。

  两人向景王行礼后入座,张居正还好,最近没少与朱载圳吃饭,而且这家伙也是喜奢华好享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

  至于徐渭就有些拘谨,而且他看到满桌佳肴后,面上就有些不好了。

  朱载圳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对身旁的大伴问道:“送过去了吗?”

  马德昭没有看徐渭:“已经派张兴给徐老夫人送去了,十二样菜点,都是适合老夫人吃用的。”

  “那就好,如此徐先生也能安心用饭了。”

  徐渭没想到景王竟然还惦记着他老母,脸色顿时动容,要知道他母亲是妾室,又被嫡母发卖过,便是同乡邻里都看不起他们母子。

  没想到堂堂皇子亲王,竟然会如此周全,徐渭鼻尖酸涩,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什么叫知遇之恩,什么叫君以国士待之。

  这远远要比赐他金银绸缎高官厚禄更让他动容。

  徐渭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撩起衣摆便要往下拜。

  这是一种笨拙的感激方式,明明是个那么能说的人,但在溜须拍马这方面,他估计能与海瑞争锋。

  ………

第九十四章 国士

  “不必如此,我既接你母子入京,自当好生照料。”

  朱载圳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招揽之意,落落大方道。

  “而且既以国士之礼待卿,自也待卿以国士报之。”

  国士,他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穷酸秀才,在最落魄最潦倒,受尽乡邻冷眼的时候,竟被皇子以国士相称相待。

  他原本以为,景王或许只是需要他写写画画,只当寻了个幕僚来用,自始至终都没想过,会有这般待遇。

  要知道用一个人,和以国士待一个人,是两回事。

  徐渭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好像想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而一旁,马德昭低声对张居正道:“贵府上也是同样的。”

  张居正心中一暖,又看了看徐渭都快泣不成声的样子,心想,都说我是神童,现在看来是说错了,跟殿下比差得远。

  我十二三岁干什么来着?好像中了秀才…噢…那也不算太差。

  他见过太多招揽贤才的手段,有人许以高官厚禄,有人赠以金银田宅,有人以同乡同年之情相笼络,还有人以师门道统之名相维系。

  但像景王这样,直来直往的实在少见,他不折辱你,不试探你,不上来就要驯服你,不让你猜他的心思,而是光明磊落地告诉你,我需要你,我尊重你,我信任你,我愿以国士待你…

  少有人能抵御这样的招揽,尤其这个人还可能是未来天下的君主。

  以这样尊贵的身份,明明可以把你当狗一样呼来唤去的使唤,但还是选择把你当人,并被给予你礼遇,这是很难得的。

  莫说是堂堂皇子亲王,就是一个举人一个县令,对待徐渭都不会如此细心周到。

  一个有点才名的穷酸秀才而已,脾气还偏激,不会做人,让他写两首诗画幅画,然后夸两句打发走就是了。

  老母?你老母有没有饭吃跟我有什么关系!

  全家上来打秋风啊?

  朱载圳亲手扶起徐渭,但这家伙直直的站着抹眼泪,衬的朱载圳个子矮,果然还是没我们张神童会做人,只能拉着他先坐下。

  徐渭终于问出:“殿下为何这般待我?以殿下身份有没有在下,又能有什么区别。

  在张居正的含笑注视中,朱载圳只能再慷慨激昂的说出中兴大明的大愿来……好在效果不错。

  “渭,愿为殿下效劳,不负知遇之恩!”

  “定不相负!”

  好一会儿徐渭才缓过情绪落座,朱载圳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居正主动倒酒,还机灵的给景王倒了茶水。

  其实这时期的酒度数都不高,尤其是御酒,更重香醇而非辛辣。

  不过朱载圳还是没有喝的意思,还在发育呢,小心谨慎为重。

  “我以茶代酒,你们俩务必尽兴,可别浪费了这坛好酒。”

  两人刚才针锋相对,但也都知道了对方并非俗人,而且显然往后在殿下身边的位置不冲突,因而还算和谐。

  不过朱载圳知道,以这两人的脾性,永远成不了至交,因为张居正不可能总会愿意让着徐渭,而徐渭也总有看不惯张居正处世风格的时候。

  当然,这里面无疑是徐渭的性格问题更大,这人就不是能独当一面的性子,才华满腹但性格偏激,只能做幕僚出谋划策或者写书画画。

  用人之道,不在于把人改造成你想要的形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改造的,太祖爷都用上剥皮法了,该贪的不还是照样。

  人活着,还做事,无非就冲着名利,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就指望人家拼死拼活。

  对人可以有要求,但不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人。

  吃完饭回到课堂,朱载圳对徐渭直言:“以先生才智,当知我处境如何。”

  徐渭点点头,这半个多月,他在京中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市井茶楼里少不了有人谈论朝政,国本自然是重中之重。

  “如此便好,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先生做,这儿有一幅宣宗的《唐苑嬉春图》,要先生临摹。”

  马德昭将画卷展于案上,张居正和徐渭立刻凑上去观赏,皇帝御笔可是罕见。

  张居正还只是欣赏,而徐渭面色就认真多了,指尖悬于卷上,目光将画中布局、笔法、设色仔细记在心底,神色肃穆。

  他并没有因为景王交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临摹画画而怨愤,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景王的诚意,如果只是拿他当个画匠来用,不可能如此待他。

  而且他既然认主,便是要尽心竭力的,殿下用他出谋划策可以,泼墨书画自然也可以。

  徐渭看完后道:“禀殿下,在下擅长泼墨大写意,而宣宗陛下的风格是院体精工细腻设色、工笔兼小写意,风格不太相同,但只是临摹倒也可以。

  若只临大意、不求极似,大概两三个时辰就可功成,若要精工对临、力求逼真,则一日落墨设色,两日能成。

  而若要极精,绢纹,笔痕、御笔气韵全仿,需五日细摹形骨,两日润色,七日方成。”

  闻言朱载圳笑道:“时日充足,就劳先生七日之功。”

  徐渭拱手应诺,然后就和马德昭将画挪到一侧,开始更仔细的观察,并没有急着落笔逞能。

  张居正看了片刻回来道:“以他之才,若只是秀才功名,实在可惜。”

  朱载圳摇摇头:“真若愿意藏锋敛芒,俯首顺循八股程文,以他的才学进士也早该中了。”

  多少才学远不如徐渭的都中了举人进士,原因就在于他们愿意把头放进八股的绳套里,这个道理徐渭不会不明白,可他不改。

  对徐渭的坚持,张居正表示不理解,八股文章不过是入仕敲门砖,暂且依循制式博取功名,日后再展抱负便是,何苦这般执拗自困?

  …………

  又过了几日,嘉靖才突然想起这事儿,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他请来的秀才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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