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7节

  “嗯,哎,老了老了,精力不济。”严嵩扶着椅子就要站起身。

  赵文华冲过来小心地搀扶住,那样子比严世蕃还像是亲儿子。

  众人见怪不怪,严世蕃也乐得有人替他尽孝。

  “阁老先回去歇息吧,我们也告辞了。”

  严嵩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嘱咐道:“礼部这个位子,咱们争,徐阶也争。

  两边摆开架势,陛下看在眼里,争赢了自然好,但争得太过,陛下会觉得臣子们只惦记着自己的山头,不惦记朝廷的事。

  所以成与不成的,谁都别在人前张扬,咱们把台面上的事做好,把万寿节的差事盯紧了,这才是正道。”

  “是,阁老金玉良言,学生等受教了。”

  ……………

第九十一章 徐府

  “部堂,礼部这个位置,还关系到翰林院,不能轻易放手啊。”

  严府在筹谋,徐府自然也如此,被顶到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徐阶只要不想像闻渊那样灰溜溜退场,就只能领着众人去争。

  正堂内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清流骨干,茶自然也是好茶,雨前龙井,可却没人有心思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了半个时辰,始终拿不出一个能压过欧阳必进的章程。

  而且现在,众人的矛头,隐隐有对准徐阶的迹象,只因他的表现实在让众人有些失望,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尚书大人这次并没有拼尽全力的意思,甚至有主动退让之态。

  礼科给事中杨思站起身,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急切:“是啊,欧阳必进一旦坐稳礼部,连带翰林院尽数被其把持,日后储君讲官、士林文脉,便都落入严党手中了。”

  礼部侍郎张治叹了一口气:“一旦连翰林院也落入严党之手,他们腐化庶吉士和编修们,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上将遍是奸邪!”

  “部堂自有考虑,诸位也别太激动,事情不是还没定下呢。”

  即便有人打圆场,众人还是坚持各抒己见,多数都是在向徐阶施压,让他去与严嵩争,与皇帝争。

  徐阶也很无奈,要是严党推的赵文华之流,他自然是要拼尽全力的,可欧阳必进,除了是严嵩的亲戚外,品行资历政绩,方方面面实在找不到什么毛病。

  而且欧阳德,从心学论起来是他师叔,从科举论来是同年,关系是没得说,他当然想推自己人占据礼部把持翰林院的文脉。

  可这些年欧阳德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建书院收弟子传扬心学上,政绩完全比不过欧阳必进。

  而且以圣上的心思,刚提了他吏部尚书,除非是下定决心要立裕王了,否则怎么可能再提拔一个礼部尚书。

  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退一步,看看能不能设法保住对翰林院掌控。

  但他没说,因为这么浅显的道理,眼前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明白。

  他们只是寸步不想退让,或者说,退让可以,但必须拿出相应的补偿给他们,毕竟欧阳德进一步,他们也应当进一步。

  可若是其不能往前一步,他们也只能原地踏步,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徐阶的错,谁让你是头呢!

  至于欧阳德,他倒是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要说对这个尚书位置没有想法是不可能,但更多的也是被架起来了,跟欧阳必进打擂台,实在是胜算渺茫。

  但他的弟子徒孙们可也都指望他上位呢。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眼看着徐阶被逼迫,再不开口两人的情份也就到头了,而且清流本就弱势,如果还闹分裂,就是自取灭亡。

  欧阳德语气平缓的开口道:”这件事终究要看圣上的意思。

  当事人开口了,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而诸位方才的话,老夫都听见了,诸位的心意,老夫也领受了。”

  欧阳德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徐阶身上,“但有些话,子升不便直说,老夫却不能不说。”

  徐阶松了一口气,哪怕是他,面对所有人的指责也是很有压力的,毕竟这群人不能算是敌人,只能靠手段拉拢。

  撕破脸容易,聚成一团难。

  此刻欧阳德肯主动开口,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

  众人只得安静坐下,而且情绪也发泄完了,压力也给到了,本也到了该适可而止的时候,总不能真把徐阶逼急了。

  “崇一公请讲。”

  “老夫前些年在南中讲学,的确将大半心力放在了书院和门生身上,入京任吏部左侍郎以来,又兼詹事府事,两头挂名,两头都未能兼顾好。

  论实务,论治政,论操办大典的经验,老夫不如欧阳必进,这是事实,不是自谦。”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品评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所以在座诸位让子升去争,等于让他用一个短板明显的棋子,去碰对方最硬的铁板。

  争不赢,是意料之中。

  争赢了,反倒不正常。”

  这话说得太实在,没有半点为自己留下颜面,旁人还能说什么。

  欧阳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喉咙:“老夫这把年纪,能做到吏部左侍郎,已经是圣上恩典。

  再往上争一个尚书,争到了未必能坐稳,争不到反倒连累子升和诸位跟着受损。”

  他转向徐阶:“子升的考量是对的,礼部让给他们,翰林院能保住便是胜,老夫这里,不必再费心。”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便复杂起来,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从欧阳德身上移开,沉默不语。

  他们知道,欧阳德这番话是在替徐阶解围,也是在替他们把话头封死,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要争了,旁人还有什么理由逼徐阶?

  可这话落到欧阳德那些门生故吏耳朵里,滋味却是另一番,老师不争,腾出来的位置便没了着落,他们指望的那一步挪动,也跟着泡了汤。

  厅中安静了片刻,几个年轻些的翰林侍读虽然不敢明着反驳欧阳德,脸上的不忿却是藏不住的。

  徐阶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完。

  说到底他们还是在怨,你明明都占据吏部尚书的位置,可为什么还不肯提拔我们。

  说是为欧阳德争,实则是为自己争。

  可徐阶怎么可能刚上任就置自己于险地,严党可就等着他提拔自己人,然后揪出错出来。

  吏部天官这个位置,一句话概括,无限风光在险峰。

  徐阶面上戴着笑,仿佛并没有因为旁人的逼迫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他好言安抚众人:“礼部这边我们尽力而为,翰林院那边,我会另外设法,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回去之后,各安其位。

  万寿节在即,谁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丢的是整个朝廷的脸面,我们还是小心谨慎,恭谨以待。”

  …………

第九十二章 狂生(加更)

  徐渭立在御街尽头,抬眼望向那层檐叠宇的巍峨宫城,朱墙高耸,黄瓦映着天光。

  脚下青石板平整坚硬,一路直通被披甲卫士值守的宫门,庄严肃穆扑面而来,竟让他不由得脚步滞缓。

  少年时在夜里挑灯读书,也曾无数次遥想过这紫禁城的模样,默念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以为自己会穿着青罗袍站在奉天殿中,听着鸿胪寺官唱名,自此,天子门生,一朝脱布衣。

  若是再有幸位列一甲,簪金花、披红袍,骑马游街,鼓乐前导、万民围观,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现实是,他还只是个穷酸秀才,若不是侥幸被景王看中,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到这里。

  周正前面催了一声:“徐先生,这边请。”

  徐渭这才缓过神,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握紧印信手本,这是司礼监开具的,没有这个擅闯宫门,那就是要拿脖子考验考验侍卫的腰刀昨夜有没有磨了。

  周正头一次奉命办差,心里有些急,想着尽快把人带到殿下面前,但不知殿下对此人的态度,也就不好再催促,只能放慢脚步。

  两人直奔文华殿,沿途经过数次盘问,好在他们手续齐备,而且是司礼监秉笔黄锦亲自安排的,谁都没有难为他们。因而顺顺利利的到达了。

  此时张居正正在讲课,徐渭茫然的走进殿内,他这辈子只有小时候,过了几年富贵日子,而且是与寻常百姓比算富贵,何曾见识过皇家富贵。

  金砖墁地,擦得能照出人影,抬眼望去,梁枋上的彩画层层叠叠,金线勾勒的龙纹在暗处也隐隐生光。

  只见殿中讲席正开,一个身穿青罗袍气度非凡的翰林官正站在讲案前,正在讲《尚书》中的一段。

  其高大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意,讲起书来不疾不徐,字字分明,而且可以感受到,子句里蕴含着的份量。

  讲案下首设着一张檀木大椅,椅上靠坐着一个少年,玄衣玉带,眉目沉静。

  徐渭正想着该如何拜见,是不是不该打扰讲课,正踟蹰时,就见景王转过头看向他,展颜一笑后伸手指了指身侧不远处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众多皇子一起上课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就剩下了自己而已。

  张居正讲课的声音没有停顿,但眼神也快速的掠过来人,面白长身,丹凤眼,眉棱微耸,虽着布衣,却有一股桀骜之气。

  徐渭不知道那是谁的位置,见景王指了他便走过去坐下了,只不过能看出来步履有些僵硬,不是那么自然,显然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

  “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说命篇此句,是殷高宗武丁对傅说所言,讲不是烹饪,而是君臣相济。

  盐和梅子,都是寻常之物,可若少了盐,羹汤便寡淡无味,若少了梅,腥膻便压不下去,是以人主用贤,不求名高位显,但求才配其职。

  一部堂,一州一县,乃至一军一伍,都是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臣子,只有放对了位置的人。”

  朱载圳点点头,然后侧身望向徐渭:“徐先生久历市井,遍尝人生百味,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正常人听到这话,肯定会自谦的表示,自己小小一个秀才,哪里能有什么见解。

  可徐渭终究是不同的,他张口就道:“良才不问出身,贤能不拘门第,盐梅生于田野,非金玉之质,却能调和百味,傅说起于版筑,非簪缨之族,却能辅佐明君。

  如今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众多,尽忠职守者寥寥,究其根源,便是权贵喜好金玉浮华,轻视盐梅般的务实贤才,追逐虚名,却摒弃真正的治国能臣。

  当今之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银钱打通关节,无权贵引荐门路,便只能困于草莽。

  而那些膏粱纨绔,胸无点墨,或是依靠金银攀附权门,或是靠着父祖恩荫入仕,轻易便可攫取高官厚禄,占据要职。

  长此以往,朝堂怎会清明,天下又怎能安定?”

  一口气说完,徐渭眉目舒展,脊背悄然挺直,周身那几分初入宫闱的拘谨局促荡然无存。

  “这些年来,渭看遍世道,曾见满腹经纶的老秀才在街边摆摊替人写家书,一日赚的铜板不够买半升米。

  见过一字不识的盐商之子,花三千两银子捐了个监生,不出三年便放了实缺,又花了三个月将本钱赚了回来。

  见过知县大人在堂上打瞌睡,连状纸都懒得翻,却能从两家诉讼里各吃一份孝敬,回乡置办了百顷田地。

  见过黄河决口、饥民遍野,朝廷拨下十万两赈灾银子,从府到县层层过手,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一碗粥水。

  某只觉得这不是世道,这是烂了,从根上烂了。”

  朱载圳面色如常只言:“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世道积弊,从非天定,更非不可改!”

  这话说得干脆坚定,掷地有声,连张居正都忍不住抬起眼,目光落在徐渭身上,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郑重。

  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穷秀才,站在亲王的讲席前,当着翰林的面,开口便说世道可改,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的。

  不过张居正还是开口道:“知易行难,世道积弊众所周知,先生有何切实的变革之策?”

  徐渭仿佛脱下了什么,眉宇间尽是不愤:“这位?”

  “在下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张编修,尔可愿听我这秀才之言?”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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