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只是这件事,都无需严嵩出手,只要景王跑到西苑,喊一声翰林院上下都不愿教我,只张居正肯来,现在连他也要撵走,请父皇做主。
圣上垂目,于他们便是天崩地裂了。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部堂…”
徐阶目光沉凛扫过众人:“你们只顾着逞士林门户私议,逞一时口舌意气,可曾想过宫中圣意、皇子体面?
倘若你们执意聚众苛责,非要将张居正逐出翰林院,一旦惹得景王心生委屈,入宫奏请圣裁,届时圣上问下来,你们谁来替老夫答?”
众人闻言心头骤然一凛,后背发凉,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有半句辩驳。
他们上奏的胆子有,而且很大,但直面圣上的胆子是一点点都没有,杨慎的活例子可在呢。
片刻后众人散去,徐阶没有回内堂歇息,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被风吹得枝叶翻涌的老松,久久不语。
搁在案上的纸张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张居正那道《论时政疏》,那是他前段时间亲手誊抄了存下的,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徐阶回到案前,将奏疏合上,轻轻按了按,自己要悉心栽培的衣钵传人投了景王,说不心痛是假的,可反过来想想,也未必就绝对是坏事。
方才说的话,半是压服众人,半是真心。
无论怎么说,他只要不出手,张居正与他这层关系便不会断。
若将来裕王得立,他会给张居正留一条退路,不说还能留在京师,也不再谈什么阁臣部堂,起码到地方,任个布政使或者知府还是可以的。
而若景王能更进一步,今日的不追究便是给自己留的退路,起码保证儿孙不受牵扯。
当然,这是留的一道后手而已,争还是要继续争的,裕王现在身边的人,远不如张居正,看来必须把高拱召回来了。
裕王性情软弱,必须有人帮他立起来,这方面再没有比高拱更合适的人选。
………
“殿下,那个张居正真的如此重要?”
马德昭难得见到自家殿下如此开心,连午膳都多吃了一碗面。
“很重要,不过现在他还差些火候,等过几个月,看看安排到地方经历一番。”
张居正的本事,本就不在于夺嫡之争里出谋划策、周旋权谋。
他也从未想过,将张居正终日拘在自己身边做个近臣幕僚。
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帝王在上随口一语,朝野百官便会俯首依从、如实推行。
他要的张居正,要比历史上那位万历首辅,还要更沉实、更通透、更堪大任。
正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若不曾亲身踏入地方,不曾直面民生疾苦,不曾亲眼见乡间利弊官吏虚实,日后身居宰辅推行改革,便少了扎根民情的根本。
历史上的张居正,上奏疏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困在翰林院清闲置位中空耗五年,壮志难酬,心气渐磨,最后心灰意冷,索性称病归乡。
在家乡寄情山水三年后,才又重回朝堂,入国子监,然后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直至入阁,从始至终他都从未在地方任职过。
朱载圳现在就要补全这一点,看看这柄宝剑,能否更锋利一些。
马德昭见状,默默将身旁冰鉴往旁挪了几分,避过直吹殿下的凉风,问道:“那此人与殿下派人请来京城的徐渭相比,孰高孰低?”
“各有所长,张居正是做实事的,而徐渭则是出谋划策的,不可一概而论。”
“如此听来,一个像是留侯张良,一个像侯萧何?”
“差不多吧。”
张良萧何,汉初三杰,也就差一个,马德昭笑着问道:“那不知,谁才是殿下的淮阴侯韩信。”
“哈哈,大伴很快就知道了。”
戚继光?马德昭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因为根据吕甫上次传来的消息,近期能赴京的人,只有他。
都很年轻啊,张居正、徐渭、戚继光。
朱载圳中午歇了一会儿,下午继续上课,张居正很认真,像是想把景王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补上。
………
“老夫人,文长兄,请进,看这里如何?”
吕谨带着几个仆从,领着徐渭和其老母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就天井,四周绕着高墙,墙角种着几竿细竹,清静不喧。
院里立着三间正房,青瓦白墙,木格窗棂,简朴规整。
堂屋门敞着,里头陈设简洁,但生活用的物件一应俱全,皆是半新不旧的,刚好够安顿起居。
旁侧还带两间仓舍,一间里面堆满了木柴,一间里面垒着鼓囊囊的粮袋。
徐渭身材高大皮肤白洁,颧高眼锐须发疏黑,身着一身青布儒衫,神态孤傲但难掩身上的落魄之气。
他身侧的老母布衣荆裙,神色谦和,望着这方小院,眼中微有动容。
这……不太合适。”徐渭环视一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开口道。
“无功不受禄。”
徐母扶着门框,正眯着眼往院子里瞧,她这辈子住惯了矮屋窄巷,哪里见过这般齐整的院落,一时间有些不敢迈步。
听到儿子的话后,立刻把手从门框移开后退了两步。
吕谨虽然年轻,也看出来这人不好打交道,但却是个孝子,与其跟他扯皮,还不如直接与老夫人说。
他走到徐母身侧躬身道:“老夫人看看还满意吗?这院子是殿下亲自嘱咐寻的,闹中取静,离宫城不远,方便文长兄日后入宫。
后院还有个小菜畦,老夫人若是闲了,种些瓜菜也使得。”
……………
第八十八章 安顿(加更)
若论本心,她自然是满意无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这一路上她最怕的,就是母子二人到了京城举目无亲,哪有什么生计可言?
柴米油盐、四季衣被、房租药费,还有儿子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银子?
儿子虽说满腹才学,可脾气倔得很,运道也不算好,这些年没少碰壁,日子过的甚是凄苦。
她一直担心行囊中这点微薄积蓄,怕是什么都置办不起,没成想一切竟然都置办好了。
这般好的院落居所、柴粮齐备,让她这一路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倒不是多贪慕这些,而是想着,既然如此周全用心,总不会是耍着他们母子玩的。
徐母没有说话,但神态是瞒不过旁人的,吕谨笑了笑对着徐渭道:“既来之则安之,兄长还拘泥这些做什么呢?
殿下既然不远千里派人去请您,那定然有事托付,到时候尽心便是了。”
徐渭沉默良久,又看了看墙角的竹子才缓缓点头。
他这一生,本就命途多舛,自幼便尝骨肉分离之苦,年少寄人篱下,受尽冷眼。
成年后无田无宅、孤苦无依,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委屈入赘,勉强求得几年安稳,谁知福薄缘浅,妻子早早病故,再度孑然一身。
而后屡屡落第,仕途无望,只得以设馆授徒糊口,好不容易寻回生母接来奉养,日子依旧清贫拮据。
周遭乡邻又多有讥讽闲话,母亲也常暗自神伤,总觉得是拖累了他。
也正因半生潦倒、身世飘零,又不愿母亲再跟着自己吃苦受穷,此番景王遣使相邀,他略一思忖,便决意动身赶赴京城。
但其实也没抱什么期待,母亲不知道,但他却清楚,景王年少,可能只是不知道听谁说起他的诗书画技不错,一时兴起召他入京。
可他性子愤世嫉俗,多半不合贵人胃口,他早已暗自拿定主意,若是不被看重,便索性留在京城,以卖文鬻画谋生,总归要好好奉养老母。
可如今眼见这一切,分明是用了十足的心意,这院落虽不是富丽堂皇的华贵宅邸,却屋舍规整、日用齐备,处处透着妥帖周全。
反倒让他们母子这般落魄之人,更觉安心踏实。
徐渭胸中郁结之气稍稍舒展,长长呼出口气,对着吕谨拱手一礼,沉声道:“如此,徐某便却之不恭,多谢殿下美意,也多谢吕兄费心。”
吕谨见状,心头也暗暗松了口气,他这是头一回替殿下经办此事,自然盼着办得周全漂亮,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好!好!”吕谨连声应着,连忙侧身相让,笑意恳切,“老夫人,文长兄,快请入院歇息,再进屋看看还缺什么物件,尽管吩咐,小弟即刻派人置办齐全。”
见儿子应下了,徐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想着儿子总算是有个前程了。
徐渭搀扶着母亲踏进院子,走进屋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觉得什么都不缺。
于是对着吕谨再三道谢,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而有轻视。
吕谨招了招手,两个小厮两个丫鬟走了过来给徐家母子行礼。
“这四个,皆是我府中忠厚老实的下人,手脚麻利,先留在这儿伺候老夫人日常起居,暂且将就用着,过几日我再派人……”
话还没说完,徐渭便抬手打断了,他指着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语气略有些生硬:“吕兄,屋宅和柴粮我厚着脸皮收下了。
但徐某无功无名,住这样的院子已经心中有愧,再添人伺候,实在消受不起,请你领回去吧。”
“文长兄,就算你不用,老夫人…”
“不必多言!”
吕谨的笑容僵了一瞬,根据他的消息,徐渭虽然家道中落,可其父在世时,曾任夔州府同知,也是官宦世家,不可能不习惯仆婢侍候。
这可真是个怪人!
可殿下亲自嘱咐要安排周全,若是连两个下人都留不住,回去怎么交差?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迂回一劝,那边徐母已经从灶房里出来来接口道:“吕公子,院子我们领了,人就不用了,老婆子手脚还利索,灶上的事自己能来。”
老夫人走到徐渭身边拍打了他一下,然后对吕谨道歉:“他自小就是这样的倔脾气,但心是好的,吕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您一番好意,我们母子真是愧受了。”
吕谨脸色好了许多,也就不再坚持了,于是点头道:“如此,那我也不勉强文长兄了,老夫人也切莫与我客气,这都是殿下的意思。”
徐母也不知道皇宫在哪个方向,只能朝着东边拜了拜,然后对吕谨道:“真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答谢景王殿下。”
徐渭见母亲如此,也低下了头:“渭也定尽心竭力。”
吕谨见此,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完成了。
等人都走了,母子俩都还有些不可置信,先到了正屋房内坐下,徐渭下意识的伸手拿起茶壶,想给母亲倒水喝。
但伸手后才想起应是空的,得去烧柴担水了,但拎起茶壶竟发觉里面沉甸甸的,打开壶盖一看,西湖龙井且余温尚存。
房子是好的,米是满的,柴是干的,茶是热的,
徐渭心中先是酸涩,而后是暖意。
他抬起头,声音略有些哽咽对母亲道:“娘,有热茶喝。”
他不是缺这一杯茶,他缺的是尊重,徐母听了,伸手接过壶,也探了探温度,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他将茶壶轻轻放下,走到门前,望着院角那丛竹子默立了片刻。
那竹子种得稀疏,却正对他的脾性。他转过身,对母亲道:“娘,往后儿子会收着些脾气。”
“那便好,儿啊,娘不是让你委屈自己,只是人家堂堂王爷,能这般礼遇我们母子,实在是难能可贵,你一身才学,总也要有个施展的地方,常言道,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我这一路也听说了点朝堂上的事儿,景王爷好像不是长子,所以你心里也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