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4节

  等日头彻底落下,大伴领着张兴来禀报道:“陛下给翰林院下了旨意,斥责讲官唯知照本宣科,不教皇子思辨明理,只授虚浮套语,罔顾育德成才之本分,训导无方,职守有亏…

  朱载圳缓缓收功平稳气息,看来裕王答的甚是不好啊,也难怪,他也听过那几个先生讲课,太急太空了,而裕王又非什么天才,自然学的还不如原来了。

  不过父皇罚的也不狠,只是让翰林院即刻遴选品行端方的新学士入宫讲课,原先的一概罚俸三月再不许入宫讲课了而已。

  但出了这样的事,徐阶应该是不能在兼掌翰林院了。

  而且新任的礼部尚书,也该选出来了吧,不知这次花落谁家?

  …………

  经历了两天没有先生的快活日子后,朱载圳今日又来到了文华殿侧堂进学。

  往日满口程朱套话的讲官们已然不见,殿内只余洒落在青砖上的晨光和几案书卷整整齐齐,朱载圳随意的坐下,张兴端来温水,里面飘着几粒茉莉花。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停顿稍时,内侍尖细却沉稳的通传声响起:“新授皇子讲官,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入堂授课!

  朱载圳眼睛一亮,这可真是他没想到的,或者说心底有想过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张居正缓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色翰林官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入殿后,他目光平和地看向端坐主位的朱载圳,上前数步,端端正正行下臣子大礼。

  朱载圳端着茶盏站起身,坦然受了这一礼,待张居正起身,他将茶盏递了过去。

  “先生。”

  “殿下。”

  张居正躬身,双手接过茶盏,他没有喝,只是稳稳地捧在手中,神色恭敬而不卑微。

  朱载圳重新落座,抬手示意张居正入座,张居正这才在侧首的讲案后坐下,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打开随身带来的书箱,取出《大学》讲义与一叠手抄的注疏,摊在案上。

  “臣今日为殿下讲《大学》明德一章。”

  朱载圳摆摆手道:“讲学先不急,先生还没喝我的敬师茶。”

  “不敢当殿下的师傅,臣不过是殿下的讲读而已。”

  皇子讲读官,非正式职务,属特简差遣,入文华殿侧堂讲课时,皇子对其行师礼。

  朱载圳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手指了指茶,他发现了,以他的身份,说得多不如干脆下令。

  张居正沉默片刻,手伸向了茶盏,轻轻端起来后喝了一口,温凉中带着茉莉香,甚至可口。

  “哈哈哈~”

  见状朱载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很罕见的由内而外的开心。

  若是来此世,没有想过得到张居正辅佐,那是开玩笑。

  上次见面时,他还挺有信心,但父皇一刀落下,徐阶当了吏部尚书,他的信心虽然不至于没了,可也觉得起码近期是没机会招揽张居正了。

  万万没想到,张居正竟自己送上门了。

  如果说不是自愿的,他是不信的。

  以张神童的聪明脑瓜子,真不想给他当讲读官办法多的是,随便报个病就行了,谁敢强逼病人入宫接触皇子啊。

  张居正轻轻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不该如此失态。”

  话虽如此,但他心底那一丝对自己这步选择的隐忧,却在这畅快的笑声中渐渐消散了。

  他能感受到那份笑里的真诚,不是玩弄权术的故作姿态,不是邀买人心的作秀。

  没有谁不愿被人重视,更何况如此重视他的人,是他要辅佐的人,君臣相知、如鱼得水,这也是他梦想中的君臣关系。

  朱载圳收了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笑出来的亮光。

  “先生是觉得我得意忘形了?”

  他语气里仍带着未散的轻快,但神色已经认真起来,“可先生不知道,我盼着这一天有多久了。”

  张居正很是意外,他记得只与景王殿下见过一次,在京城他那点名声,更是算不得什么,不明白堂堂皇子,为何这么惦记他。

  …………

第八十六章 志同

  朱载圳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落,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只感觉大有可为。

  他当然也知道张居正的缺点,但欲成大业,本就该多看人所长,略置人之所短,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与张居正的优点相比,他的缺点就不值得一提了。

  张居正感受到了景王的激动,这让他既生出知遇之喜,又有些惶恐难安。

  “微臣不过一个翰林院编修,位卑职小,殿下何至于此?”

  他少年得意,也曾恃才傲物,可到了京城后发现,了不起的人太多了,真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藏龙卧虎之辈层出不穷。

  而能从中崭露头角的,少之又少,而在这满朝文武当中,景王却坚定的选择了他。

  这么多日过去了,景王那日的动向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出宫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翰林院,然后至庶常馆。

  他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景王这样聪慧的人,也不会因为巧合就如此以国士之礼待他。

  朱载圳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晨光从身后给他镀了一圈浅浅的轮廓。

  “因为你我志同道合。”

  朱载圳的语气很平稳,但因为话出自真心,反倒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若不是为了这个,你何必来此?

  徐阶担任了吏部尚书,提拔你再轻松不过,你大可按部就班的去升官发财。

  将来凭你的才能,加上徐阶的提携,上可入阁辅政,下为一部堂官,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

  可你还是来了,明知道选择站在我这边,会声名尽毁,再不容于士林清流,还是来了。

  除了你我心中的那个理想外,再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因此我很高兴,朋党易得,同志难求!”

  张居正看着朱载圳的双眼,缓慢而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起身行礼,他心里很暖贴。

  这几天翰林院发生了不少事,最大的争端自然是谁来进宫教导二王。

  裕王那边争的激烈,景王这边寥寥无几,还都是几个在翰林院熬了八九年不得志的。

  而他站出来自请担任景王讲读官时,所有人投来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惊诧,随之即是厌憎排斥。

  那几个是走投无路,入宫给景王当侍读也不过是为了混个资历外放地方,可张居正不一样啊,他的前程不需要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是真要去辅佐景王,这是清流群体所不能容忍的背叛。

  当场就有好几个同年与他割袍断义,誓不同往来!

  但他并没有在意,就如景王此刻所言,想一起升官发财容易,想一起共克时艰扶危济世难。

  自从看透裕王难堪大任、难救大明积弊之后,他便已打定主意。

  只要景王心志不移、心怀中兴之志,他便愿倾心辅佐。

  高官厚禄,人所欲也,青史留名,亦人所求也,但相比这一切,他更想做的是救世济民,革除朝堂积弊,重振大明河山!

  “严党…”这是让张居正唯一有点难以接受的。

  “那是皇党。”朱载圳的回答很简单。

  是皇党而非严党,更不是什么景王党,也就从来没有什么接受与否的事情。

  朱载圳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居正也同样如此,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手中没有权力,什么理想什么变革都不过是空谈。

  好在他们俩都很年轻,从现在就开始积蓄,一切大有可为!

  张居正开始讲课,他用大学阐明自己的理念,朱载圳则是安静的听着。

  ……………

  “叔大,真的去了?”

  徐阶低声问了一句,他有些难以接受,哪怕是张居正以前给严嵩写祝寿诗的时候,他都没像现在这样过,因为他也写了。

  但是去给景王上课,被动与主动完全不同,被动去,那只是翰林院官员的职守罢了,主动去,那就是投诚献忠。

  徐阶没太明白,他早就与张居正说了,再等两年,便调任他为礼部主事,这可是士林眼中至清至贵的升迁捷径,循资渐进,步步稳妥。

  既可不沾染严党分毫腥膻,又能在翰林院和礼部储才养望,静待天时。

  怎么就舍洁从污,弃优从劣了呢?

  他不是没有栽培过门生,满朝上下,受过他提携的人不在少数。

  可张居正不一样,他是真把其当成衣钵传人来对待的,那《论时政疏》,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人比自己年轻时还要锐利,还要沉实。

  他本想好生护住这柄绝世利刃,隐忍蛰伏,待天时一至,再顺势推他出山,扶摇直上。

  不曾想,刀却已然等不及他这位执刀人,竟自行择了刀鞘,另投门户。

  因为裕王不中用吗?

  还是因为景王许了他什么旁人给不了的东西?

  徐阶想不透,他隐隐觉得,张居正这步棋,不是为了升官,也不是为了名声。

  “部堂,应将其逐出翰林院!”

  徐阶摇摇头,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侍读诗讲五经博士们:“他去教授景王殿下,这犯了大明律的哪一条?”

  “这…”

  讲读官是翰林院奉旨遴选,张居正自请也好,被推举也罢,都是光明正大地走完了章程的。

  翰林侍讲刘邕沉着脸道:“律法之上,他自是无过,可此风绝不可长!

  今日他能主动依附景王,明日便有他人效仿,纷纷攀附藩王,与严党沆瀣一气搅乱朝局!

  若人人皆如此行事,我大明士林气节何在?朝堂秩序何在?”

  刘邕这话一出,周遭一众翰林纷纷点头附和,个个面露激愤同仇敌忾,仿佛张居正不是去给景王上了一堂课,而是掘了清流的根基。

  但徐阶却是平静的很,暂时猜不透那就再看看,他不是不想发落张居正,只是首先没有理由,一个刚晋升的编修。

  除了上过一道《论时政疏》,给几位高官显贵写过几首诗词,起早过几次奏疏条陈,其余的什么都没干过。

  没有贪赃枉法,未曾越礼犯上,更说不上什么祸乱朝纲。

  没有名正言顺的罪证,想清除一个科举正途出身的翰林,也是一件难事。

  …………

第八十七章 双杰

  而且,张居正既然投到了景王门下,那自然就有了严党的遮蔽,吏部尚书也抵不过首辅的权势。

  首辅手握票拟,可参决军国大事,暗中定夺九卿督抚进退,吏部虽掌人事任免,却只能依内阁之意行事,多半是奉意承行,不敢自作主张。

  尤其本朝圣上隐居西苑,将政务委于严嵩一身,他这段时日费尽心力也才夺回一点本该属于吏部的权力,但相对于严嵩的权势,也不不过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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