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茫然地张了张嘴,心头刚刚扎根的底气,转瞬又摇摇欲坠。
要不还是算了吧…
老道见此,一下子摇摇欲坠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将来景王继位,不仅将他徒子徒孙杀戮殆尽,更是将他抛棺戮尸,使他魂飞魄散。
悔啊,悔恨莫及,这真是陛下的儿子吗?
不像陛下深不可测,不像先太子温润大气,也不像景王锋锐难挡,这这…
陶仲文眼前发黑,心口发痛,挣扎着从檀木匣子里找出一粒金灿灿的丹丸服下,这才缓过一口气,面色立刻诡异的红润起来。
“你我之交,贵在无形,而非朝夕相见,往后殿下只需恪守本分,安心在府中修身尽孝,谨守言行便是对贫道最好的相助,也是对自身天命的成全。
若心生困惑,无需专程寻我,入西苑觐见圣上之时,你我自会偶遇殿阶之下,彼时只需贫道稍作示意,殿下便知取舍。
天机藏于无声之间,方是万全之策。”
陶仲文将裕王推了出去,然后领着弟子们快速的完成仪轨,同样交给裕王一个符,然后命弟子护送他过去。
“来人…咳咳…”
等弟子们闻声入室,陶仲文便撑不住了,脸色霎时惨白晕眩倒地,弟子们早已习惯,静悄悄的将他抬到床上,对外就说仙师已经闭关参玄了。
而裕王的步伐从一开始自信,随着接近寝宫,渐渐变得蹒跚踟蹰,他抬头看了看,只有耀眼灼热的太阳,散发着无穷的光热。
他看了好一会儿,连紫薇星都没看到,更别说是属于自己那颗小吉星了。
终于,裕王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也得给自己找个仙师才成!
不知道陶仙师有没有什么厉害一些的徒子徒孙?
……………
第八十四章 奏对
“儿臣朱载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恒昌。”
裕王的头紧紧的贴着地板,冰鉴就在他不远处,而嘉靖依旧在重重帷幕之中,用目光审视着这个好久没见的儿子。
嘉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赐座,良久后帷幕内才传来一声问询:“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裕王一愣,他不敢撒谎,也来不及措辞,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回父皇,儿臣记不太清,约莫两刻吧。”
帷幕后头没有声音,裕王的心跳得咚咚响,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吞回去。
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让父皇觉得自己在诉苦?
他慌忙间又补了一句:“儿臣不觉得久,儿臣愿意等,能静候父皇召见是儿臣的福气。”
“愿意等。”嘉靖重复了一遍他的措辞,然后又问道:“此来何事?”
这话母妃和先生都教过,裕王心里终于有了点底儿,他干脆的回答道:“儿臣久未拜见父皇,感念父皇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行了。”
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顺着头顶浇下来,顷刻便将裕王酝酿了半天的孝词浇了个透彻。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裕王的脸刷地白了,他想说没有人教,可这话若说出来,便是在父皇面前撒谎,是欺君之罪。
若说是母妃或是先生们教的,那便把他们们卖了,裕王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也不敢去擦。
帷幕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怒意。
“起来吧。”嘉靖终于说道,声音里带了些索然无味的意味。
“赐座。”
黄锦连忙搬了把圆凳过来,搁在殿中间,裕王谢过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挨半边凳面,上身依旧挺得笔直。
“近来你的先生都教你读了些什么书,你有什么心得?”嘉靖又问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也在安慰自己,这个儿子自小便是如此秉性,不像载圳那个竖子,没皮没脸的。
裕王精神一振,这他准备过,忙答道:“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已经读到了唐纪,先生们说,读史可知兴替,儿臣觉得…
他忽然想起陶仲文那句少言少辩,舌头便打了个结,咽下了后面的话,只低声道:“儿臣只是粗粗涉猎,不敢称有所心得。”
嘉靖显然不太满意,只能问的更细致些:“那你说说,安史之乱,乱在何处?”
裕王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确实在读唐纪,可先生们替他勾画的重点是盛世气象与明君治道,安史之乱只是一笔带过,说是小人乱政,不足为君取。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来:“乱在…藩镇权重,天子失驭。”
“这是书上写的,朕问你的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裕王只能低下头有些羞愧的回答道:“儿臣还没有想过。”
帷幕后头没有再追问,嘉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看奏疏看得不耐烦时才会有的动作。
黄锦看见这个动作,便知道裕王这回是奏对砸了。
他垂下眼,暗暗想着若是景王殿下在此,大约早已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哪怕全是歪理,好歹也是自己的话。
“呵。”嘉靖终于忍不住冷笑道:“你的先生们,每日从日出教到日落,恨不得将经史子集嚼碎了喂给你,但就是让你照本宣科,就没让你想一想?
而且他们不教,你自己就不会想?
读书,不是把书上的字搬到脑子里便算完了!
裕王扑通就又跪下了:“儿臣愚钝,请父皇责罚。”
“朕没什么好罚你的。”
嘉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漠然。
“你回去吧。”
裕王想立刻走,但心里又想再跟父皇说说话,可他不敢争辩,最后只能规矩的行礼告退。
黄锦将他送出了西苑,等回来时就见皇帝已经走出了帷幕,背着手在方才二王下跪的地方踱步。
黄锦以为圣上会与他谈二王今日的表现,但嘉靖第一句话是:“时间不太对,裕王在陶神仙那待了许久啊。”
黄锦方才回来后可是什么都没讲,可圣上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
他这时候才低眉垂眼如实禀报道:“奴婢陪殿下到清馥殿,陶仙师请殿下和奴婢进去喝了盏凉茶,说施法尚需一点时间准备,奴婢便先一步回来了。”
“哦。”
嘉靖只是若有所思应了一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先一步回来,也没有要传召陶仲文的意思。
…………
“你叫谨言,你叫慎行,你嘛,就叫小霜!”
谨言与慎行是两只圆滚滚的橘猫,皮毛暖黄,憨态可掬,小霜则灵秀乖巧,淡青色毛发光滑细腻。
等常安身子痊愈,再由她自行挑选一只相伴,以寻常女子的喜好来看,她大抵会偏爱模样清秀的小霜,朱载圳倒也不甚在意,他本就更中意憨态可掬的橘猫。
他伸手去挠谨言的下巴,那橘猫立刻翻出肚皮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慎行不甘落后,也凑过来蹭他的手指。
在宫里养猫是简单的事儿,喂饭铲屎剪指甲都有人负责,他只要偶尔过来摸摸就行了。
而到夜里用膳时候,朱载圳突然发现,摆在他面前的菜例比以往多了足足十几道,看着像是太子的分例。
圆桌根本摆不下,旁边又加了两张小方桌,琳琅满目地铺排开去,冷碟、热菜、汤羹、点心,一道道错落有致地摆着。
光是前菜便有水晶脍、糟鹅掌、拌三丝、蜜渍金橘四样,热菜更是山珍海错齐全,连平日轻易见不着的蟹粉狮子头与蜜汁火方都赫然在列。
朱载圳望向一旁的大伴,马德昭的面上也有了几分笑容:“不是奴婢安排的,今日尚膳监送来的就是这些。
朱载圳也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子正中间的鱼肉,味道格外鲜美浓郁。
“人呢?”
“膳房掌司就在殿外候着呢。”
“叫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太监挤了进来,只看了眼饭桌便大礼参拜:“奴婢尚膳监掌司洪元拜见殿下。”
“免礼吧,今日的鱼做的格外鲜美。”
自然是鲜美,他在天未破晓时,便差专人快马奔赴宫外,精选一斤上下、鳞光莹亮的野生活白鱼,以活水木桶贮养。
沿途不停换水、遮阴避日,一路护送入宫,再交由尚膳监鱼房专人引玉泉山活水蓄养静养半日,吐尽腹中泥污。
待晚膳将至,才由御厨亲手现捞现宰,细刮鳞甲,去鳃剖腹,剔净腹内黑膜与血线,再取深井寒水,和细盐、清蜜酒反复淋洗揉搓,彻底除却土腥浊气。
鱼身里外抹上陈年糟酿清露,腹内塞入嫩尖姜丝、贡品葱白…随后置入杉木蟠龙蒸笼,以文火慢蒸三刻,凭蒸汽缓缓沁入荷叶…
最是费心的当是送膳一节,膳毕即刻盛入双层食盒,夹层填满内库冰窖藏出的净雪碎冰,隔暑锁鲜,由四名尚膳监长随躬身快步,绕行宫廊阴凉处,片刻间送至殿中。
好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殿下看到了他们的诚意。
………
第八十五章 先生
他自不会蠢到跟景王讲这菜做的多用心,也不会凭此居功邀宠。
“殿下吃的称心如意,奴婢就安心了,要说来这还是委屈了殿下,明日奴婢还有几道新花样呈上。”
朱载圳笑笑没说什么,他也不会说什么别浪费了,以后不必做这么多菜。
宫里的耗费不是他一张嘴就能省下的,再者膳食待遇越隆重、供给越丰厚,反倒越衬得皇子身份尊崇地位稳固。
若是平日里吃用清简、事事将就,哪里有半点贵人的气派,底下宫人内侍看在眼里,反倒会心底轻视。
至于浪费,他身边伺候的人多了,二十几道菜,一分下去说不定还不够呢。
这也是给身边人实实在在的体面好处,如此人家吃饱喝足才会更珍惜在身边伺候的机会,更会想要忠心表现。
马德昭看了看他开口问道:“洪掌司的样貌,与贵监洪掌印…”
洪元赔着笑脸对马德昭道:“回公公的话,掌印是奴婢的亲叔叔。”
马德昭点点头没有继续多问,都是苦命人,但凡世间有半分生路,谁又舍得叔侄二人相继净身入宫,断绝了自家香火。
朱载圳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回去代我谢过洪伴。”
洪元眼睛一亮立刻叩首:“奴婢一定转达。”
等洪元退下后,朱载圳笑道:“四百两没白花,尚膳监掌印也是个果断的人。”
马德昭跟着笑道:“洪福在尚膳监熬了大半辈子,资历深重,一步步熬到掌印之位,手艺也是实实在在的。
看他这般刻意培植亲侄,怕是早有心,日后要把尚膳监掌印交到侄子手里。”
“无所谓。”
谁当掌印不重要,关键这个掌印懂不懂事,听不听他的话。
朱载圳没有吃太多,大概有八分饱后就停下筷子:“大伴和乳母吃吧,吃完看着赏下去。”
“诺。”
朱载圳走到庭院中,夕阳余晖照着暖洋洋的,四面八方都有虫鸟的叫声,他摆开架势开始练功,坐桩已经摸透了,现在练站桩与呼吸法激发津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