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2节

  一眼望去,满心的局促与身不由己的煎熬,让看着的人都替他感到累了。

  赵成默默的收回视线,宛若雕塑般站定。

  黄锦去了好一会儿,日头下裕王浑身都在出汗,城荫就在不远处,但他不敢挪动,感觉那样就显不出他的孝心了。

  他希望一会儿父皇能看到他头上的汗,能知道他乖顺不避烈日的站着候宣。

  …………

第八十二章 吉星

  终于,就在裕王快要撑不住时,黄锦也是满头大汗的赶了回来:“殿下,圣上请您进去,只是要先去陶仙师那一趟。”

  裕王有些不解,为什么还要去陶仲文哪里,黄锦赶忙解释:“方才景王殿下也是如此。”

  裕王点头,既然受宠的弟弟都是这样,那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了。

  只是黄锦没有说出口的是,方才景王入见,是陛下特意命陶仲文亲赴永寿宫殿门前等候,而裕王,则需自行往清馥殿去找陶仲文。

  一个召来,一个遣去,差的可不止是几步路。但这些话,黄锦不会说,裕王只怕也想不到这一层。

  随即一路直奔清馥殿,裕王根本没有心情观察景色,此时他心里想的又只剩下陶仲文。

  他母妃和先生都叮嘱过,此人在圣上面前分量极重,万万不可怠慢,必须礼敬有加。

  好在清馥殿内的陶仲文,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和蔼可亲。

  见裕王到了,老道竟亲自起身相迎,其腰弯得极深,神色间满是慈和。

  “裕王殿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快快免礼,是载搅扰仙师了。”

  陶仲文含笑直起身来,拂尘往殿内一引,温声道:“施法尚需做一番准备,殿下与黄公公且随贫道入殿稍坐,饮一杯雨露茶消消暑气。”

  裕王依言入殿,在客位坐下,一个小道童奉上茶来,是凉茶,茶汤清碧。

  “好茶。”

  其实也没尝出多好,但热成这样,有杯凉茶可太满足了,而且屋里也有冰鉴,裕王紧绷的心也随着温度逐渐舒减下来。

  一旁的黄锦几盏茶饮下肚,心思剔透的他已然察觉,陶仲文似有私密话语要单独对裕王言说,只因自己在场,终究不便开口。

  略一思忖,又想了想景王的态度,陶仲文靠向裕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拦的了一时还能拦得住一世?

  何况陶仲文若真敢掺合到二王之争里面,便是彻底犯了圣上的忌讳,方外仙士的金身一破,难逃死劫。

  他当即起身向裕王躬身行礼:“既然尚需筹备,奴婢便先回宫复命,待诸事妥当,还劳仙师派人护送殿下前往御前。”

  裕王心底骤生几分依赖,黄锦确实是父皇身边他最熟悉的人了,隐隐不愿黄锦就此离去。

  可不等他开口挽留,陶仲文已然应声应允,干脆利落不见迟疑。

  “黄公公自便即可。”

  黄锦躬身告退,殿门轻掩,殿内霎时只剩裕王与老道二人,裕王捧着茶盏小口慢慢啜饮,心绪尚未全然平复。

  而陶仲文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裕王微松的肩头与额际未干的汗痕。

  方才这位殿下一进门,神色拘谨、眼神飘忽,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显然是背熟了礼数来的。

  显然跟景王那种肆无忌惮,张口就敢当面讥讽的性子截然不同,这位更好拿捏一些。

  陶仲文也是别无选择了,他为了保持方外之人的形象,本是不想太亲近某位皇子,但景王丝毫不给情面,明显表露出了敌意,那他只能贴靠裕王了。

  如此将来徒子徒孙或许还能继续富贵,否则景王继位,怕是要满门株连。

  心念既定,陶仲文骤然闭目起身,缓步行至裕王身前。

  朱载猝不及防,心头一惊,险些失手将手中茶盏摔落在地,只见老道指尖翻飞掐诀,口中默念玄奥咒语,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目,面上凝起几分浓重的倦意,神色却愈发郑重。

  “贫道有要事告知殿下,但只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裕王被这神神叨叨的一幕弄的有点呆滞,但骨子里的礼貌还是让他顺口应道:“请讲。”

  “贫道近日在宫中修仙祷祀,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吉星温润生辉,主皇家子嗣贤德、福泽深厚,掐指一算,便知应在殿下身上。”

  裕王咽了咽口水问道:“如此,能让父皇亲近我吗?”

  陶仲文恨不得拂袖而走,我跟你说的是天象,紫薇星懂不懂?

  裕王看到老道脸色铁青,猛然回过神,脸色都吓白了,紫微星旁有吉星,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泼天的干系。

  他虽怯懦,但也知道分寸,陶仲文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可掂出来之后,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他慌不择言的摆手道:“仙师说笑了,载不过凡质,当不得仙师如此谬赞,罪过罪过。”

  见裕王的反应终于正常了,老道脸色也逐渐变得高深莫测。

  陶仲文缓缓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慈和的神色,倒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辞。

  退回蒲团前重新坐下,拂尘往膝上一搁,闭目调息片刻,方才开口道:“贫道侍奉陛下这些年,从不轻易许人。

  道法自然,天象不会说假话,贫道也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裕王将信将疑,但还是不敢应承,目光落在殿门上,想着能不能先走一步。

  陶仲文自不会放他走,话都出口了,只能牢牢绑死。

  他安慰道:“殿下不必惶恐,方才殿下站在日头下候宣,贫道在殿内远远望见,心中便更是感慨。

  如今天下,似殿下这般纯孝之人,已经不多了,天象应人,自有其理,这吉星不偏不倚,恰在此时温润生辉,岂非天意?”

  “白天…也能看到星星吗?”

  “俗世中人自是看不到,贫道自有手段。”

  朱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被人这样肯定过。

  母妃说他还不够用功,先生们说他须加倍努力,父皇…父皇的面容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下一道冷峻威严的身影,那道身影从未对他笑过。

  而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师,却说天象应在他身上。

  见裕王还是没有尽信,老道只得继续发力。

  “贫道在宫中十余年,见惯了起落沉浮。”

  陶仲文端起茶盏,语调愈发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人看着势盛,实则根基虚浮,有些人看似寻常,却是厚德载物,殿下不必与人争一时之长短,只管恪守本心,尽孝于陛下跟前。

  其余的,自有天道安排。

  ……………

第八十三章 迷信

  裕王茫然无措,但心底却感觉充实了很多,他看着陶仲文,越看越感觉高深莫测,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天象在我,天命在…在我?

  裕王突然有些想哭,但却又不敢,生怕一哭惊醒发现是梦里。

  陶仲文目光掠过裕王微微发红的眼眶,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殿下不必觉得无所适从,陛下是天子,也是人父,为人父者,岂有不爱惜骨肉的?

  只是天家终究不比寻常百姓,有些话陛下也不便明言,有些心意尚需殿下自己去领会,贫道言尽于此,殿下日后自能印证。”

  他在宫里陪侍皇帝多年,自然也看清楚了皇帝的某些本质,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

  一切都有因由,只是他从中得好,自也没想着去开解皇帝,而且他也没那个本事。

  脱离了自己擅长的,他也只是一个糟老头子罢了。

  裕王猛地起身,在陶仲文身前行礼:“还请仙师再教我!”

  陶仲文有些无奈,他说的难道还不够透彻吗?

  但贼船都已经上了,自然也没什么可保留的。

  而且他也发现了,裕王最缺的是自信,而想要建立自信,首先需要破除他觉得自己远不如的人。

  裕王只有一个对手,景王。

  陶仲文抬手虚按,示意裕王落座,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杯沿。

  “陛下潜心玄修,日日斋醮祈天,最是敬奉天意、看重仁孝二字。

  景王聪慧机敏,但锋芒外露,行事处处争强,看似常得陛下侧目,实则犯了天家大忌,天子驭子,从不喜子嗣咄咄逼人,更忌骨肉之间锋芒相竞,此乃天道忌盈,亦是君心常态。”

  这话一字一句落入朱载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素来只觉弟弟机敏讨喜,自己木讷迟钝,在父皇面前永远落于下风。

  从没想过这般争强好胜,反倒会落了下乘,他怔怔坐着,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是…是真的吧,这可是父皇都信了十余年的仙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骗我?

  陶仲文将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语气放缓,继续娓娓道来:“殿下性情温厚,守礼纯孝,日日恭谨候旨,安分守己不事张扬,这份敦厚,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紫微星旁吉星拱照,兆的便是殿下厚德承福,日后稳坐储位之相。

  天意既定,殿下万万不可自轻自贱,更不可学着旁人争一时意气。”

  “那……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朱载连忙追问,眼底满是急切的求教之意,此刻的他早已将眼前老道视作指路明灯。

  “无他,守本心,行孝道,藏锋芒而已。”

  陶仲文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得郑重,字字恳切,“往后常往御前觐见,少言少辩,不问朝堂是非,不议斋醮玄事,只需恭顺侍立,恪守人子本分。

  天道眷顾厚德之人,陛下身为天子,所思所行皆顺天应命,久而久之,自然能察觉殿下的良善。

  旁人越是机关算尽,殿下越要静守本心,待到时机一到,天命自会落于你身,任谁也抢夺不得。”

  裕王没有敢问什么时候时机才到,但他觉得若真是天意眷顾,那么他也不是一定不行。

  中兴大明,光耀列祖列宗,也是他的梦想啊!

  他再一次郑重的行了礼,陶仲文轻轻抬手扶起裕王,声音压低,添上最后一句叮嘱:“今日你我所言,皆是天机,出此殿门,便要烂在腹中,不可向任何人吐露分毫。

  守得住机密,方能守得住你的天命,殿下切记。”

  “记住了,仙师放心。”

  “去吧去吧。”

  “额…仙师,往后若有困惑,该如何向您请教啊?”

  说实话,裕王都已经不想走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心过,恨不得跟仙师长长久久的呆在一起。

  陶仲文阖了阖眼,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他好恨那天景王初次来时自己敷衍了事,若非如此,何苦在这里跟裕王痴缠?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老道咬了咬牙:“殿下切不可如此做想,更不可与贫道往来过密,否则必招惹灾患,也会让圣上厌弃。”

  此言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才还满心欢喜自信的朱载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欣喜尽数褪去,眼底刚燃起的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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