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1节

第八十章 试探

  “那就是你让那个兵部主事派人接来的徐渭了。”

  朱载圳并不意外,只是笑吟吟的点头:“儿臣觉得,这人有趣,而且还是个神童。”

  “神童。”嘉靖的语调里终于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隔着层叠帷幔都能感受到那股帝王阅尽天下英才的淡然。

  “我大明最不缺的便是神童。”

  这话半点不假,像徐渭这般年过二十方才考取秀才,往后更是困于秋闱、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根本算不得出众。

  在朝堂与士林的评判标准里,唯有解缙、杨廷和那般十八九岁便高中进士,少年登科、平步青云者,才有资格被冠以神童之名。

  唐顺之、张居正、杨慎、王世贞、徐阶一众,二十五岁之前跻身进士行列,方能被朝野上下称作天资出众。

  至于高拱、李春芳、胡宗宪之流,二十七八岁方才踏过会试门槛,平日里旁人若是称一句天才,他们自己都要觉得羞愧。

  不过徐渭还真是例外,后世公认的明朝三大才子,就有这个连举人都没中落魄潦倒的家伙。

  其硬是凭着,诗、书、字、画、兵法样样精通,压过了唐伯虎与王世贞等人,号称明朝多才第一。

  另外两大才子分别是《永乐大典》总纂官,博学第一的解缙,及正德六年的状元,博览第一的杨慎,后者如今依旧远谪滇南,飘零蛮荒之地。

  念及杨慎,嘉靖神色微淡,习惯性的对着黄锦问询:“滇南的杨慎,近来境况如何?”

  黄锦躬身垂首,应答也是习惯性的:“回禀圣上,杨慎年岁渐长,如今早已老病缠身,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好。”

  朱载圳闻言默然,自己父皇对杨家可真是恨入骨髓了,经年不消。

  当年杨慎振臂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率二百二十九名官员跪左顺门,哭谏、撼门,高呼孝宗庙号,公然逼宫。

  以至于二十余年了,父皇几次大赦,都特意将其排除在外,而且还要时时过问,生怕他活得好,或者偷偷跑回老家了。

  杨慎就是活着的例子,皇帝要让天下人时时刻刻都看到,出身世家名满天下的神童状元郎,如果不能顺遂朕的心意,也只能一生一世在边陲待毙。

  嘉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提了一句:徐渭不入流,那个张居正,倒还算有几分意思。”

  看来张居正是上那封奏疏了,而且还被父皇注意到了,朱载圳有点紧张,他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到嘉靖的想法。

  但还是干脆利落的应道:“张居正是真国士,徐渭是真有趣,一个经世济用,一个诗画风流,不过徐渭自己还能找来,至于张居正就得看父皇的心意了。”

  嘉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过来这儿讨只猫,朕当你是小儿心思,现在张口就想要个翰林院的才子,胃口倒是不小。”

  朱载圳跪在帷幕外头,脊背微微绷紧了,父皇在试探他。

  讨猫借画是家事,要一个翰林院才子,便是朝事了,这两者之间的界线,他踩得有点快了。

  他必须在有心与无心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朱载圳当即选择对自己兄长上眼药:“没办法呀,翰林院的人都围着皇兄,不愿意搭理我,只有这个张居正看着还算顺眼,对儿臣也算恭敬。”

  嘉靖闻言眉头一皱,翰林院的人敢不搭理景王是不可能,但不尽心也是事实。

  他早已经听说,入宫为裕王授课的讲官,无不倾尽全力,恨不得将毕生学识倾囊相授。

  从旭日初升直至日暮西垂,课业排得满满当当,凡事皆细细拆解、掰开揉碎,只盼着裕王能尽数吸纳,片刻都不肯让他清闲。

  反观景王这边,课业向来草草了事,时辰一到,讲官便即刻抽身告退,若是景王不曾主动发问,他们便缄口不言,绝不多赘述一字。

  也正因如此,这竖子才有闲工夫西苑跑来讨猫,他的课业早早便已结束了。

  皇帝面上闪过几丝怒意,皇子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挑三拣四了,区区翰林院臣僚,竟然敢敷衍皇子功课,看来不能让徐阶掌翰林院了…

  嘉靖让黄锦将画卷起,再一次拿起了张居正的奏疏:“想要人,人家肯不肯跟你呢?”

  “张居正是个识时务的人,父皇指给我当先生,他自然就得跟着我了。”

  “什么都要朕给你?”

  “普天之下万物苍生,只有父皇给儿臣的,才是儿臣的。”

  “呵。”嘉靖忍不住笑道:“说的是乖巧,可也没少见你来讨要。”

  朱载圳顺势接话:“谁让父皇心里装着的都是九州万方,儿臣不来,您得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啊。

  况且儿臣敢于开口求取是一回事,最终给或不给,终究全凭父皇圣意,儿臣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话说的让一旁的黄锦暗地叫好,陛下虽素来是软硬不吃的,但那是对臣下,对儿子的软,怎么也会吃一些。

  若真不想,随便一道旨意就可将画拿回来,何必还要召见,分明是许久未见,也有些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清流最近有些过分了…

  “那好,什么时候你让张居正自己上奏疏,自请到你身边,朕便允。”

  朱载圳缓缓抬头看了看帷幕后面的身影,他不知道这听着很慷慨的许诺,是不是又一次的试探。

  嘉靖随意的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个又长高了一些的身影。

  “怎么?不敢替你的国士应承了?”

  朱载圳叹了口气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不敢了,前途远大的翰林,早就心有所属了,怎么可能会自己愿意跟随儿臣呢?”

  嘉靖闻言眉头一皱,景王这份知进退、懂敬畏让他满意。

  皇子可以有心思,却不能有僭越之心,一切都恩罚皆出于上。

  前程远大的翰林都心有所属了,心向谁呢,裕王?

  听到这儿嘉靖心里有些不舒服了,自己这个儿子,看着聪明机灵,实则有了严世蕃帮助,竟然就只是让他去搜集古籍道典还有祥瑞。

  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以严党的势力压迫朝野,打击裕王,鼓吹自己。

  这般不争不抢、反倒退避三舍的模样,既让他这让他欣慰,可又让他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

第八十一章 动摇

  朱载圳抬起头,脸上的落寞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算了,儿臣还是老老实实养猫崽子去了,希望这三个长大了能跟霜眉一样聪慧伶俐。

  若父皇没有别的吩咐,儿臣就先告退了。”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他在排斥抗拒,因为他已经发觉了,自己竟然真的开始偏心这个竖子了!

  朱载圳又好像刚想起来:“冰露儿臣明日在送些新的,但父皇还是适当少用,以免凉到脾胃。”

  良久,嘉靖才缓缓回神,压下心底那抹不该有的偏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知道了。”

  短短三字,无褒无贬,尽显帝王的疏离,嘉靖终究不肯流露半分心软。

  朱载圳毫无意外,干净利落的行礼起身,起身稳步后退,直至退出殿外,才转身离去。

  待殿门轻轻合上,黄锦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圣上,景王殿下一片孝心,着实难得。”

  黄锦跟随嘉靖多年,最懂帝王心思,方才陛下的异样,他看得分明,却不敢点破,只敢这般委婉劝解。

  “不过是小儿女姿态罢了。”

  黄锦不再多言,嘉靖起身从一旁的垫子上抱起霜眉,将它拢在臂弯里,就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在殿内踱步。

  “常安没事了?”

  黄锦应道:“奴婢昨日派人去看过了,公主已经能下地走动,可见大好。”

  “那就好,太医院有功的赏,有过的罚。”

  “诺。”

  “常安这件事上,这竖子还算有功,将画送过去,让那什么徐渭临摹完送回来。”

  “诺”

  黄锦暗地欣喜,可脸上不敢表露,生怕陛下恼羞成怒了。

  万岁爷啊,就是有点拧巴,老子亲近儿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想有儿子亲近还死活不行呢。

  黄锦不敢让旁人去送,免得有马虎的跌倒磕碰的,损伤了宣宗爷留下的墨宝,见陛下没有其他吩咐,便亲自上前拿好画卷,退出殿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前追到了景王,朱载圳颇为意外,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寝宫方向望了过去。

  黄锦笑道:“殿下命人临摹的时候要小心,若那人技艺不好,奴婢手底下还有个画技过得去的。”

  朱载圳想了想历史上对徐渭画技的评价,散僧入圣、离奇超脱、苍劲姿媚、书画合一、逸气纵横、片楮为宝。

  “应该是不错的,到时请黄伴品鉴。”

  “好好好。”

  虽然应承,但黄锦心里是不以为意的,一个落魄秀才纵有些笔墨功底,又能有多大的才能?

  殿下也是可怜,在宫里能接触的就是翰林院那帮人,但那些人又不愿真心伺候,导致堂堂龙子凤孙,竟然要自己寻人,寻的还是个布衣秀才。

  黄锦如此一想,心里都有些酸涩了,决定回司礼监挑两个精通笔墨的小内侍,寻个机会打发到景王身边去。

  司礼监出来的,本事未必就比翰林院这帮人差!

  自宣宗爷设内书堂开始,刚入宫的小内侍中聪明伶俐的可以进去读书识字,授课老师便是翰林院的进士们。

  学的也是是《四书》《五经》、历朝史书、书法、公文格式、朝堂典章制度,还会专门学习谕旨、奏章的批阅规范。

  其中最出众的,或许经学义理、八股创作、学术造诣,远不如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与进士,但就文书能力政务阅历则是完全不输。

  朱载圳当然不知道黄锦所想,他只是心中暖贴,无论如何,能感受到父皇的偏爱,对儿子来说,都是值得开心的,血脉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不讲道理。

  “劳黄伴代我谢过父皇。”

  就在两人客气的时候,负责值守的赵成突然向一旁行礼:“末将拜见裕王殿下。”

  朱载圳有些惊讶,黄锦则是先看了一眼景王,然后才迎上前客气的笑道:“今日真是好日子,裕王殿下也来了,奴婢给您请安了。”

  “黄伴免礼。”裕王神色端得很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闪躲,一看便知是勉为其难来的。

  朱载圳也笑着行礼:“王兄也来了,父皇今日心情不错,见了皇兄必然更欣喜。”

  裕王微微颔首,语气拘谨:“许久未曾入宫请安,今日特来拜谒父皇。”

  这个机会抓的不错,应当是能入见的,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反正裕王兄自己是没这个胆量的。

  不过这事儿从来不是见了父皇就万事大吉了,就连他这个想清楚了,并且不算太怕的,见到父皇都会紧张忐忑。

  裕王兄这个性子,见了只怕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是更被所父皇厌恶。

  不过这与他没什么关系,朱载圳还安慰了他几句,让他放松些。

  然后就潇洒的告辞转身离去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跟赵成打了一声招呼。

  送走景王后,黄锦让裕王稍候,他去禀报,毕竟是如今的皇长子,他不亲自跑不行。

  裕王朱载站在这里,心中满是忐忑,不自觉地低下头看着脚尖,但又立刻警醒,强迫自己站直。

  前段时日与载圳的交谈,让他起了退缩之意,可母妃不答应,先生们步步催促,他就只能接着争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争,就像现在,强劝他来了,可又让他独自去面对父皇。

  想想记忆中,那模糊但威严冷峻的父皇,他就只想像以前那样,躲到太子身后,躲在景王身旁…

  而在一边,赵成也在用余光打量裕王,他是去年调任到这儿的,景王见过好几次了,可裕王还是头一次见。

  怎么说呢,很辛苦,这位殿下周身,全然没有天家皇子的从容气度,眉眼之间尽数化不开的拘谨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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