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40节

  严嵩的立身之本是为皇帝遮风挡雨,他的立身之本是在士林朝野的名望。

  不过徐尚书也不是没做补救措施,他半个月连写了六篇青词,以此彰显虔心敬上的诚意。

  朱载圳背着手走在西苑,心中盘算着,但面上却是继续与黄锦闲谈。

  “父皇养了那么多得道高功,这些人就没个阵法什么的阻隔冲撞、禳解灾厄?

  “奴婢倒是从没听说过。”

  “这都不会啊,依我看定是他们不诚,应当重重责罚!”

  “哎哟,小祖宗,您可小声些。”

  黄锦压着嗓子:“这些道士心眼可小得很,得罪不得。”

  “真是得道高士,方外仙人,又岂会如此小气,看来还真是没多大本事的。”

  朱载圳浑不在意地啧了一声,衣袖轻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屑。

  “我得空命人去寻访寻访,找几个真有道行的,送来助父皇炼丹修道。”

  黄锦转过头来,看了景王一眼,目光里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说的话,听着是无心之言,可细品又不像无心,但真追究,那就是孝心。

  但无论怎么说,殿下的选择没有错,陶仲文已经很老了,虽然看着还是道骨仙风红光满面。

  但黄锦知道,其面圣时会服用特制的丹药,以激发精气神,撑出一副仙翁模样。

  而且其还偷偷从江南请了名医过来,名义上是给他孙子看病,但实则是给他看的。

  这些事,他们做奴婢的知道,陆炳也知道,但没人真敢告之皇帝,没人敢承担打碎仙梦的帝王之怒。

  这老道或许还能活几年,也或许明日就升天了,都是有可能,而且死不死的其精力已经跟不上了,很多事都交给了他的徒弟们,但陛下显然又不太信任。

  若是景王能送进来一个得陛下信任的道士,那么便是占据了一个重要的先机。

  “殿下有这份孝心便好,陛下知道了,定会欣慰。”

  朱载圳随意的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前方郁郁葱葱的花木,抬手遮住头顶透过枝叶洒落的日光,问道:“还没到吗?”

  “就快到了,橘丫头和崽子们目前都养在猫儿房这边。”

  片刻后,众人绕过一座小巧的青石景山,便见一进规整的院落坐落于万寿宫不远处。

  院落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清一色的青砖铺地,院墙砌得高且齐整,也没有墙洞,显然是怕猫跑出去。

  门窗皆是鲜亮朱红,雕着简单的云纹,与周边道观的清雅风格相得益彰,院落后头连着一处小花园,池塘水清凌凌的,岸边有红木亭台,里面摆着青石小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隐隐约约已经可以听到猫叫声了,而早已接到内侍通传的猫儿房管事太监,正领着七八个身着青布衣的小内侍,垂手恭立在院门外等候。

  见着朱载圳与黄锦一行人走来,管事太监连忙领着众人上前,齐齐下跪行礼问安。

  朱载圳摆摆手,让人带路,里面就有点味道了,但看着还是很干净,角落都是藤木窝,有几只大猫正在四仰八叉在阴凉下睡觉。

  看到他们来了,也就是支起脑袋看了两眼,然后便继续睡了,安逸得很。

  橘丫头生下霜眉的崽子有功,被单独安置在了一间明窗静室的房里,步入里面,只见一只圆滚滚的大橘猫正给六七只小崽子喂奶。

  看见他们稍微有些警惕,但也没哈气,可见宫里调教的猫都是乖顺的。

  朱载圳看到橘猫就欣喜,尤其见有两只跟它们母亲一样的小橘猫,比看到那两只像霜眉的还开心,只不过没有太表现出来。

  因而简单上手挨个摸了摸后,就定下要两只小橘及一只像霜眉的猫崽,其中一只橘猫以后送给常安。

  一个多月的小猫,已经不算太小了,朱载圳让张兴把聘礼摆在橘丫头面前,而猫儿房的小内侍则立刻画了三张纳猫契。

  上面画着猫的模样,并写清大小毛色特点,以及聘礼清单,双方约定主人终身豢养,悉心善待,猫要捕鼠护家、不偷食不逃家,此契由东王公、西王母及灶神见证。

  朱载圳饶有兴致的拿起纳猫契细细端详,见笔墨工整、画像写实,与猫一模一样,不由心生赞许,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画能至此,书法定然亦有功底,书画出众,则性子必是沉静内敛,如此便是个可用的人。

  那内侍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目白净,闻言躬身应答:“奴婢名唤周正。”

  朱载圳微微颔首,目光侧看向一旁的黄锦,黄锦立时心领神会,含笑着吩咐:“你是个有福气的,稍后便随景王殿下回去,好生照料这几只猫儿,尽心当差。”

  本也是要安排人手给景王的,免得没个知道怎么照顾猫崽子的,几天养死了就不好了。

  “奴婢领命。”

  张兴见状,忍不住暗地龇了龇牙,好不容易陶泽那蠢物滚到御马监了,没想到殿下顺路又捡回来一个。

  很快,周正和两个小内侍就抱着三个小崽子先行一步回去安置,而橘丫头见此则是稍有些焦躁,但转了两圈还是躺下了。

  朱载圳也蹲在地上摸了摸它的头,保证会好好照顾崽子们。

  片刻后朱载圳起身,黄锦就要送他出宫,可朱载圳顾左右而言他的,生生绕到了清馥殿东阁,然后堂而皇之的翻出了宣宗爷御笔的《唐苑嬉春图》。

  上绘绘五只狸奴于唐苑春景中嬉戏,一猫叼青鸟、一猫仰头观察、两猫草丛嬉闹、一猫卧憩,形态不一,毛发不一,憨态十足,可爱至极。

  衬景间修竹幽兰丛生,荆棘藤蔓盘绕舒展,繁花次第绽放,满目生机盎然,尽是春日融融的景致。

  “殿下,不行,殿下,万万不可!”黄锦大惊失色,这可是陛下的心头肉,时常于暖阁展阅,与霜眉对照取乐。

  “过几天送回来。”朱载圳卷起画撒腿就跑,内侍们作势要拦,但实则根本不敢触碰。

  朱载圳也不急着跑走,就在院子里绕圈,黄锦猜出意图,便立刻让人去通禀,但自己还是要追的,

  很快,一个司礼监的小内侍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

  “殿…殿下…陛下要您过去!”

  …………

第七十九章 讥讽(求订阅)

  黄锦是有点胖的,这会儿早就喘的不行了,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殿下…祖宗,可停下吧,奴…奴婢是真追不着您了。”

  朱载圳倒是还好,稍微有点喘,一点都没有累,反而因为运动了,精神更为亢奋,十二三的身体,真真是精力旺盛啊。

  朱载圳慢悠悠的停在扶着膝盖喘息的黄锦身边,伸手帮他在后背顺了顺:“好啦好啦,黄伴今晚肯定能睡个踏实觉了。”

  黄锦一脸苦相:“奴婢…奴婢谢谢您了。”

  朱载圳贴心的等了黄锦一会儿,等他喘匀了气、才一齐往寝宫,日头毒辣,两人专拣廊檐底下走,一路蝉声聒噪,倒衬出几分闲适。

  刚行到殿门口就看见了几个道士,为首者青袍黄绦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陶仲文。

  这次老道没有端架子,腰弯的深脸上也适当的露出了几分慈祥,仿佛下一刻就要伸手仙人抚顶结发授长生了。

  “微臣拜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脚步一顿,这老杂毛,上回见了他还鼻孔朝天懒得搭理,这会儿倒知道客气了,可惜晚啦。

  朱载圳面上笑意未减,但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诘问:“陶仙师?何以前倨而后恭?

  景王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可这话却让陶仲文满面的红光更甚了,甚至还传染了他身后弟子,但他们却也不敢说什么。

  陶仲文一愣,他猜到景王可能对他上次见时的敷衍会有些意见,可没想到景王竟然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且竟然真的敢在御殿前如此说话,他难道就不知道皇帝有多信任他,不知道他一句话,就可能让裕王的机会大增吗?

  无知者无畏?还是年少气盛?

  朱载圳没有掩饰自己对陶仲文的不喜,与太多皇帝身边的人亲近交好也不全是好事。

  父皇敏感多疑,身边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一个人好,他只会警惕厌憎。

  因此在黄锦与陶仲文之间,他只会选择黄锦。

  而且他过段时间,是真打算寻一个能忽悠人的道士送到西苑,与陶仲文本就是不死不休的道敌。

  与其等父皇察觉到他势力渐长,出手制衡,将自己身边的关键人推向裕王那边。

  倒不如主动出击,主动将陶仲文这类无关紧要、却又圣眷正浓的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陶仲文垂下目光,他一把年纪了,而且自嘉靖十八年入宫以来,莫说王公贵戚首辅内相,就连皇帝都对他敬重有加。

  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当面如此讥讽于他,今日竟被一个黄口孺子如此对待。

  一旁的黄锦见状大急,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解围:“仙师切莫多心,殿下年纪尚幼,素来爱玩笑,并无半分恶意。”

  陶仲文面色冷了下来,他很想转头回去向皇帝说景王煞气重,必会冲撞龙体。

  可他看了看一旁赔着笑脸打圆场的黄锦,他知道不能如此,一旦让圣上察觉他心怀私怨、借道法构陷皇子,数十年积攒的圣眷便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这个年岁不怕死了,甚至日日如此强逼自己活着,才是苦痛。

  可他不敢死,十年来他身边的徒子徒孙儿子孙子都因他而受益,有为官任职的,也有在勋贵官员家中受供奉的。

  在朝在野敛财无算,一旦活着受到厌弃,或者死的仓促,不能被圣上理解,那么他们这一系的人都要死在诏狱,一切辛苦尽付东流。

  因此陶仲文只是转变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圣上有旨意,殿下入见前需受符压制。”

  “请吧。”

  朱载圳看着四个道士围着他站定,然后踏着禹步开始念咒,最后递给他一道叠好的符,让他贴身放着,在离殿前不能摘下。

  时隔数月,朱载圳终于再次踏足寝殿,要比预想的顺利很多。

  在黄锦的带领下,来到了精舍前,隔着厚厚的帷幕,只能隐约看见嘉靖盘腿打坐的身影。

  “儿臣拜见父皇,恭问吾皇万安。”

  嘉靖依旧闭目打坐,朱载圳依旧跪在原地,黄锦则是捧着宣宗御笔的画卷站在一侧。

  良久后,皇帝才缓缓开口道:“得寸进尺。”

  朱载圳立刻接话道:“父皇这就没道理了。”

  “朕没道理?”嘉靖的语气没有起伏,好像只是正常询问,但黄锦的心却是提了起来。

  殿下兵行险招才得以入见,若是应答的不好,再想进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父皇给了霜眉的崽子,儿臣才敢想那幅画,父皇若是不给猫,儿臣连西苑的门都进不来。”

  朱载圳跪得端正,话却理直气壮,“儿臣不过是顺着父皇给的梯子往上爬,您给了几分颜色,儿臣才敢开染坊,这会儿怎能怪儿臣得寸进尺?”

  帷幕后头静了一瞬。

  “歪理。”嘉靖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但尾音微微上扬,倒不像真在发怒。

  朱载圳立刻顺杆往上爬,从怀里掏出那道符晃了晃,语气里带了几分告状的意味:“父皇,陶仙师方才在殿外给儿臣施法,又是念咒又是符,我看是不吉利…”

  “行了。”嘉靖被他这喋喋不休的模样弄得微微蹙眉,又觉几分无奈,下意识侧过头,隔着重重帷幕,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跪得笔直却丝毫不显怯懦的身影。

  这竖子是真胆大,提拔了徐阶为吏部尚书,本就是为了敲打他,可他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

  半晌,嘉靖才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黄锦,把画拿过来。”

  黄锦如蒙大赦,连忙将《唐苑嬉春图》呈了上去,嘉靖将画卷展开一半,目光在画上那几只憨态可掬的狸奴上停了停,又瞥了一眼跪在下头的儿子,忽然道:“你想要朕的画?”

  “不是要,是借几天请人临摹一幅,然后把真品给父皇送回来。”朱载圳认真的强调了一下,他又不是强盗。

  嘉靖有些想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听起来有点讥讽的语调:“就找刚才给你画契猫图的那个小内侍?”

  “那当然不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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