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吧。”嘉靖帝金口甫开,忽觉异样,竟只有一个儿子要求见,裕王也就罢了,素来怯懦不肯来实属平常,太子怎竟也没求见。
若非身体患疾不宜觐见,便是心怀不满刻意不来,皇帝利落的做出了判断,然后又迅速的将病疾排除掉,太子乃国本,稍有不适,太医便立刻要进禀,绝不敢隐瞒。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皇帝面上的笑意消散无踪,心怀怨望?
黄锦不敢抬头,在场众人也没有一个是蠢笨的,自也是不敢多言。
在如此氛围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会不会降罪太子,但谁都没料到,皇帝竟漠然开口道:“命太子代朕祭祀太庙,然后行冠礼,礼部加紧筹备。”
“吾皇圣明。”
意料之外,但还不等他们揣测上意,皇帝又继续道:“拟旨,太子冠礼,命太子太傅驸马都尉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
“皇太子加冠礼成后,文武百官皆于奉天门行五拜三叩礼!”
“臣等遵旨。”
代皇帝祭祀祖宗,命重臣主持冠礼,令群臣大礼参拜,毫无疑问,皇帝是要明确太子的身份地位,更是昭告朝野,夏言之事,不会更不能动摇国本。
严嵩面色有些沉重,徐阶则是喜出望外,礼部尚书之位落入囊中矣。
………
第五章 觐见
等到朱载圳来到西苑的时候,皇帝正领着群臣巡视尚在重修的大高玄殿,估摸着还得有两年才能彻底修缮完工。
朱载圳快步上前行大礼后,仰着头声音清脆并蕴含着浓浓的欢喜:“儿臣朱载圳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无疆永膺天命。”
“起来吧。”嘉靖皇帝笑着对一旁的成国公朱希忠道:“朕的这个儿子,最是机灵。”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朱希忠严嵩等一同向景王躬身行礼然后接话道:“景王殿下素来聪慧孝顺,比臣家中那些个孽障要强上不知多少倍,不愧为龙子凤孙。”
“黄锦,去领他上香,再请陶师看看身上还有没有灾病之气。”
“诺。”黄锦走到景王身边:“殿下,咱们先去清馥殿,稍后再回来。”
“好。”朱载圳表现的有些恋恋不舍,嘉靖看着眉眼颇为似己的儿子笑道:“下午的课不用去了,就留下陪朕。”
“谢父皇。”
看着朱载圳的背影,皇帝忽然有些感慨道:“朕在他这个年岁时皇考弃朕而去,全赖王府长史袁公的辅佐,以世子之位接管王府,而后两年入京承帝统,直至今日…”
西苑的景致真非宫中能比,怪不得皇帝不愿回内宫了,朱载圳四处打量,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想来盛夏时节更是如仙境美不胜收。
很快到了地方,陶仲文并没有出迎,只是令两个道童领着景王上香敬神,黄锦见此心中大为不悦,但陛下信重此道人,他也没什么办法。
朱载圳也没说什么,转圈烧香祈福,之后又等了良久,陶仲文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袖摆一甩两指间便闪出一张符。
轻轻摇动便见符自燃滚滚青烟,老道足踏禹步绕着朱载圳圈圈:“谨敕病身,五脏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四肢筋骨,皮肤血脉……
即令患身心不受邪,肝不受病,肺不受奸,肾不受昏,脾不受怖.胃不受秽,一身清净,万邪不干,吏兵导引,五神侍侧随水奉行!”
老道口中念的极快,一套熟练的流程走完后,让小道童给了朱载圳一碗符水和一个白瓷小瓶,里面有几粒圆溜溜金灿灿的丹丸。
吃是肯定不敢吃的,但嫌弃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的接过,让身边的伴随收好。
“此丹以无根水服之,即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贫道还要为陛下继续炼丹,便不陪侍景王殿下了,恕罪恕罪。”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丹房而去,黄锦见状怕景王委屈赶忙哄道:“方外之人便是如此,不计俗礼,便是阁老他们也难得其几句话,殿下稍后切莫在陛下面前…”
万岁现在极为信重此道,纵观本朝历代,一人身兼三孤者,唯此一人,景王若是任性的去告状,惹得陛下不悦,虽不至于如何受惩,但往后可就再难陛见了。
朱载圳感受到了黄锦的善意,立刻答应道:“多谢大伴提醒。”
人贵在自知,目前而言,无论是对皇帝还是朝野而言,他这个景王非嫡非长,本就算不上多重要,未来也就是养在藩地的寻常宗室而已。
见景王是真明白自己意思了,黄锦感慨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若真算起来,这几个皇子,都是黄锦照料看顾长大的,送出宫养育接回宫教养,时时看顾状况等等。
正要回永寿宫时,突然听到几声猫叫,然后便见一只通体微青双眉莹然洁白的小猫跳了出来,后面还有四五个内侍在追。
“喵~”
这猫不怕人,许是因为没见过朱载圳,隔远观望了片刻后特意走近过来用鼻子嗅着,还不时蹭一蹭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不过还有些警惕,若是弯腰欲抓,定是会跑躲开去。
“哎呦,怎么让这小祖宗跑出来了!”
黄锦连忙蹲下身子:“过来过来,一会儿万岁爷找不见你,可就要着急了,乖,快过来。”
那猫显然现在只对朱载圳好奇,看了眼黄锦没有丝毫要过去的意思,还用屁股对着他。
那几个专门伺候这只猫的内侍还有更后面的三名宫女都围了过来。
朱载圳前世也是养过猫的,只不过并非这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只呆呆的小橘猫。
朱载圳微微俯身缓慢的伸出手,霜眉一惊却又忍不住好奇,在手指上嗅了几下便伸出粉嫩带刺儿的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起来。
黄锦见状一摆手,令其余人不要靠近,缓步上前笑道:“多亏了殿下,这猫儿可是万岁爷的宝贝,最得圣心所钟爱,名叫霜眉。
猫儿舔够了人手,便开始蹲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舔起自己的毛来,显然是忘了自己还在逃窜。
朱载圳小心的将它抱起来,一手垫在其脚下使其不感到失重惊慌。
黄锦凑上来道:“殿下要小心些,脸不要凑近,虽然霜眉性子温和,但毕竟爪牙锋锐。”
“嗯,大伴放心,我在母妃那里也经常抱猫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最爱猫,宫中猫儿房便兴盛,宫妃们也都会顺手养几只,既驱除了鼠患,又迎合了圣心。
而能送到宫妃手上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既得可爱机灵有好寓意,又得性情温驯,不乱喊滥叫,不狂咬疯噬。
这些猫还有名号,公猫称为某小厮,母猫称为某丫头,朱载圳母亲靖妃那里便养了一只小厮和两个丫头。
而其中佼佼者,便如眼前的霜眉,不仅有了更独特好听的名字,还有足以让官员们羡慕的痛哭流涕的高额俸禄。
光是专门伺候它的,便有四个内侍和一个专门的御厨,陶仲文见了他尚且能懒得搭理,可见了这猫就得老老实实捋须夸赞是祥瑞灵兽了。
这时有内侍快步而来:“殿下,陛下传唤您至永寿宫觐见。”
“好。”
朱载圳托住猫脚让它背靠胸膛,另一手揽住其胸腹,试着走了几步,见霜眉好似孩童般向前张望,没有丝毫挣扎的样子,便抱着在黄锦的引领下直奔寝宫而去。
路程倒是不远,黄锦还在讲述霜眉的奇特,这猫颇为机灵,皇帝起身或外出,它就在前当向导,皇帝就寝入睡,它不离左右。
如果它遇到饥渴或大小便,也一定要等到主人醒来方才肯去,只有皇帝身边人多时,它才会离去玩耍,见其如此,万岁爱如珍宝。
………
第六章 霜眉
永寿宫脊饰鎏金碧瓦穹顶如道冠,殿脊饰鎏金双凤,窗棂嵌八卦符纹,藻井绘五岳真形图,宛如仙帝居所。
殿内帝王高坐,正在看内阁的奏章,入殿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殿前双陛阶铺就汉白玉雕龙御路。
在御案前伺候笔墨的乃是司礼监掌印麦福,见景王来放下手中的事行礼。
而皇帝看见抱猫而来的儿子,脸上更是露出明显的笑容来,可比方才见到儿子热切多了。
朱载圳刚要行礼就听皇帝道:“免礼吧,别挤着朕的猫儿。”
“喵~”
一路乖巧的霜眉此时也挣扎起来,朱载圳将它放到地上,这猫立刻就踩着雕龙玉路朝着主人跑去,撒娇似的叫个不停。
“朕的霜眉回来了。”
黄锦笑着解释道:“倒是赶巧了,霜眉跑出去估计是想到清馥殿寻万岁爷,正遇到景王殿下,颇为合契,估摸着是认出小主人了。”
猫跟皇帝亲热片刻,便有些腻了,就在其身边直接躺下,慵懒的开始眯眼,显然是玩够要睡觉了。
皇帝看了会儿猫儿,然后才想起儿子,不过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见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朱载圳毫不客气地点头:“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岁,动一动便觉得方才吃的就在腹中凭空消失了,就算说不上多饿,但要吃还是能吃下不少的。
“朕这儿可没那么多荤菜。”
“儿臣自小不挑嘴。”
“备膳吧。”
黄锦乐呵呵的下去安排,皇帝起身领着儿子到偏殿的丹舍,通道上挽着重重纱幔,丹舍前则是一尊偌大的三足铜炉。
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正墙前有神坛,坛上供着三清牌位,侧墙则是一幅真武大帝披发跣足图。
他照例在用膳前是要打坐调息的,如果有需要,还要服用几枚丹药。
朱厚自顾自的在神牌下的明黄蒲团座上盘坐手捏法诀缓缓闭目养神,心中却是在思索着方才看到的奏章。
夏言死了,严嵩一家独大,却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徐阶这个人是否堪用呢?
朱载圳则是在向三清牌位行礼后,在这偏殿内好奇的转了起来,各处摆设都很有意思。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陶师给你的丹丸,你暂先不要服用。”
朱载圳颇为惊讶,但也不好追问,转身看向皇帝只道:“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出声了,朱载圳继续在殿中晃荡,在雕窗前有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摆着不少道家真经还有几张已经拆开摆在桌面上的信纸。
上面赫然写着“臣昨依法作饮服后,初时腹内略觉微响,以后不觉何如,凡药不必速效,久久滋益,其功更大,容臣再服一次验之。”
“臣以今日再服丹粒,服后随觉脐腹间如有物转运温满,与前次相同,但上至胸膈,似食饱。
臣看得此粒,乃朱砂所制,有银星似汞,味少甜,似和以枣酿,想是合铅汞而成丹也,今服未觉,不知往后何如?”
“再禀圣上,臣再服丹丸,获效即止,若过多,则虽相宜者,亦转而为害,此草木之药皆然,至于铅汞,乃金石之类,性已多热。
臣向具奏,未宜轻服,正惧有此,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则知药力之重,兹谨钦遵止之。”
三张信纸下都是同一人的署名,严嵩。
朱载圳也是不得不心生敬佩,这可真是拿命在哄皇帝,人家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该当的。
别的他也不敢翻动,丹舍又不宽阔,走了一圈后就小心的回到了皇帝身边,由于只有一个蒲团,身为人子,也不好一直站着居高而望父。
只能席地而坐,也学着皇帝的姿势打坐起来,片刻就感觉屁股凉的发麻,有些坐立难安。
嘉靖在丹舍讲究的是清静,都不许旁人进来伺候,如今这一点动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皇帝无奈睁开眼道:“去转转吧,不必在这儿陪朕了。”
想来若是太子或者裕王,那定然是不肯走的,但朱载圳却是不想与嘉靖太过循规蹈矩,于是立刻跳起来:“儿臣近来喜欢读书了,学士教的那几本早就看腻了,瞧着父皇御案上有不少书册典籍,不知能否翻阅?”
嘉靖想了想,书案上除了他常看的道家典籍外,内阁的奏章都已经批红送走了。
剩下的也就是前些日子户部呈上来的账册还没来得及看完,想来小孩子也是看不懂的,而且本也没什么是不能让儿子看的。
皇帝伸手握住磬杵向铜磬敲去,一声悠长的磬声响彻荡漾开来,绕梁余音尚未结束,黄锦便领着两名内侍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跪向皇帝头清脆的磕在地上,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领去前殿,将案上的给他看看。”
“诺。”
回到前殿,问过景王想看什么后,黄锦便命人搬来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和一个小案子,再亲自去将御案上的书册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