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收好衣服被单,马德昭走进浴殿时,朱载圳已经从浴桶里出来,换了一身素纱中单,正由小太监服侍着梳头。
陶泽被他寻了个学相马的由头,打发到御马监去了,因而身边又换了个伺候的人,梳头的本事还差些。
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还有些青涩的脸愈发白净,水汽氤氲中,朱载圳从铜镜里看见大伴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听说赵尚宫来了?”
马德昭走到殿下身后,拿起乌木长篦从发根至发梢通梳数十遍。
“已经走了,奴婢让她回去禀报娘娘。”
“看来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了。”
朱载圳有些好奇,父皇是真的不在意子孙吗,若是他将来抱着孩子闯西苑,不晓得能不能闯进去,嗯,以后可以试试。
他现在也琢磨出来了,不跟父皇玩心眼不行,光跟父皇玩心眼也不行,适当的也得去撒泼打滚,父皇啊,体面人。
体面人怕什么?不体面的儿子!
尤其是儿子不多,且还个个有用的时候…
一切收拾好后,朱载圳回到寝殿,床上用的大体都换了新的,干净整洁。
“殿下,奴婢这里有三件事要禀报,都是刚得到的消息。”
“大伴说吧。”
“殿下以前曾与奴婢提过一个叫冯保的,奴婢找到了,并没有惊动谁。
其年岁约二十八九,在司礼监文书房当差,做些写字、抄录、文书的活计,据说是写的一笔好字,性子也和顺,人缘不错。
只是运数寻常,在文书房熬了也有十年了,一直没被提拔重用过,不知是何缘由。”
朱载圳闻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人既然在司礼监,那就不好动了,算了吧。”
“诺。”
司礼监离皇帝太近,一个皇子,特意去拉拢司礼监里一个小小内侍,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窥探君父。
为了一个冯保,自然不值得冒这个险,不过,他并不觉得可惜,旁人看不出它的成色,他却知道,留着便是,将来自有用得上的时候。
“另外两件事都是殿下上次出宫时吩咐的事,那个叫徐渭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不过他执意要带上他的老母,其母本是丫鬟后被纳为妾室,其父亡故后被其嫡母发卖…”
朱载圳摆摆手:“他能不顾世俗偏见,接回生母奉养,这便是孝,一个孝子总不会有什么大错处,带来便带来了。
大伴去库里取一笔银钱,不必太过铺张,在南城僻静街巷买下一处小院,院落清静、邻里疏淡即可,先将他们母子安顿下来再说。”
“诺。”
……………
第七十三章 黑山会
马德昭顺势说起最后一件事:“再有就是上次殿下命吕主事查的那些人,他今日送了回信来,大体上都有下落了。
只是还有几个同名同姓的,具体再如何详查,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朱载圳深呼一口气,接过来翻阅,吕甫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将名单上每一个人的籍贯、履历、现职、都注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停驻,很快就从几个重名中认出了自己想要找的人,并精简信息。
俞大猷,年四十六,现任备倭都指挥,正与安南叛军范子仪交战。
戚继光,年二十一,现任登州卫指挥佥事,正在筹备武举,若得中,明年入京参加会试,若不中,便需回蓟州戍边。
唐顺之,年四十二,现罢官闲居,在常州府闭门著书。
谭纶,年二十九,现任台州知府,虽是文官出身,却酷爱谈兵,现正自行招募乡勇练兵,被同僚讥为书生谈兵。
胡宗宪,年三十七,现任宣大巡按御史,正在巡视边防。
王崇古,年三十四,现任刑部主事,据说与所部侍郎不合。
刘显,年三十四,现任江西赣州卫千户,据传膂力绝伦。
至于李成梁和马芳,上报来的这几个,要么太老要么太小,显然都对不上。
朱载圳的目光还是先落在了戚继光和刘显的籍贯履历上,年轻有潜力尚无人赏识。
戚继光明年大概率会来京师,到时候见不晚,至于刘显,则现在就可施恩了。
小小千户,无论是让吕甫还是严世蕃去办,都可以。
不过既然是班底,还是让严世蕃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小阁老别的不太会,腐蚀人心是有一套的。
他的指尖在刘显二字上轻轻一点:“这个刘显,现任赣州卫千户,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拼上来的,这样的人,最知道什么叫知遇之恩。
让外祖家派人去见刘显,不必带重礼,就说是南京卢家听闻刘千户勇武过人,特来拜会。
再让吕甫在兵部寻个由头,安排他提拔几次,不必太快,但每一次都要让他知道,是谁在替他使劲。”
武将都是比较务实的,他倒不觉得刘显这种出身寻常的人会有抗拒,而且他也没资格抗拒亲王垂下的视线。
至于另外几个,要么位置敏感,要么倔驴一样,要么仕途尚顺,最好还是寻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马德昭见自家殿下没有什么吩咐了,便出去安排,摊子虽然还小,但总算一点一点搭起来了。
大伴出去了,张兴便走了进来伺候,规规矩矩的垂首侍立在一旁,他近来懂事的厉害,连马德昭都夸了好几次。
没法子呀,自家殿下都变了,他就只能跟着变,殿下要玩,他就去学玩的玩样,殿下要做事,他就也得有个做事的章程。
总不能最后,连陶泽那王八蛋都比不过吧,而且他这几个月来在宫中行走,谁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就是各监各司的少监少使及女官们都是如此。
原先可是都把他当个屁的,不,人闻着屁人还会捂鼻子皱眉头呢,原先在他们眼中他是连屁都不如的,跟路边的一粒沙子儿差不多。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甚至有两个原本看不上他的宫女,都主动来找他,说是想搭个伴儿…
可惜呀,他现在已经看不上小宫女了,怎么着,也得寻个女官才对得起自己。
朱载圳可不知道张兴这屁大点功夫,脑子里转了多少想法,坐下练桩功时,看到张兴在,就随口问道:“宫里近来有什么事情?”
张兴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昨日听说,司礼监麦掌印、内官监高公公,牵头黑山会众内侍,自捐俸禄赏赐,购置了七十亩香火田。
准备重修褒忠刚铁祠,并兴建护国寺的殿宇廊庑、围墙神道,规整黑山宦官公墓。”
刚铁祠、黑山会?什么来路?”朱载圳眉头微挑,有些疑惑,这两个名字他并不熟悉。
宫中竟突然出现他不熟悉的组织,这让他颇感意外。
“这……奴婢不知当不当说。”
张兴犹豫了一下道:“不是什么隐秘事,只是怕污了殿下的耳朵,宫里年长些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说。”
张兴即刻躬身答道:“回殿下,据说刚铁乃是成祖爷时随驾靖难的忠宦,一生忠勇,是我辈内官世代供奉的先祖神位。
至于黑山会便是由历代二十四监的诸位公公牵头组织的,他们会自捐俸禄赏赐,购置香火田。
入会的宦官死了之后,其余人会将他体面下葬,将来享受香火,还有僧众值守。”
说这话时,张兴的语气包含羡慕与推崇,显然他不是那个黑山会的人。
那就是有门槛了,而且不低。
朱载圳状似随意地问道:“入这黑山会,需要什么条件?”
张兴连忙点头:“殿下明鉴,确实有森严规矩,寻常刚入宫的小火者、打杂净军,根本沾不上边,品级低微、无根无底,连递交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二十四衙门有职衔、有资历的中层内侍,攒得出义会份子银,再由资深公公引荐担保才行。”
“会里管事一般是谁担任?”
张兴想说肯定是司礼监掌印,可他确实不太清楚,怕说错了。
就在这时马德昭走进来开口道:“一般是由司礼监掌印担任,但也有东厂太监及内官监、御马监掌印担任的例子。”
朱载圳看着大伴没有说话,马德昭跪下行礼:“奴婢原先没与殿下说过,是想着这些肮脏人的事,不值得入殿下之耳。
昨日听到消息时,又想着打听打听具体情况,再告知殿下,这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见马德昭如此,张兴也差点吓跪下了,但他还是强撑着没动,现在跪下,可就是在给大伴上眼药了。
马德昭心中也在后悔,本就应该先提一嘴的,只是他心中有角落还是把殿下当成孩子,不想让这种结会、立门槛、拉帮结派的奴婢勾当脏了殿下的心。
…………
第七十四章 拢
朱载圳没有发怒,只是将调息的手缓缓放回膝上,语气平静:“大伴,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婢从殿下襁褓时便在身边伺候,至今已快十三年了。”
“十三年。”朱载圳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伴这么多年来,样样事都是为了我好,但如今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宫里宫外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机遇,往后,不必替我筛了。”
“诺。”
朱载圳起身走到马德昭面前,亲自扶起他道:“要赢,就得什么都听得,什么都看得。”
“奴婢记住了。”
朱载圳知道马德昭不会害他,这么多年来的一切都证明,这个老宦官已经把全部的心血都耗费在他身上了,因而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大伴在宫里多年,没入这会里?”
马德昭面色恢复往常的淡漠,只是摇头道:“奴婢年轻时与前任司设监掌印有点交情,他倒是提过几次。
只是奴婢想着人死如灯灭,何必还管他身后事,加上那时手里的银钱也不凑手,便没有入会。”
“这样啊,大伴再说说黑山会吧。”
马德昭想了想道:“这黑山会看起来是义会,实则内里分三六九等,死后供奉在褒忠祠是一等,护国寺埋葬的是二等,再往外边的普通墓地是三等。
葬在哪一处,碑上刻什么字,死后享几级香火,都与生前的品级、捐银的多少有关。
是以入会的宦官拼着一生积攒下的银钱捐进祠里,既是为了死后那一炷香,也是要让活着的同僚看看,自己在会里排到了什么位置。”
马德昭刚才没提的是,他那时不入会也是因为位份不够,不是司礼监或是御马监这样的紧要位置,只是皇子身边一个大伴。
埋的地方和香火定是寒酸的可怜,如此自然也就不必折腾了,只想着安心伺候自家殿下。
朱载圳听完后敏锐的察觉到了关键,这宫里的宦官们,天残地缺无儿无女的,纵有侄子外甥的,也不敢尽信。
于是生前争品级,死后争香火,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个归处,而谁能给他们这个归处,谁就能攥住他们的心。
“历代都是这么修吗?”
马德昭缓缓道:“按照规矩,历代司礼监掌印都会牵头修缮一下,几位大凑个千八百两银子也就够了,但目前看这次是要大修,筹措的钱粮与日俱增,看样子是要远超前代了。
名义上是追奉先祖、安顿后事,借的当是,同堂共穴、弟兄永愿的旗号来收拢人心,让各监宦官都念他们的好。”
朱载圳点点头,这聚的不只是亡魂,更是活人的心,严嵩在朝中结党,徐阶在提拔清流,宫里的宦官们也没闲着呀。
“看来麦大是更看好高大伴了。”朱载圳目光望向西苑方向:“我还以为,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当是黄伴呢。”
麦福这个年岁这个身体,特意在这时如此大动干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最后托扶高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