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36节

  卢衍沉默了很久,堂上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孙子也察觉了气氛不对,缩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

  卢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正堂都静了下来:“今日叫你们来,还是有嘱咐,要你们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卢家,几辈子都是军户,我识字不多,能教你们的也不多,自小给你们立的规矩就一条,做人良善守本分。

  后来娘娘入了宫,我更是时时嘱咐你们,不许仗势欺人,不许惹是生非,不许给娘娘添麻烦。

  现在,更得是如此了,谁若是欺男霸女,坏了家族名声,那就领了家法,还给我姓氏,滚出去自生自灭。

  我卢衍别的没有,就儿孙多的很,谁也甭想着老子舍不得谁!”

  这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大些的儿孙齐齐起身,躬身应承。

  “父亲(祖父)放心,我等定遵父祖教诲!”

  卢衍目光落在自己长子身上:“老大,我以前觉得你像我,估计是跟你老子一样,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

  可现在,幸好你像我,这些年,家里规矩,都是你以身作则,千辛万苦约束的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儿孙多了,怎么可能没有不成器的,但有大儿子在,他硬是一个个带在身边,能改就放回来,不能改,就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最顽劣的,也就跟了两年,现在乖顺守礼的很。

  卢升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也是做祖父的人了,可父亲这一句话,差点让他落下泪来,起身缓了片刻才道:“这都是儿子应当做的。”

  卢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长子已经染了霜白的鬓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这个儿子也才十三四的时候,上头突然安排了急差,他都来不及嘱咐,就把一大家子丢给老大走了。

  时隔半载才回来,发现其他儿子们的功课没落下,家里的用度没短缺,连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按时浇了水。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子未必有什么大出息,但靠得住。

  “你坐下。”卢衍说:“往后我底下,你不用站着。”

  卢升眼眶微红,却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揖,然后在父亲下首落了座。

  这一坐,便是卢衍当着满堂儿孙的面,把管家的担子正式交到了他肩上。

  ……………

第七十一章 消夏

  “行了,时候不早了,小的都去歇息吧。”

  卢衍发话后,二十以下的都行礼离去了,堂中这才空旷了一些,不再憋闷。

  人虽少了,留下来的却都是真正能商议事情的人,长子卢升,老四卢阁,老五卢迥,还有长孙卢柏及老二老三老四的长子次子。

  “这些时日收的东西和拜帖,除了放不住的吃食,其余一律收整好,送到京郊马公公安排的那处宅邸。”

  老四卢阁应了一声,现在消息往来都是他和老五负责,至于老二老三,一个在钱塘一个在丹徒,听说都有要升官的意思。

  不过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他们弟兄五个实在资质平平,最出息的便是老二,也不过就是个举人,任钱塘县丞。

  这时长孙卢柏开口道:“高编修和赵给事估摸着明后年应该就会调回京去,这俩人虽然性格高傲难以相处,但却是有真才实学的,裕王就又多了两条臂助。

  而近些时日来拜访的人,嘴上说的愿为景王殿下效力,可绝大多数都是愿意摇旗呐喊,真遇到事,敢站出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卢衍知道自家中,这个孙儿是最聪明的,二十出头的岁数,就已经中了举,再磨几年学问,一甲不敢想,二甲三甲的进士还是有希望的。

  老五卢迥接话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们毕竟只是殿下母族,人家对我们客套,可不会把底儿交给我们。

  若…若殿下真有想法,还是尽早安排一个靠得住的人来南京才行,如此我们做事也有个章程可以商量。”

  “嗯,我会去信给马公公。”

  卢衍斟酌了片刻道:“昨日接到马公公来信,大概意思是说在京中缺些信得过的人手,老大你看看谁去合适?”

  卢升看了看弟弟及子侄们:“让老五领着柏儿他们弟兄几个去吧,他们年轻活络,加上柏儿要考会试,正好去了京城进学,说起来也不突兀。

  我跟老四就守在家里,免得一大家子涌进京城,事情还没办,先给娘娘和殿下丢人现眼。”

  “嗯,就这么定吧,老五,你带着柏儿他们弟兄几个,收拾收拾,月底便动身。

  到了京城,一切听马公公的安排,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

  殿下不吩咐的事,一件也不许自作主张,柏儿考学要紧,但到了那边,该帮衬的地方也得帮衬着,你叔侄几个凡事商量着来。”

  “是。”

  …………

  太热了,太热了!太热了!”

  七月的京师热的厉害,朱载圳看过已经明显好转的常安公主,这才回了自己寝殿。

  殿中摆着黄花梨木冰鉴,凉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却仍驱不散那股子黏腻的暑气,他解开领口盘扣,接过张兴递来的凉帕擦了把脸。

  外祖家也已经回信,说是听说过万密斋的名号,大舅已经动身亲自去请了,其姓万名全号密斋,是极富盛名的医士,父祖便是地方名医。

  他自己也有秀才的功名,只不过天生仁心,更愿意治病救人,因而弃举业而行医,素有儒医大名。

  朱载圳欣然,这样的人请进宫里来,比寻常江湖郎中体面得多,太医院也不好挑理。

  而更让朱载圳惊喜的还有一条信息,万全生有十子一女!十一个孩子!

  而且据说其依旧老当益壮,去年还新纳了一房妾室,这若是说没有养生秘术,那他是不信的!

  朱载圳走到冰鉴旁,伸手打来侧边的活板,内里分层陈设,青瓷大盘堆着切好的西瓜、紫葡萄与嫩白菱藕。

  青花梅瓶斜插在两块冰中间,里面是冰镇乌梅汤,三两只素白小盖瓷盏,盛着冰镇莲子羹与桂花蜜水。

  朱载圳亲手取出西瓜,沙瓤饱满、汁水充盈,咬一口冰凉松脆,凉气流窜四肢,只是没想象中那么甜。

  又拿起梅瓶,对着瓶口饮了一大口乌梅冰汤,酸酸回甘,满口生津。

  每当这时他都感激上苍,这样活着才好啊,若是能让所有人都过上这样的日子,那就更好了!

  “殿下切莫贪凉。”马德昭看着自家殿下舒爽的样子嘴角细微的上扬,但还是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提醒道:“太医说了,冰饮伤脾胃,殿下刚刚从外头回来,暑气未散,不宜多用。”

  朱载圳把着瓶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马德昭面上那点细微笑意早已收得干干净净,垂手站在那里,一副这话不好听但奴婢必须说的模样。

  “就半瓶。”

  “半碗已是多了。”

  朱载圳看了看手中散着凉劲儿的梅瓶,又看了看坚定的马德昭,又想了想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点的身体,只能低头道:“好罢,听大伴的。”

  他不舍的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瓶子递给马德昭:“那剩下的大伴替我喝了。”

  “诺。”马德昭躬身双手接过,也不推辞,仰头饮尽,动作利落。

  朱载圳笑笑,取了几枚葡萄走到榻上翘脚躺下,往嘴里塞了两口后,伸手揽住竹夫人。

  也就是青竹篾编的圆筒,凉沁沁的竹皮贴着胳膊,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大伴,你坐那多吃些,对了,我这儿的冰例还多,你差人送到母妃贵妃和常安公主那边去,嗯,王兄那边估计不缺冰,你让人送点冻好的西瓜和糖水。

  另外给父皇准备的青松冷露饮和金银花清露水怎么样,若是好了,趁着午时正热,送到黄伴手中吧。

  就说盛夏暑气熏蒸,念皇父西苑修道焚修、劳心清斋,特备冰饮、素净菱藕鲜果,以尽孝心,助父皇清心避暑、安神养元。”

  朱载圳说着说着就困倦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诺。”

  马德昭轻轻应了一声,将冰鉴的活板合好,放下纱帐,又往殿角的兽金炉里多添了一匙沉水香,然后退到殿门外。

  出了内殿迎面便是一股热浪和蝉声聒噪,马德昭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快速安排宫人按照殿下的吩咐去送东西。

  而不远处的树木花草间,张兴正领着一群内侍持长棕软拂,轻拂树梢惊散鸣蝉,叫他们不得打扰殿下安歇。

  又在殿宇四角燃起艾叶薄荷轻烟,徐徐淡香漫开,驱走蝇蚊。

  ………………

第七十二章 元阳

  朱载圳睡下后,尚宫赵静娴来了,她最近来的勤,见景王睡着了,便在马德昭和乳母的陪同下,到偏殿小声的说话并用瓜果。

  三人原本交情不深,但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不深也不行,而且大家都是聪明人,相处的自然不错。

  等朱载圳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他做了个不可言说的梦,迷迷糊糊的起来只感觉小衣里面不太舒服,很快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丝毫尴尬,只有欣然,这段时间的药膳没白吃,桩功没白站,这副身子骨,终于开始见成效了。

  “来人,更衣,准备沐浴。”

  随着呼唤,张兴和两个年长的宫女立刻进来,手脚利落的开始为景王更衣,自然也就发现了突发的状况。

  但宫女皆是垂首低眉、目不斜视,擦拭干净换上新衣后捧着旧衣服退到了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张兴则是立刻去安排了沐浴事宜,等景王入浴后才到偏殿,寻乳母和大伴。

  这事儿前两年便叮嘱过,只要发现就必须禀报。

  见赵尚宫在,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

  马德昭见状径直起身走到殿外,事关殿下的事,皆要小心谨慎,绝不能为了拉拢赵静娴而妥协。

  张兴松了一口气,跟着到殿外凑上去低声将事情说了,马德昭闻言嘴角难抑,然后转身坐回位置,张兴跟着进殿。

  乳母刘氏这才对张兴发问:“什么事急匆匆的,殿下睡醒了?”

  张兴躬身回话:“殿下醒了,正在沐浴,奴婢发觉殿下有元阳初动夜露沾寝之迹象,特来禀报。”

  刘氏倏地站起身,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双手合十朝殿外方向拜了拜,随即低声嘱咐道:“衣被在哪儿?我亲自收整,此事不可外传,你去叮嘱知道的人,都把嘴管严实了!”

  这是好事,可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尤其是在陛下和娘娘没发话之前。

  “诺。”张兴领命而去。

  等他下去,赵静娴才对刘氏含笑恭贺道:“您辛苦多年,殿下终于长大了,这可是一桩大喜事。”

  刘氏眼眶微红,她连道:“可不敢居功,都是承蒙陛下和娘娘的恩德,我们做奴婢的,不过尽忠职守罢了。”

  “若娘娘知晓,定是要赏赐您的。”

  赵静娴看了看马德昭道:“既然殿下在沐浴,我这儿也没什么紧要事禀报,不如就先回去了,只是不知这件事,您二位是否要亲自去告知靖妃娘娘?”

  马德昭开口道:“既然尚宫要回去,便劳您告知娘娘吧。”

  刘氏也笑道:“尚宫是娘娘信重的人,由您去报喜,娘娘定然高兴。”

  赵静娴也不推辞,起身整了整衣袖,向二人微微颔首,便离去了。

  路上她脚下走得并不快,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心里却已经将此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元阳初动,这意味着景王殿下身子骨真正开始长开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殿下长大了,正常情况而已。

  往大了说,可就了不得了,她都记不得这宫里有多少年没有孩童降生了。

  而帝脉延续,更从来都是国事,尤其是在太子之位尚悬的当下。

  在一个转角,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无声无息的向着西苑走去,沿途所有人都像没看到这个人,任由他穿过重重宫门,直到他一个头磕在黄锦面前。

首节上一节36/108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