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38节

  “黄秉笔得圣上宠信,但为人太厚道了,陛下也未必想让他出任掌印,这个位置也不尽是好处。”

  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宫里,真照拂你,不是一定要把你捧到高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当然,也一定不是把你一直压在底下,要像黄锦这般,皇帝提拔他为司礼监首席秉笔,权重位高还不担责任。

  旁人欺负不了,出了事就都是掌印的意思,这份圣眷,宫里谁不羡慕。

  朱载圳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小巧但颇有分量的宣德炉端盘了起来,这件东西,上个月就被黄锦送还回来了,既是过了明路,他便时常拿出来把玩。

  “他们凑了多少钱了。”

  张兴只知道有这回事,更细的就不是他能打听到的了,旁人现在对他客气,可不代表真把他当人看,只是看在景王的面子上,尊重他养的猫狗罢了。

  而现在的马德昭就不一样了,素得信重的皇子大伴,将来景王若是成了,那马德昭不是在司礼监掌印,便是去提督东厂,甚至也有可能同时兼任。

  如此,其就不只是在宫里算是个人物,在整个天下都是说得上话的人,要知道这世上“人”可太少了。

  否则都死命往上爬图个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活的有个人样。

  因此马德昭立刻就答道:“两位掌印各出了五百两,其余掌印三百两,司正、少监、大使及秉笔太监皆是二百两,其余的各看心意,没做什么要求。”

  “不少啊。”这数目让朱载圳都有些吃惊了,首先,这笔钱哪怕以他这个皇子亲王来看都不算小数目,其次,这笔钱可是光明正大拿出来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内相,明面上的俸禄也不过每年二百八十八石,换成银子一百多两。

  堂堂内相都如此,可想而知其余的宫人们的俸禄有多低了,不是说他们只有这点家底儿,而是已经掏出了明面上能拿出的极限。

  再多,就说不过去了,六科言官和清流甚至严党都会竭力以此攻击。

  清流与严党偶尔会与宦官们媾合,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权力之争永远都会有。

  没人想再看到有一个权倾朝野视官员如猪狗的刘瑾出现。

  “这番动静,父皇不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还由着他们去做…”

  朱载圳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看了马德昭一眼。

  马德昭会意,轻声道:“殿下是说,万岁爷默许了?”

  “默不默许,不好说,但不拦,便是一种态度。”

  朱载圳用手指仔细感知着小炉的纹路:“父皇久居西苑,麦福他们也跟着去了西苑,很少返回宫内,十二监与四司八局的人心散得很。

  麦福和高忠能牵头把这些人拢在一起,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至少有一桩好处,宫里稳了。

  宫里稳了,父皇在西苑修仙,才能高枕无忧。”

  “殿下说的是。”

  一旁的张兴垂首肃立,竭力的消化着听到的东西,他知道,如果想继续在宫里活的有个人模样,那就得尽快像大伴一样能与殿下商议大事。

  ……………

第七十五章 银子

  “既然知道了,便也不好视而不见,大伴支三百两,张兴支一百两,给高伴送过去吧。”

  朱载圳思虑片刻道:“也不必提什么入不入会的,就说修祠总归是好事,愿意出一份力就是了。”

  “诺。”

  马德昭若有所悟,而张兴就不太明白了,不过这都不影响他们先行应承。

  二人加起来有四百两,只比两大掌印的少,已经很是体面了,否则喧宾夺主,也不是好事。

  朱载圳放下宣德炉,眉眼舒展开来与方才论黑山会时的沉静截然不同,笑到:“想养个猫儿了,霜眉是公猫吧,可有崽子?”

  马德昭点头道:“有,只是都被陛下养在西苑的猫儿房,除了两位受宠的嫔妃得养,其余的陛下不肯与人。”

  “那是旁人。”朱载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笃定得很,“我可管不了那许多,算算时候,父皇也该喝上那冰露了吧,一片孝心,难不成还换不来一只猫崽子?”

  上次闯西苑出宫,君臣之间的代价是付完了,可父不见子,总归没道理吧,朱载圳对讨一只小猫回来养很有信心。

  “明日就去!”

  马德昭自然不会反对,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陛下对殿下的容忍度要比对裕王甚至先太子都高一些,除了朝堂的原因外,或许殿下这这不见外的性子也是重要原因吧。

  不过他还有另一件事要提醒:“殿下,下月初十,便是万寿节,应提前准备贺礼。”

  这倒是一件大事,朱载圳甩了甩手腕有些不情愿的吩咐道:“去取《道德经》《玉皇经》过来,我抄录一份。”

  张兴领命就要去取,马德昭叮嘱道:“另去库里取泥金笺、松烟墨、暗纹龙纹宣纸,敬上的物件不要马虎。”

  “是。”

  “大伴,你再让严世蕃过段时间送来几本前代的道藏孤本来,要是有什么玄龟仙鹤、天书玉符、紫气灵芝什么的也一同准备好。

  “诺。”马德昭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否先让奴婢派人在京中收买看看?”

  他从本心就不信任严世蕃,自然也就不想什么都指望严世蕃。

  朱载圳摇摇头:“谁都知道万寿节要到了,估计都在抢收呢,先不说能不能收买到,就是得了几件估计品相也不好。

  何必花大价钱买次品呢,这些玩意,严家少说也准备了十几二十年的份例,匀出来点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

  更漏沉沉,夜色覆压皇城。

  北安门以里,景山东北,都知监之南便是司礼监官署了,青瓦檐角隐在沉沉夜幕里,院中古松老槐虬枝横斜。

  公厅宽阔丹楹朱扉,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通明,司礼监掌印麦福穿着大红斗牛袍,腰间围着的玉带上一侧挂着掌印牙牌,另一侧挂着银记,写有恭勤端慎四字,这代表了圣眷。

  他喝着凉茶坐在大堂正中,下手处坐着的清一色都是红纱圆领袍,除了个别几个,整个宫城之中有权有势的太监几乎都到齐了。

  “凑了多少银子了?”

  高忠起身回道:“禀宗主爷,眼下足有一万一千三百多两。”

  司礼监掌印,也被称作宗主爷、掌印爷、内相、大公公。

  这话一出,众人都满意的点头,并互相窃窃私语,显然他们对这个数字很满意了,用来买香火田、修祠建庙养和尚再盖点房屋,都足够了。

  麦福笑道:“好呀,看来咱们这群人,心还是齐的……”

  这时外面守门的青衣内侍进来下跪禀报道:“启禀宗主爷和各位掌印爷,景王殿下身边的大伴马公公来了。”

  麦福与高忠对视一眼,然后高忠吩咐道:“请进来,来人,再添个座!”

  周遭肃立的监丞中立刻走出来两个,从偏房搬出来一把圈椅,只是犹豫着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马德昭论品级,跟他们相同,若先太子在时,他来这儿莫说坐,便是站都得站到最末等的位置。

  众人沉默之际,神宫监掌印陈遂抬眼,漫不经心地往厅末角落一指,其余掌印太监神色各异,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眉头微蹙,显然意见相悖。

  只是麦福端坐不动,高忠也未出言反对,那把圈椅便终究是安在了厅内最末尾的位置。

  很快,马德昭领着张兴走了进来,后者还提了两个榆木箱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锭。

  麦福没有起身,但高忠却是站了起来,甚至还往前迎了几步,见此,大多数掌印也就都站起来了,而神宫监和司设监掌印则是一动没动,甚至端起茶盏,轻撇茶沫,神色冷淡,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久未见马公公了。”

  “马公公伺候景王殿下,日理万机的,没空儿与我们喝茶啊!”

  “都是马某的不是,先给宗主爷和诸位请安了。”

  马德昭一身薄纱青袍,神色恭谨有度,先是含笑拱手,环顾一周,最后才朝麦福与高忠微微躬了躬身。

  他话说得谦逊,腰却并未弯得太深,礼数到了便好,多了反倒是给自家殿下丢人。

  至于张兴,他就是会提箱子的玩意,没人看他也没人在意他规矩不规矩。

  高忠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马公公哪里话,这大晚上的还劳动你跑一趟,可是景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殿下早已经安歇了。”

  马德昭摆手,张兴躬身将两个箱子打开,一个里面是六块大银锭,另一个里面有两块,加起来正好四百两,官铸银锭成色上佳,在烛火下泛着沉润的光。

  高忠的目光根本没落在那些银子上,只是指了指座椅道:“马公公先坐下吧。”

  马德昭看了眼所指方向然后笑道:“马某的品级,哪里有资格与诸掌印公公同坐,能站在这儿与公公说几句话就知足了。”

  “马公公这话说得,未免太过谦了吧?”

  司设监掌印孙安放下茶盏,斜睨着马德昭开口讥讽:“当年老掌印一心提拔你,是你自己执意放弃偏要去景仁宫,若是留下,如今这厅内,未尝没有你的一把交椅?”

  ……………

第七十六章 内廷

  马德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并未动怒,两人本是同门,皆是前前任司设监掌印的义子,说来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当年那位老掌印,收的义子足足有二十余人。

  当年他压着二十几个兄弟出头,最得老掌印青睐,眼看就要压过众人,却在最后关头主动请辞,去往景仁宫伺候靖嫔。

  按理来说,他自毁前程本该是其余人乐见的事,可这孙公公,却因此记恨多年,每次见了都是冷嘲热讽,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何。

  “是马某不堪造就,辜负了老掌印,好在如今有孙公公撑起司设监,也算接续老掌印的栽培。”马德昭语气平淡,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哼!”

  其余人可不是来看他们俩的这点破事的,见马德昭执意不坐,尚宝监秉笔便指着那两箱银子问道:“马公公今夜携银而来,这何意?”

  马德昭没有提自家殿下的意思,免得陛下若是从默许变为打击了,牵连到殿下身上。

  “我虽不是会里的,可将来老了老了也可能要去祠里讨口吃的,说不定还得劳诸位给我寻一处葬身之地,既听说了要修祠,自不能当耳旁风。”

  马德昭指了指银子道:“这三百两是我个人的心意,另外一百两是撷芳殿里小的们的心意,托我一并送过来,盼着铁公能保佑咱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殿中沉默片刻,这银子到底是谁的不难猜,只是他们也不愿说破了,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

  真按他们的想法,裕王没什么不好,心思简单,哄着就行了,什么都不懂。

  原本景王也是一样,但最近看来是不简单了,从这回事上看,更是能看出果断胆大。

  “好。”麦福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从银锭上掠过,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日后祠成,少不了要请马公公上炷头香的。”

  “宗主爷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应当的。”

  马德昭说完话腰挺直了,目光快速掠过众人,面色平缓的说道:“在殿下身边,本也没什么花费,这银子也就攒下了,咱们这些人,又生不得子嗣留不下家业,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事儿。

  至于头香,可不敢想,将来靠诸位掌印照拂,有个廊檐,能遮风避雨便是福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极是谦卑,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掌印也露出几分缓和之色。

  麦福笑道:“有这份心就难得了,来人,看茶。”

  一个青袍内侍双手捧着托盘走了上来,稳稳的跪到了马德昭身侧,使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轻松拿起茶盏。

  马德昭端起茶盏,其余人在麦福的带领下,也一齐端起茶盏,大家都是略沾了沾唇便搁下,气氛霎时缓和了许多。

  两个青衣监丞悄然上前,将两只榆木箱子合上,搬到一旁记入账册。

  这便是认可了这份心意的分量,将马德昭当半个自己人看待了。

  马德昭又站着寒暄了几句,然后才领着张兴告辞而去,高忠亲自送了几步。

  尚膳监掌印洪福起身走过去拿起沉甸甸的银锭掂量了一下憨笑道:“总归还算把我们这帮老货当人看呢。”

  这话说的自然不是马德昭,四百两不算多,但也不是撷芳殿的奴婢们能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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