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时却没人敢动,这里毕竟是公主的居所,这管家婆在此积威多年。
马德昭眉头一皱:“混账!都想跟着她一起去?”
这下立刻惊醒了他们,两个内侍立刻上前押住了那管家婆,那管家婆这才回过神,随即脸色煞白,挣扎着喊道:“殿下!奴婢是公主的管家女官!奴婢照看公主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又非后宫之主,无权处置奴婢!”
朱载圳根本不理会她,他自不是后宫之主,但他是皇子,是亲王,拿下一个奴婢,还要经过谁批准不成?
现在可是传统晚期地主制封建社会!
万恶归万恶,但君主集权到达顶峰,杀官员或许还需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杀奴婢只需要一时喜怒即可。
“让她闭嘴。”马德昭皱眉吩咐道。
“诺!”
陶泽立刻上前,粗肥壮实的身体蓄满了力,双目圆瞪咬牙切齿的一巴掌下去,那婆子嘴里飞出半边牙,下巴都歪了,眼睛一翻,像烂泥似的软倒下去,昏死得透透的。
看样子还能不能再醒来都是个事儿了。
朱载圳不由得多看了陶泽一眼,没瞧出来,这胖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跑腿办差也看不出什么出挑的地方,可这副身板,这股子愣劲儿,放着端茶倒水实在是浪费了。
他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回头把人送到御马监那边去练练,若是练出来,身边也能多个得用的武膀子。
……………
第六十九章 南京
朱载圳目光落在其余宫人身上,常安母妃因壬寅宫变而死,父皇忌讳搬去西苑再不曾多管,宫里以前有贵妃娘娘管着,倒也都还过得去。
结果贵妃不管事才多久,公主竟病弱成了这样。
先天不足肯定是有一部分原因,但公主都已经好好长到十三四岁了,可见是养住了。
她又不像先太子那般积劳过度,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没想到,不等他吩咐去查,管家婆先跳出来了,一个敢当着王爷的面拦太医的管家婆,背地里还做过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最起码克扣虐待公主是有的,以此驯化公主,将来也好拿捏驸马,她就可在公主府过上老佛爷的生活了。
看来他还是小瞧宫中的水深了,他以前没有体会,那是因为他毕竟是皇子,比公主更贵重,加上大伴的尽心竭力的照顾。
而且他当时在皇子中排第三,也并不引人瞩目。
可随着他逐渐触碰到至高的权柄,宫中的危险也只会越来越多,大伴一个人一双眼睛,总有不够用的地方。
马德昭见太医还是不敢动,便只得开口道:“刘院判,请吧。”
“啊…好好。”
等周遭只剩下马德昭和陶泽,朱载圳轻声吩咐道:“大伴,传话给赵尚宫,这件事麻烦她多费心,事后我再当面谢她。”
马德昭微微一怔:“殿下,赵尚宫…”
“没事。”朱载圳打断了他的话,
赵静娴,有救驾之功的后宫女官之首,在太子薨后,她便已表露了投靠之意。
可当天夜里,贵妃娘娘也暗地派人来告诉过他一件事,赵静娴,是陛下的眼睛,谁掌握了赵静娴,谁就能大体掌握后宫之事,但也必须接受那双眼睛的注视。
原本他还有些顾虑,可现在他不在意了,他需要更多的权力,至于注视,他受得起。
“诺。”
另外再传信南京,让外祖家派人去寻一个叫万密斋的大夫,擅儿科妇科,应在湖广一带行医,找到了,不惜代价请来京师。”
“诺。”
朱载圳重新走进寝殿,这回所有人都不敢因年纪小而轻视他,把他当作公主那般糊弄。
刘文杰正跪在床边,手指搭在公主腕上,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却不敢擦。
他这回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搁在平日哪一味他都要斟酌再三的猛药,此刻全写进了方子里。
横竖都是险,不如险中求活。
“殿下,”刘文杰诊完脉,声音仍有些发颤,但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脉象虽细,好在浮取尚有根,臣已调整了方子,以温阳扶正为主,佐以化瘀通络,只要今夜热退得下来,便有转机。”
“不是转机。”朱载圳在他身后淡淡道,“是必须好。”
刘文杰咬了咬牙:“是,是必须好起来!”
这时常安公主转醒,只是尚还迷糊,那清瘦的脸上挂着痛苦,但当看到朱载圳时,还是挤出笑容道:“载圳,你来看姐姐啦?”
“嗯,我来了,阿姐安心休息,一切都有我。”
“嗯。”
……………
京城的动静传到南京总是有些滞后的,但再怎么滞后,卢家也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门房堆满了拜帖以及礼物。
门房在卢家干了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真老了,该让儿子接班了,实在是太累了,脑子也记不过来。
南京这些官员,有的是被严家排挤出京的,有的是大礼仪站错了队,但更多的是运气不好的。
前面腾不出缺,后头又没有靠山,便被一脚踢来了南京,熬着熬着被人忘了,眼看就要老死在这儿。
读书考举人考进士,千辛万苦当了官,谁没想过入阁主政,施令天下,或是代天牧民,安守一疆。
没谁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看着别人翻云覆雨,他们流着口水,眼巴巴看着。
可现实就是他们只能看着,就像历代的前辈们,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平日里连给京中同年写封信都得斟酌再三,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连圈子都混不进去了。
京城里争国本、争尚书,争对错,争得热火朝天,而在这秦淮河畔,他们只能远远望着,好不容易联名上个奏疏,浪花都没打起来。
既是远远望着,那京里的热灶,怎么轮得到他们来烧?
且不说够不够得着,便是够得着,那灶台上也早挤满了人。
他们在南京坐了这么些年冷板凳,拿什么去跟那些人争抢裕王身边的位子。
抢不了,也不必抢。
因为眼前就有一口冷灶,景王,卢家,景王的母族。
他们私下商量得出结论,太子薨后,陛下迟迟不肯立储,不就因为陛下更偏爱景王,想立他为太子。
陛下待裕王待景王的区别,大家眼睛都不瞎,这口冷灶眼下虽然没人烧,可底下火星子已经隐隐在跳了。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在裕王那边,他们连花都不是,可在景王这边,只要靠得够快,他们就是炭。
于是,卢府门前那条巷子,近来往日冷清的黄土路,竟被各色马车塞得满满当当,来递帖子求见的人,名头一个个念出来,搁在娘娘没入宫前,卢家的门房都得跪着收。
工部尚书、兵部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大理寺卿……
甚至连南京守备太监贺宁都派了人来,提了两篓子时鲜果子,笑眯眯地递帖子问安。
这样的情况,卢家自不敢托大,几个嫡出小公子亲自在门前等候接待,免得给娘娘和殿下丢人,更是怕让皇帝觉得卢家张狂。
但这半个月,可不只是南京,就是周遭的一些地方士绅官员都特意派遣家人来拜访,太露骨的话没明说,但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若是有用得着地方,别客气着不吭声,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烧景王这口冷灶,自打高拱和赵贞吉来了南京,相当一批人也凑了过去,毕竟裕王居长,名正言顺。
如今徐阶又入了吏部,清流眼看着便有了起势的样子,这热灶虽挤,若能凑上去,将来也是一个从龙之功,而且烧热灶比烧冷灶稳当省力。
…………
第七十章 卢家
只是这两位爷,都不是那么会拉拢人的。
高拱在国子监南京分监的明伦堂上席地而坐,嚷着大嗓门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胡须都随着骂声一起一伏,把几个过于殷勤的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次某位兵部侍郎不过殷勤多送了几回拜帖,又拉了几车土特产,他便张目怒视,恶声继之。
什么朝廷养士,养的是骨鲠之臣,不是摇尾乞怜之徒…
什么尔等不思报国,成日琢磨这些钻营勾当,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节吗…
闹的极不愉快,不过还是有些精明的,顺着高拱的性子,慢慢的被其接纳。
不过这才多少人,高拱眼界太高,对人苛责求全。
而赵贞吉则是干脆闭门不见客,相当的孤傲,门房对送拜帖的人都是一句话。
各位若有公务,往衙门公文便是,若是私事,便不必再来了。
这下可好,不少人心里彻底凉了,大家都是久在官场上混的,就算你们得意些、前程好些,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人吧?
若是不混官场了,谁回家还不是个士绅老爷,平日里与地方上藩台臬台的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同辈论交。
你高大胡子一个南京翰林院编修,赵老竿子一个南京礼科给事中,一个正七品一个从七品,芝麻绿豆大点的官儿,凭什么这般无礼?
我们舔舔裕王的屁股也就算了,那是天潢贵胄。
而你们,真论起来,谁品级不比你们俩高,什么东西!
于是,那些在高、赵二人处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心里的算盘便重新拨了起来。
既然裕王那边门关得死死的,何不往景王这边多瞧两眼?
卢家人看着比高拱赵贞吉好亲近得多,那几个小公子顶着太阳站在门前迎来送往,礼数周全,从不拿腔作势,便是见了品级最低的主事,也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老大人。
南京城里有人私下感叹,都说景王殿下顽劣跋扈,远不如裕王。
可如今看来,裕王的属官骄横难近,景王的母族却是懂礼数的,果然传言不能尽信。
………
夜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卢衍坐在堂上,今年快六十了,下手坐着他的儿孙们。
五个儿子中,老大老二都快有孙子了。
孙儿辈中,大些的都已婚配,小些的还挤在各自母亲怀里,懵懵懂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这一大家子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连门槛边都站了几个半大小子。
卢家祖上不过是世袭的千户,熬了几辈子也没熬出个名堂来,卢衍年轻时,单是养活这一群儿女便已吃力得很,冬日里炭火不够,几个孩子得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
后来小女儿入了宫,卢家才算是翻了身,凭女而贵,品级升了,俸禄多了,加上儿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日子不再紧巴巴的。
可卢衍反倒更不敢动弹了,莫说贪赃枉法,便是逢年过节收两坛子酒,他都要再三掂量,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妥,连累了深宫里的女儿。
于是这宅邸自然也就没换过,还是他祖父做千户时建的老宅,墙皮斑驳,梁柱陈旧,正堂里坐满人时便显得捉襟见肘。
而这次因为外孙,又晋了锦衣卫指挥使,虽算不上实权,可这职衔是世袭罔替的。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卢家往前数五代谁想得到?
门楣高了不止一筹,可卢衍坐在堂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儿孙,心里却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只有满心的惶恐。
他们卢家沾了光,却帮不上一点忙,什么风风雨雨,都是娘娘和殿下在扛。
娘娘…他老来才得的小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偏偏被选入宫,多少年来骨肉分离未曾再见。
殿下…殿下都十几岁了,他还未曾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