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士儋赶忙道:“逸甫兄莫要如此自责,裕王殿下天资仁厚,自有福佑,徐部堂如今又跃居吏部天官,自会给殿下安排合适人选辅佐之。”
陈以勤摇了摇头:“仁厚不假,可光有仁厚,在这朝堂里,是不够的。
叔大,正甫,我走后,裕王殿下便少了一个照应的人,而若有朝一日,殿下出府就邸,王府讲官之选,怕也是各方争夺的焦点。
我不想让那个位置落到只知争权夺势的人手里,你们二人可愿替我照看殿下?”
殷士儋胸膛一热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逸甫兄放心,殿下仁善纯孝,我绝不会置之不理,定会竭尽所能。”
陈以勤看着他赤诚模样,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沉沉,落至默然不语的张居正身上。
他知道,三人之中,最难捉摸、也最有本事的,便是眼前这名年轻人。
一般人又岂会被首辅和徐部堂同时看重。
张居正垂着眼帘,指尖轻拢衣袖,面上看不出其想法如何。
“我与正甫兄,尚且只是庶吉士,便是过了下个月的考选,也不过一翰林编修,岂有照拂皇子的本事。
真正合适的人选在南京,逸甫兄不该来找我们俩,而是应当去见徐部堂,让他尽快将肃卿兄和孟静兄调京才是。”
陈以勤眉头微皱:“我自是考虑过,也先见过徐部堂了,高拱赵贞吉是合适,只是他们被调往南京,是陛下的旨意。
徐部堂刚刚上任吏部,断不可能贸然违背圣意,只能待明年吏部考核外官大计或者后年京察时,才好将那两人调回。”
……………
第六十七章 药方
陈以勤继续解释道:你二人品秩低微、行事不显,入侍裕王身侧,名正言顺,朝野上下谁也无从指摘。
殷士儋立刻接话道:“逸甫兄,你不必再说了,我方才已经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殿下那边,只要用得上我,我竭尽所能。”
他是坚定认为,立子以长不以贤,如此才可避免争端,寻常人家尚且如此,国朝大事更改如此。
即便凭心而论,景王看着是比裕王强点,可又能强出多少?
真的要为强出来那点贤能,不惜撕裂朝堂,党争为祸?
他宁愿守着规矩,守着那个名正言顺的裕王,哪怕裕王不是雄主,至少朝堂能少流些血。
张居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殷士儋坦荡赤诚的面孔,看着陈以勤满含期许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沉静。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想得比他们都远。
若是在开国之初,立嫡立长,自然是天经地义,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万民归心,府库充盈,九边安宁,朝堂清明。
那样的年月,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不是隋炀帝那般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主儿,谁都差不多。
可如今是什么年月,开国一百八十一年,国势日颓,吏治败坏,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负重赋。
南倭北虏年年入犯,卫所兵制几近糜烂。
这座江山,早已不是当年那座铁打的江山了。
他每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是他自己写的论时政疏,是户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是地方上饿殍遍野的奏报,是九边将士连饷银都发不出的窘迫。
裕王自然没什么不好,可资质就摆在这儿,一个可能仁善勤勉的庸碌之主,他只会是太医院的温补药方,不过就是慢慢给这个国家送葬罢了。
当今天下,更需要的是变革,是一场燎原烈火,是一剂续命猛药,那样才可能重新焕发生机!
唯一让他还在纠结的,不过就是疑问,景王会是大明这幅病入膏肓的躯体需要的那一剂猛药吗?
是那一副有人敢开,就有人敢喝的续命方吗?
两人看着张居正波澜不兴的面容,心里都有些失落,但陈以勤没有再说什么。
他该说的,已经都说尽了,不该说的,也轮不到他来说了,他只是在临走前最后看了张居正一眼,很复杂有催促责备也有无奈。
三年后,他会回来亲自遮蔽裕王,三年间他也会催促徐阶和高拱等人保护裕王,但这也就是他的极限了。
等陈以勤离去,殷士儋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了,纵然是至交好友,可在这种事情上,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而且张居正也没说要投景王去,或许只是他性格如此吧,殷士儋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
“你近来貌似没少跟朕说那竖子的好话,怎么,要改忠景王了?”
嘉靖用膳之时,忽然淡淡开口了,一旁正躬身布菜的黄锦指尖微不可察一颤,转瞬便敛去神色,如常将御箸所指菜肴稳妥奉上,声音恭谨柔和。
“爷先用膳,龙体为重。”
嘉靖没再说话,黄锦也如往常般伺候完用膳。
等皇帝慵倦的躺在精舍前的黄花梨醉翁椅上时,黄锦轻轻给他捶腿,见嘉靖气息平稳,他才缓缓开口道:“奴婢打小便入了王府,一辈子就是个伺候人的,既忠于万岁爷,自然也要忠于万岁爷的儿子,父子同体嘛。
至于总说景王,一来是景王殿下确实可亲,而且总来,奴婢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提的多,裕王殿下仁厚善良,奴婢可也没少说啊。”
“哼。”嘉靖缓缓睁开眼睛道:“道理都让你说了,这么说来,还是朕错怪你了。”
“奴婢不敢说自个儿懂什么道理。”黄锦手上的动作不轻不重,依旧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力道。
“奴婢只论本心,谁对万岁爷孝顺,奴婢就对谁多一句嘴,旁的,什么也没想过。
奴婢是个不全之人,一辈子就这一件事,伺候爷。”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万岁爷将来得道成仙了,用不着奴婢了,奴婢就去伺候爷的儿子、爷的孙子。”
嘉靖闭着眼睛,没有再开口,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黄花梨木的搭手。
嗒,嗒,嗒,节奏很慢,分不清是愠怒还是思量。
黄锦手上捶腿的力道始终轻柔有度,几十年如一日的力度。
他垂着眉眼,脊背微躬,宫中人尽皆知伴君如伴虎,可唯独在这位帝王身侧,他熬了数十年,早已摸透这清冷宫闱下,万岁爷藏起的软处。
良久,那断续的叩击声骤然停下。
嘉靖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慵懒,褪去了方才试探的寒意,像是随口闲谈:“你啊,向来心思最实。”
黄锦鼻头一酸,但还是乐呵呵回道:“有爷这句话,奴婢这辈子就没白伺候爷,下辈子还想继续伺候爷。
“朕知道。”
嘉靖淡淡吐出三个字,抬手拂起他宽大的素色道袍衣角:“朕若是真恼你,方才用膳之时,便不会只随口一问。”
“是,爷圣明!”
“不用奉承。”嘉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继续捶,力道正好。”
“遵爷的圣旨,万岁万岁。”
偌大冰冷的紫禁城中,这一方小殿内,反倒生出几分难得安稳温情。
片刻后,皇帝睡着了,黄锦撑着地缓缓起身,腿脚酸麻的厉害,可他没有出声,只是勉力站着,直到双腿恢复知觉。
他轻手轻脚的转身取来一旁木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素丝薄道衾,他俯身躬身,小心翼翼将软衾轻轻铺开,温柔盖住嘉靖的肩头与胸腹,边角掖好。
然后走到殿外,令两个小内小心伺候,他则是趁机吃点东西,解决一下三急,然后又快速的赶了回来。
屏退周遭宫人,独自守在醉翁椅侧,不言不动,守着这一方天地。
……………
第六十八章 公主
朱载圳刚从常安公主朱寿处出来,她病了月余,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像浇在石头上,半点不见起色。
眼瞧着那张脸一日比一日白,气息一日比一日浅,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要不行了。
她不是朱载圳的胞姐,但只差一岁而已,八岁以前他们姐弟玩的好,嬉闹相伴情谊深厚,虽然常安只比他大一点点,却处处照顾相让,丝毫不因他顽劣淘气而厌离。
两人八岁后因礼制见的少了,但不代表朱载圳就一点都不记挂,前些时候听说公主生病,他也派人来看过,那时只道是略感风寒。
可今日猛一听消息,竟然就是公主病笃,朱载圳这才抛下课业急急忙忙的赶来。
“为什么一点都不见好?”
朱载圳站在殿门前,声调不高,语气也压得极平,可那平里藏着的东西,让跪在前头的太医院新任右院判刘文杰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后头几个宫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头几乎要埋进青砖缝里,女官则冷着脸站在一旁。
景王在宫里无法无天不是一年两年了,尤其现在,唯二能约束景王的太子薨逝,王贵妃不管事了。
宫中又一直有传言,说景王或要正位东宫,众人自是更不敢触怒。
刘文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发紧:“殿下息怒,公主乃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先天不足,脾胃虚寒,气血两亏,臣等日夕会诊,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朱载圳没有丝毫给他留面子的意思,“只是不敢下猛药治,就拿温补的方子一日一日地拖,拖到公主不行了,你也没罪过,刘院判,本王说得对不对!”
“微臣有罪!”
这帮太医,祖上也基本都是太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宁慢勿错,宁平勿险的规矩刻到了骨子里。
朱载圳心道,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是绝不行的,落到这帮太医手中,小病也会拖成大病,死了也冤枉的很。
得派人去寻万密斋了,其实朱载圳也忘了这人是不是名叫密斋,还是字或者号的,只记得他曾在明清名医全书大成中简单看过这人的大体事迹。
其治学严谨,医德高尚,行医五十多年,以儿科、妇科、痘诊科享有盛誉,在养生保健理论和实践方面独树一帜,誉满鄂、豫、皖、赣,名噪明隆庆万历年间,史称医圣。
算算时年,其医术已然大成,而且看扬名的地区,都离着南京不远,当传信外祖家寻找,并请来宫中。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稳住公主病情,如果再如此拖延,至使不忍言之事发生,本王定要将你送入诏狱,以谋害公主论处!”
刘文杰面色剧变。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数下,想要据理力争,公主这病,本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未必有十分的把握,凭什么就要拿我下诏狱?
可当他抬头,对上景王那双眼睛时,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那眼中没有愤怒恫吓,只有笃定。
笃定到让他明白,这位殿下不是在吓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本王既然说出来了,便不准备讲道理,若是公主有万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把他送到诏狱。
刘文杰把话咽了回去,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好几道方子。
原本不敢用的猛药,眼下不用是不成了,现在还不用,怕是没机会再用了。
他当即叩首,起身便要再次入殿为公主请脉。不料脚步刚动,便被一人拦了下来。
“不可。”那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刚刚才请过脉,公主已经歇息,况且,另两位太医去熬药了,只有院判一人入内,与礼制不合。”
拦他的人,是公主殿里的管家女官,即俗称的管家婆,通常是宫里的老宫女,她们照顾公主长大,即便在公主婚后都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可以控制公主和驸马的生活。
其五十多岁的模样,身形微胖佝偻,脊背却挺得僵硬刻板,自带一股宫中老人特有的傲慢戾气。
一张圆脸皮肉松弛下垂,面颊沟壑纵横,肤色是常年深居内宫的蜡黄暗沉。
她转向朱载圳,微微屈膝,语气比方才拦刘文杰时软了些,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所当然:“景王殿下,公主这里有奴婢照看,您课业繁重,还是先回去吧。”
太医望向景王,朱载圳停住思索,他诧异的望了那管家婆一眼,他还没腾出手来查公主殿里的底细,她倒先跳出来了。
这蠢婆子,以为本王是驸马?
“拉下去,掌嘴五十,押到内官监去审讯,若有谋害公主之嫌,送到东厂,若没有也是照顾不周,逐出宫去。”
周遭所有人都是一颤,这位小爷年岁不大,但实在是狠戾,不是锦衣卫的诏狱就是内官监东厂的,哪个都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