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严世蕃打算再收他几千两银子就帮帮他,但现在看来,却是个倒霉的命。
不过钱还是要继续收的,只是人却是不好留了,他做事讲究,收了钱,事情或是人,总得办成一样。
片刻后严世蕃告辞离去,马德昭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 殿下信他说的话?”
“不信,但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他说他怕死。”朱载圳轻声道,“可一个真怕死的人,不会亲自来这里,他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太想赢,他想赢过父皇。”
“为什么?”马德昭有些不解,他无法理解严世蕃,赢了皇帝还能活?
“因为他把自己视作绝顶聪明的奇才,同时他也认为普天之下,唯有父皇是跟他同一级别的天才。
可父皇却瞧不起他,从始至终都只把他视作严嵩的独眼儿子。
所以他想通过扶持我,来证明,他与父皇一样,是这盘棋局上的棋手,而不是一颗胖点的棋子。
可他没想过,真若到了最后,无论是裕王赢还是我赢,父皇都会将严党清除,因为他们代表了污点,只有亲手擦去污点,父皇才能闭眼。”
马德昭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朱载圳却朝马德昭扬起笑脸:“大伴没有要问我的了?”
“奴婢没有要问的了。”马德昭看着自家殿下的脸,眼中只有慈爱和骄傲:“奴婢只是不希望殿下受骗。”
至于仇鸾,什么东西?
…………
“景王殿下到!”
他们站了快一下午,本以为景王不会来了,正准备散了去歇息,结果景王突然就到了,好在收拾的齐整,没在殿下面前丢人现眼。
“姨母姨夫免礼吧。”
这句话一出,吕甫就知道自己是彻底上了景王的船了,心里反而不忐忑了,只记挂着怎么才能帮上殿下,好光宗耀祖。
而姨母卢氏则是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了,殿下多半是因为娘娘的吩咐下来看看,并不会对她多亲热呢。
吕甫还是郑重的领着家小行了四拜礼,景王可以拿他们当亲戚,他们却不能真当景王是亲戚晚辈对待。
而吕家的孩子们,不太敢看朱载圳,目光更多落在周遭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卫和厂卫身上。
一行人入正堂,朱载圳被请到主位落座,卢氏这才正式向外甥介绍了自己的孩子们。
吕家是有底蕴的,族学也严苛,加上吕甫存了指望儿孙恢复门楣的心思,因而几个孩子都很规矩大气。
尤其是长子吕谨,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正,上前行礼时脚步稳当,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怯场之色。
朱载圳不免多看了一眼,见他虽然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举止间已隐隐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意思,稍加培养,放在哪里都是得用的。
朱载圳不可能真的全指望严世蕃,而且严世蕃也不可能多靠得住,他要的是借鸡生蛋。
借着严党把持的权力,趁势提拔出自己的人。等那些人渐渐起来,在六部九卿、边镇地方扎下根,他手里才算真正有牌可打。
眼前的吕谨,无疑就是良好的开始,资质优秀,身家清白,还是亲戚。
“可考了功名?”
“回殿下,刚中了秀才。”
朱载圳勉励了几句,他倒是想亲近点,可除了姨母外,其余人都拘谨恭敬的很,他也就不好多说。
坐了一会儿后,吕家众人陪着他逛了一圈宅邸,朱载圳看来尚且算是可以吧,到了书房时,吕甫说是有一本唐代孤本要敬献。
实则也就是有话想私底下说的意思,众人自然明白。
于是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两人及马德昭,吕甫还真拿出了一本孤本,是程待宾楷书写就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是吕家的传家宝,但在此时,不过是个面上过得去的幌子。
吕甫将孤本交到马德昭手中,然后对着朱载圳道:“微臣虽位小职卑,但在兵马司尚有几分人脉,可以为殿下做事。”
原本这祖辈情分是耗费的差不多了,但从殿下来他家那一刻起,无异于干涸的洼地被引入了一脉活水,一切大不相同了。
…………
第六十二章 戚继光
朱载圳并没有客气,直接吐露出几个斟酌许久的名字:“俞大猷,戚继光,王崇古、唐顺之,胡宗宪,谭纶,刘显,李成梁,马芳,徐渭。”
这也是他能记起来的全部了,其余的要么早就功成名就,要么就是位置敏感,不过加上张居正等人,作为班底也够用了。
吕甫不知景王为何忽然说出这几个名字,但他不敢多问,低头思量片刻,谨慎答道:“俞大猷、唐顺之,臣大概知道。
俞大猷现任备倭都指挥,唐顺之罢官闲居,另外几人,却是未曾听闻,臣会尽快查明。”
朱载圳微微颔首,这不怪吕甫,这些人里,除了俞大猷、唐顺之年过四旬,已积下些名声外,其余的大多二三十岁,名声未显,地位不高,且多半不在京师。
“查明之后该如何,请殿下明示。”
“你安排人,去绍兴把徐渭接来。”朱载圳顿了顿,“他是个素有才名,但屡试不第的秀才,其余人,暂不必惊动,查明处境即可。”
“诺。”
朱载圳没有多说,心里却清楚这群人能力都有,可真一招揽就肯投靠的,恐怕不多。
比如俞大猷,谁都知道他厉害,可这人就总是走背字,打硬仗用他,打完了,该升官发财了,便把他撇到一边,回回替人做踏脚石。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不肯投靠任何一方,这样的人,不是一封书信便能轻易招来的,唐顺之也是如此,倔犟的很。
真想要办法不是没有,但拉拢武将毕竟犯忌讳,不能急切,只能慢慢来。
“姨夫,”朱载圳收回思绪,话锋一转,“可愿往上走一走?”
吕甫也没有客气,他参与夺嫡,本就是为了往上爬,否则谁肯豁出全家性命。
他直言道:“回殿下,暂先不必,越往上,越显眼,臣如今这个位置,为殿下做些小事,正合适。”
朱载圳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吕甫老成持重,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将来自有补偿。
“时候不早了,臣斗胆请殿下入席。”
“好。”
此时,吕府准备的酒菜也已经过试毒,锦衣卫和厂卫也再三确认厨子和食材的安全,众人依照礼制入席。
朱载圳这一天没少动脑子,可是真饿了,但大伴却是不准他多吃,每道菜也就尝两口,便被挪开。
马德昭低声道:“殿下在外还是少吃,口味稍觉不对便吐出来,奴婢已经命人传信回去了,等回宫殿下在敞开了吃。”
“好,听大伴的。”
朱载圳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莫说中毒,便是稍微不对,吃坏了肚子,于姨母家便是重罪,还是稍稍克制吧。
片刻后,锦衣卫便来请示,最好是在戌时前回宫,而且这还是朱载圳特旨出宫才有的待遇,否则酉时之前回不去,便必须在宫外过夜了。
…………
蓟州边塞的日常,从来不是整肃森严,而是暮气沉沉、将惰兵疲、边备废弛。
戚继光,年二十一岁,浓眉大眼英挺精悍,现任登州卫指挥佥事,正带山东班军轮戍蓟门古北口一带。
所谓班军,即平时不打仗的卫所轮流派兵去边防前线,修修城墙,守守长城。
按制,他们是半年班,但边将常逾期不放,以存留防冬为名义,扣押他们班军在这儿多干半年一年的苦力都是常事。
待遇嘛,按制,步军月米一石,马军两石,实际上能有一半到手上就算是遇上心善的主将了。
大体上概括就是,粮少、银微、路费自掏、克扣成风,私役繁重、逾期不放,苦不堪言。
当然,这说的是下面的士卒,他堂堂正四品武官到没那么凄惨,甚至如果愿意,他这一趟还能有的赚。
只不过他不愿意,倒不是说他多正直,只是不屑如此,身为将领,多拿点战利品可以,吃空饷喝兵血未免有些丢人。
也正是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加上没银子打点,这戍边的苦差事才落到他身上,不过他已经想好对策了。
虽然有世袭的官职,但毕竟不是正途出身,只能在本卫当差、按资递升,难入中枢。
边镇要职、总兵之任,多从武举或军功流官中选授,几乎不会考虑世官。
因而他决意去谋个出身,参加武举,如此登堂入室,将来才有望独掌大军,建功立业!
“元敬,我们来找你了,你看你,又在写什么鬼东西,赶快来喝点。”
五六个高壮的身影撞了进来,与戚继光一样,是从山东及大宁都司来的班军将领,大家祖上都是跟着太祖爷开国有功,世袭罔替的军户子弟。
而在这蓟州,大家又都是外来户,自然抱团的紧,否则难以立足。
戚继光没放下笔,只抬头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先热锅烧酒,我马上写完了,今天带的什么酒?
远山兄,你不是说你搞得到满殿香,带来了?”
莱州卫指挥佥事赵光一屁股坐下,嗤笑一声:“你还真信他!别说是满殿香这种大内御酒,黄远山这货色,连腊酒都拿不出一坛来!”
赵光的话音未落,几个粗豪汉子便是一阵哄笑。
那个叫黄远山的讪讪地缩在众人后头,嘴里嘟囔:“老子在山东真喝过……掺了水的满殿香那也是满殿香……可惜老子藏起来的那一小壶被人偷了,要不肯定带来了…”
戚继光脸上也露出快活的笑容,边疆艰苦,纵然蓟州离京师不远,但也就是比别的地方强上那么一点,大家在这儿熬日子,少不了互相吹牛逗闷子,更少不了夜里一起喝酒热闹。
他住一间正房,配着土炕桌椅,两个矮方柜,另有半间耳房可以生火煮酒。
不多时,木炭混着马粪干,火很快就被点燃起来,火苗贪婪的舔着锅底。
锅中倒水,然后几大坛子酒直接被放在水里温热,几条高壮的大汉都挤在耳房里,抢着坐那两张破烂的条凳,生怕被别人挤开,少喝到一口酒。
不多时,开坛饮酒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没人特意等谁,更没人来叫戚继光,因为酒是永远不够分的,少一张嘴再好不过。
……………
第六十三章 兄弟
戚继光叹了口气,搁下笔站起身,从桌上拎起一只粗瓷碗,大步走到耳房,用力挤开面前的人,然后从冒着些许热气的酒坛里捞了满满一碗黄酒,吹了口热气,也不嫌烫,咕咚喝下半碗。
“行吧。”他拿袖子一抹嘴,把碗往桌上一顿,“没有满殿香,咱们老家的黄酒也够劲儿!”
“哎,你小子,上来就喝这么一大碗,罚你接下来不许喝了!”
“谁在放屁?”
“哈哈哈!老刘,你把屁收一收,别熏着我们戚大将军!”
戚继光在这群人中无疑是最年轻的,但没人小瞧他,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这辈子就是靠着这个世袭的官职混日子了。
但这小子不一样,他像将军!
不是穿上甲胄的那种,他们也能穿,关键是骨子里的那股他们没有的劲儿。
这也是为什么,这群比他大了一轮甚至两轮的汉子,偏偏要挤到这间破屋子里来喝酒。
大家出身差不多,先是乡党,真论起来,祖辈们也像他们如今这般,背井离乡,聚在一起戍边、喝酒、骂娘。
有了这层联系,他们中间只要有一个看着能有出息的,其余人便会有力出力地帮衬。
热闹闹喝到酒酣耳热,几条汉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脸色发红的戚继光身上。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戚继光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神亮得不像个喝了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