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朱载圳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怎么,严少卿瞧着本王奇货可居?”
严世蕃笑道:“不敢。”
不敢就是敢,朱载圳也笑了,笑的见牙不见眼:“真真大胆,素闻你博闻强记,不会不知道吕不韦的下场吧?”
“臣不敢与吕公相比,如今情况与秦时亦截然不同。”严世蕃摸了摸自己几乎不能视物的瞎眼:“但倘若能封侯拜相,世蕃愿痛饮鸩酒。”
朱载圳有些不解:“严阁老,老矣,诸司琐事,不本就由小阁老而定,何以复求本职?”
“殿下也说了,家父垂垂老矣,若有朝一日撒手而去,那臣这个小阁老会是什么下场呢?”
朱载圳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椅背上的云石,他这般的年纪,做这番姿态本会有些滑稽。
但他脸上的神情及沉静如深潭的眼神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稚嫩,严世蕃在仔细观察,越观察越觉得自己是押中宝了。
严世蕃站直身体,用着连他父亲都没见过的庄重神态开口道:“诸司琐事,确是臣在料理,父亲年迈,精力不济,六部九卿呈上来的条陈,十之八九都是臣先过目,拟了条陈再呈父亲审定。
说是审定,其实也不过是臣拟什么,父亲便批什么。
可拟条陈的人,终究不是画押的人,臣拟一百条,父亲画一百个押,那一百条便是严阁老的意思。
天下人认的是首辅的印,不认一个太常少卿的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瞎眼:“臣这只眼,不是天生的,是少年时与人斗气,被人用石灰撒了,从那以后,臣看东西便只能看清一半。
可也正是因为只剩一半,臣才比旁人看得更清楚,看得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老父尚在,陛下高兴,臣便是小阁老。
家父去了,陛下不高兴了,臣便是严世蕃。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中的荫官,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残废,到时只恐连饮鸩酒求个囫囵尸首都求不得,不是斩首便是腰斩。
因而今日才特意来此,欲助殿下成就大业,并为自己谋个前程。”
严世蕃真诚得近乎赤裸,他本可以不必说这些,完全可以端着小阁老的架子,把话说得云山雾罩,给自己留几条退路。
但他没有,因为他在赌,赌眼前这个敢于直面君父,敢于突破局面的景王,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庸主。
赌他听得懂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不是投靠做狗,而是结盟。
至于最后,景王是不是要狡兔死良狗烹,现在谈这些没意义,选择没那么多,但事情总要做,不过就是输赢罢了。
赢了就继续享受,输了便认,他严世蕃就赌自己能赢,就赌朱载圳便是坐了大位,也需要他稳定朝局,就如同当今圣上离不开他父亲一样。
他今年就已经年近四旬,不算年轻了,等朱载圳真的掌握大权,不再需要他,甚至想除掉他时,他也已经够本了。
而且有从龙保驾的功劳,便是要他死,总不至于舍不得一杯鸩酒吧?
朱载圳看了看严世蕃坚定决绝的眼神,大概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老兄显然是错误判断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那个垂垂老矣,看着随时要蹬腿的老父亲,其实身子骨还很硬朗。
若是他不作死,严嵩再给他遮风挡雨二十年不成问题。
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严嵩七十了,在这个平均寿命都不高的时期,确实是很危险的岁数,一觉下去,第二天便再也起不来,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如今寻常百姓三十多岁去世很常见,活到四十算中年,五十就可以算长寿了,士绅权贵平均寿命更长些,五十岁正常,六十岁也常见,七十岁就稀少。
…………
第六十章 手套
更别提八九十,这已经人瑞了,朝廷会赐米赐酒肉,赐寿官、冠带(虚衔、官帽官服),见县官不跪行平礼,虽死罪亦不追究,甚至还可以免除子孙一人徭役兵役…
因为这个岁数的人越多,越证明朝廷治理有方,使得天下国泰民安。
由此可见严世蕃的担忧,也是不无道理的。
朱载圳自然不会提醒他,迫切需要保障自己性命的严世蕃,才是好严世蕃。
否则光凭一个景王的名号,还不足以拿捏一个代掌首辅之权的权贵。
“大伴,给小阁老赐座。”
严世蕃露出笑脸,他知道景王明白了他的意思。
马德昭亲自给严世蕃搬来了座位,严世蕃也很客气的谢过,他自然是清楚皇子大伴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多谢马公公。”
嚣张跋扈也是要分人的,他是谁都不怕,但不是疯狗,见谁都要咬上一口。
马德昭也对严世蕃没什么格外的看法,贪赃枉法而已,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朝廷官吏,有几个不贪的?
有几个权贵不欺压良善的?有几个公正无私,不排斥异己提拔自己人的?
只是寻常而已,严家无非就是更不要脸些,光明正大的干了。
而且他在宫里又岂会不知道,严家贪的银子,起码是有大半是送到西苑给陛下修殿宇、修道炼丹耗费掉了。
“小阁老客气。”马德昭微微欠身,便退到了朱载圳身后。
严世蕃撩袍坐下,大屁股瞬间盖住了椅面,好在这椅子用料做工都是极好的,否则有点响声可就不体面了。
“不知殿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臣下去做的?”
朱载圳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需求,只道:“是有两件事,不过我倒是想先听听小阁老的意见,毕竟下次再见,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严世蕃先是客气道:“殿下称呼小阁老,臣真是有些不敢当,尊卑有序,殿下叫臣名姓即可。
至于意见,臣窃以为殿下继续如此做殿下就够了,其余的臣会安排。”
“这倒是有意思了。”朱载圳笑吟吟的问道:“什么叫继续做我自己?”
严世蕃用鼓励的语气回答道:“继续如此争取任何裕王不敢争取的东西,敢说敢闹敢与圣上叫板,不要害怕,不要被圣上的惩戒吓退,如此就够了。”
“这可不简单啊。”
“自然不简单,陛下御极威压天下,普天之下只有裕王和您有这个资格闹,但裕王显然没有这份胆气。”
严世蕃很自信,他揣摩皇帝的心思已经有十年了,少有出错的时候,否则光凭他父亲支持,下面的人怎会真服气。
皇帝是傲慢的,是极为自信的,是真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资格有禀赋成仙,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或许不喜欢类己的儿子,但绝对更讨厌不类己的儿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如此坚定的押注景王的原因,因为这段时间,景王展现出了那个潜质。
而裕王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则比原先更没有主见,竟然连几个区区五六品翰林都降服不了。
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今天亲近这个,明天听信那个的。
连他都看不过去,很难想象,这是当今陛下的子嗣。
“往后…”严世蕃将声音压沉了些:“那些不该呈到陛下面前可能惊扰圣听的奏疏,臣会让它们永远到不了。
那些该让陛下看见的、于殿下有益或能构陷掣肘裕王的事,臣会让它顺顺当当递上去。”
朱载圳点点头,夺嫡嘛,没点脏手段怎么行,有人主动愿意为他去做这些事,再好不过。
见景王颇为满意,严世蕃便将后面的手段咽了下去。
其实他能做的,远比说的要多的多,只是他还不想说太多做太多,免得景王忌讳。
而且真一口气打垮裕王,首先陛下不答应,其次没了威胁,怎么彰显出他严世蕃的不可或缺呢?
“那么臣现在洗耳恭听殿下要吩咐的事?”
“小阁老如此聪明,不妨猜一猜。”
“臣愚钝,只猜到一件,殿下可是想尽早出宫就邸?”
“果然聪明。”
“臣可以让九卿及六科言官们上奏,就以请为裕王尽早选妃为由,另外再重金行贿西苑的扶乩道士,让他们乩出有阴盛阳衰之相,久缺龙子凤孙降生。
如此大概可以提早选妃,殿下自也就可以尽早出宫就邸。”
“好,就这样办吧。”朱载圳很满意严世蕃,也开始理解为什么父皇离不开严嵩了,实在是这对父子,有千万错,该杀千刀,但是真按你的心意去办事。
“至于第二件事,还请殿下吩咐,臣定会倾尽全力为殿下做成。”
朱载圳目光望向北方:“听说俺答又派遣使臣前来请求开市?”
严世蕃有些诧异,他本猜测,景王是看中翰林院的张居正,想让他做王府侍讲,没想到话竟然说到北虏身上了。
“是,但陛下不会答应,俺答本就强势,若是再得到粮食盐铁硫磺布匹,恐其一统草原,再复山河倾倒之祸。”
“明年俺答还会进犯。”朱载圳轻轻的开口,但语气不容置疑。
严世蕃不明白景王为何如此笃定,但这件事也不难猜,俺答一整年不来进犯才是新鲜事。
于是想了想后问道“殿下想主张开市?”
朱载圳摇摇头:“若能以朝廷为主导,开市自无不可,但敌强我弱,开市无法保证公平,至少现在还不行。”
现在可不是大明刚开国的时候了,两边开市,门户大开,大明又没有议价权,人家就用瘦马病羊硬换你的粮食铁器。
你不买,不买我可抢了!便是勉强交易了,俺答各部还是可以早上把马卖给你,晚上抢回来顺便掳掠点人口,第二天再卖给你…
不是没有好好交易的部族,但总有几个跋扈的部族如此,加上俺答汗自己对各部其实也没那么强,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重惩自己的部族。
尤其当这些部族首领是他的亲族或者最信任的部下时,最多责骂几句,不可能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草原可没这个规矩。
…………
第六十一章 污点
当然,朝廷也不是一直被动挨打,每年秋九月,宣府、大同两镇总兵各提五千精骑,分路出塞三五百里,乘风纵火,连烧数日,边外千里草烬,俺答部牲畜饿馁,过冬艰难,谓之“烧荒”。
同时,夜不收昼夜侦伺,探得鞑靼小部族所在,遣轻骑夜袭,杀老弱、焚帐幕、赶牛羊,抢粮食、毁铁锅,谓之“捣巢”。
两边就这么互相伤害,俺答部不断越过长城抢掠内地,大明军队则出边烧荒捣巢赶马打帐,九边内外硝烟弥漫,到处呈现残破凋敝的景象。
严世蕃闻言更疑惑了:“那殿下的意思是?”
“明年能否举荐合适的人担任大同总兵。”
“啊?”严世蕃已经完全猜不透了,他沉默片刻只能如实回答:“不容易,新任的大同总兵张达是翁万达、杨博一系的边将派,也是他们保举的,没有重大过失,很难替换。”
“若是有了那万一呢?”朱载圳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是在问路边的烧饼多少钱一个。
“若是有过失,或许可以,陛下也不敢总任由他们把持所有总兵的位置。”
朱载圳了解之后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本王不喜欢仇鸾。”
严世蕃更摸不着头脑了,景王头一次出宫,见的人就这么些个,不可能认识仇鸾啊,更别提有什么矛盾了。
但是今日是头一次见面,严世蕃不想让景王留下丝毫意见,而且这也算是投名状,因此一个仇鸾算个屁。
“臣知道了。”
仇鸾是咸宁侯仇钺的孙子,历任两广总兵、宁夏总兵、甘肃总兵。
直到嘉靖二十五年,三边总督曾铣劾仇鸾阻挠复套、克扣军饷、贪虐枉法、虚报战功,首辅夏言力请严办,遂下狱革爵。
仇鸾在狱中派人贿赂了严世蕃,加上那时正好需要罪证扳倒夏言,因此便拉了仇鸾一把,夏言弃市后使其出狱复爵。
不过其出狱后便没了实职,近来一直给他送银子,以图外放某个地方继续当总兵喝兵血,过逍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