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32节

  “已经跟罗总兵请示过了,过几日便动身,回山东参加武举,顺利的话,明年进京会试。”

  众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放声大笑,那笑声粗粝,震得耳房里那盏油灯直晃。

  啪!一只大手重重拍在戚继光肩上,差点把他刚喝下去的半碗酒给他拍出来。

  赵光一手稳稳端着碗,也不计较洒出来的酒珠子溅了自己一身,脸庞在火光下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像是要掀了屋顶:

  “敬山东戚元敬!”

  “敬山东戚元敬!”几盏粗瓷碗叮叮当当撞在一起,酒花四溅。

  “定下了就赶紧滚!滚到京城去!真考上了,别他妈忘了给我们寄几坛好酒回来!”

  “寄酒?寄个屁!真考上了,那将来就是戚大将军!戚大将军能不给咱们几个老兄弟谋个好差事?

  老子早在这破地方待够了!”

  “就你?你也不看看你那肚子,马都上不去了,还能有什么差事给你干!”

  “滚!老子能上马,还能连上两匹!”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朱载圳早上起来,照常先练桩功,一趟坐桩行完,额上微微见汗,接过帕子擦了两把,然后坐下准备进用早膳。

  这时马德昭才回来,他一早便出去打听消息去了,毕竟昨日没遮没掩,一夜过去,恐怕谁都已经知道殿下出宫之事了,六科言官们,还不知会如何搬出什么道理规矩来撕咬。

  “几个六科的言官上了弹劾。”马德昭立在一边,斟酌着字句,“其余人,暂没什么动静。”

  说这话时,马德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上一次,严世蕃不过是差人送了些礼物过来,朝野便沸反盈天。

  这一回,实打实见了面,反倒没什么人理会了,实在是蹊跷。

  朱载圳却神色如常,端起一碗牛乳,继续听着大伴讲这一夜间,宫中内外的消息。

  “陛下方才传召了内阁大臣及九卿们……另外前吏部尚书闻渊,今早正式启程回乡…常安公主病…”

  随着天气愈发热起来,朱载圳的早膳也跟着清淡去火起来,桌上摆的是鸡丝炒茭、水晶蹄肚、牛乳、绿豆百合汤、素清汁笋、凉拌瓜茄,并几样细点,莲房糕、糖渍梅姜。

  朱载圳又夹了一箸素笋,慢慢嚼着咽下才道:“既然闻渊已经离京了,那么眼下他们怕是都忙着争吏部尚书的位置,至于出宫的事,毕竟是父皇点头的。

  他们可不敢在这紧要时候去惹父皇不喜,免得错失了这关键的位置。”

  其实他不在意朝臣们的弹劾,唯独让他有些担心的,是父皇会怎么教训他,这刀不落下来,总是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辰时初,朱载圳赶到了书堂,在门口碰见了裕王,他孤身站在那边,两人四目相对,神色各异。

  朱载圳是好奇,近来总躲着他的王兄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被他出宫一趟刺激到了?

  裕王则是气愤惶恐无奈皆有,他按照母妃说的去办了,好不容易让先生们面上过得去,开始齐心协力为他出谋划策。

  可朱载圳竟然可以大摇大摆的出宫,甚至去翰林院玩耍,这已经不是落后半步了。

  难道父皇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立载圳吗?

  他不甘心,也很害怕,怕母妃失望,但心底又有点解脱感。

  “宫外什么样?”裕王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朱载圳看着他认真的回答道:“很好,很有意思,王兄也该去看看。”

  裕王怔了怔,随即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看看?我倒是想,可谁准我出去?”

  朱载圳看着他笑道:“父皇也没说不准,只不过出去一趟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朱载有些难以理解,不就是仗着父皇更宠爱,去西苑撒泼打滚求来的机会吗?

  “还不知道。”

  “呵。”

  朱载圳摆手,屏退了周遭的奴婢们,坐在台阶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朱载圳虽然谈不上多喜欢自己这个兄长,但也真没想过要把他怎么样。

  否则跟唐太宗学一学,提着裕王的脑袋闯西苑,岂不万事大吉了。

  而朱载近来大起大落,心境反而是稳定了许多,没有庄敬太子刚薨时的飘飘然,也没有了对朱载圳的强烈敌意。

  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毕竟是一起手拉手长大的兄弟,有矛盾,不过才几个月,还说不上不死不休的仇恨。

  朱载坐到了朱载圳身侧,但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且脊背挺得要比他直,这样从远处看,就是他比载圳高一点,因为他是兄长!

  …………

第六十四章 落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堪堪两拳的距离,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由于周遭没有其他人了,加上这种不去上课,反而坐在地上的感觉,让近来一直紧绷着的朱载逐渐放松。

  微热的阳光,带着花草泥土气的风,睡足吃饱后的满足,周遭是华美的殿宇,眼前是飞檐斗拱。

  “哥,我若跟你说,我一点都不想当太子,你信吗?”

  朱载沉默片刻后转头,盯着他的侧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朱载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双目放空,视线随意的落在前方。

  “只是说实话而已。”

  “哼。”朱载终于向弟弟展露出自己的不满:“不愿意你还跟我争什么!”

  “不是我想争,是父皇不想给你。”

  朱载的脸色白了一瞬,这话太直了,直得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说得对。”他沉默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朱载圳没有放过他,他把身体倾向兄长,拿肩膀撞了撞对方的侧肩。

  压着嗓子,带着一种怂恿的语气,像是准备合伙干一件坏事:“你如果当太子,甚至将来当上皇帝,你想做什么?”

  “你疯了?这是你可以说的话吗!”朱载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一下。

  “哈哈。”朱载圳笑道:“说说嘛,而且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而你拿我说的话,去告诉父皇,父皇只会狠狠打压你我。

  不会饶过我,也不会放过你,这不就是所谓的帝王制衡之术。

  而旁人,更不敢了,拿你我的话去告诉父皇,那就是意图搅乱朝纲离间天家骨肉,起码也是死罪。”

  朱载想了想,确实如此,他绷紧的肩头一点一点地缩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茫然。

  “我……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说完这话,朱载脸色有些涨红,不知怎么,竟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朱载圳点点头:“其实也挺好,不做便不会错,万民也能稍得喘息,不是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得到承认,没有被鄙夷,朱载的心得到了慰藉,他很怕说出心里话后,被人看不起,因此这话他没对母妃说过,也没对先生们说过。

  “那你呢?”

  朱载圳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天穹:“我想做的很多,也不是那么有把握能做到,但不做,又会觉得羞愧。”

  朱载微微皱眉,觉得这话太大太空,但又不像是假话。

  他忍不住追问:“也没人逼着你做成什么。”

  朱载圳没有低头,继续仰头看着天,仿佛那是镜子,可以映照前世的自己,以及那时周遭的人们。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太祖开国已经多少年了?”

  “一百八十一年了…。”

  朱载也没那么笨,跟不上翰林院那帮侍读侍讲,那是因为他们是进士里面的聪明人,哪个小时候在家乡没有神童天才之名。

  中兴?

  先生们私下也会告诉他,现如今天下,外似承平,内实溃乱,民穷而未反,国危而未崩,全是靠祖宗基业撑着。

  在京中,官风因循、腐败成风,以贪为能,以媚为忠,官员不问是非,只看首辅脸色,贿赂公行,官吏皆剥民奉上。

  在地方,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而重赋,水旱频发、官府催逼,百姓流亡,盗贼渐起,卖儿鬻女成常态。

  边疆上,南倭北虏同时入犯,边患日急,军费浩大却兵不见战、饷不见用,多被侵吞。

  先生们告诉他这些,是指望他将来能解决这些,成为大明的中兴之主,可他一直不敢应承。

  因为这些事,若是容易,历朝历代也不会灭亡,若是容易,以父皇天资,早就出手解决了。

  可见是难的,是极难的,他没这个自信,也没这个胆魄,他只想富贵的过完这一生而已。

  如果…皇兄没薨就好了…

  这时候,马德昭和裕王的大伴赵成一齐走了过来,两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来是有要事发生。

  “殿下。”两位大伴对视一眼,一齐开口。

  “什么事?”两位皇子也是一同问话。

  赵成抢先了一步,声音里压着一股掩不住的喜气:“禀殿下,礼部尚书徐阶,调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继续兼掌翰林院,并入直西苑无逸殿,圣上赐饭食及飞鱼服!”

  裕王愣住了,而朱载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刀终于落下来了,总算没斩到自己心疼的地方。

  历史上徐阶可没担任过吏部尚书,吏部一直是严家的势力范围,可现在变动出现了,清流要开始逐渐掌握铨选。

  京五品下、外四品下直接拟定任免、考核、升降,皇帝批覆。

  三品以上九卿、督抚、尚书侍郎,吏部牵头,九卿合议,上二三人,皇帝点用。

  还能管理勋封荫恤,主持京察外察,可谓权大。

  短期看,是裕王骤然势大,严嵩的权力被切下一大块,但从长远看,这是好事,因为裕王势大,父皇也就不好太压制自己。

  朱载圳转头对朱载笑道:“这便是代价。”

  裕王眼睛瞪大瞳孔骤然一缩,想起方才朱载圳说的出宫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载不知怎么想的,伸手扯过朱载圳到一旁低声道:“你疯了?就为了出去看看?”

  说完朱载自己都有些呆滞了,这对自己明明是好事,应该巴不得朱载圳天天如此行事,干嘛把他扯过来教训?

  或许…或许他自己做不到,却希望兄弟能做到吗?中兴…中兴祖宗基业…

  朱载圳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这是好事,皇兄应当高兴。”

  朱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很平静,甚至还有些轻松感。

  …………

第六十五章 后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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