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29节

  但祖辈传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叔伯人情在,因而吕甫还稳稳当当的把着武选司这个肥差。

  有肥差在手,住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差,听大伴说吕府坐落于内城东南、崇文门内侧的明时坊地界,距兵部衙署不过两三条街…

  出了皇城道路就一般了,车驾一过,黄土腾起半人高,遮面迷眼,马蹄、车轮碾过,路面坑洼不平,车轿颠簸崇文门内大街上。

  好在还不是雨天,否则情况只会更恶劣,但百姓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街面两侧,挑着漕粮担子的脚夫赤着膊,肩头搭着磨得发亮的汗巾,步履匆匆往粮铺赶。

  粗声粗气的吆喝声混着喘息,撞在临街的青砖墙上,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篮里装着新鲜蔬果、针线布头,边走边低声计较着米价盐价,偶尔驻足在杂货摊前挑拣,与商贩讨价还价,语气泼辣又透着市井烟火。

  “慢点走。”

  “诺。”赶着车的千户陈昭立刻应声,马车的速度变得缓慢,马德昭掀开帘幕让朱载圳看着外面,而外面也有不少人目光扫过朱载圳,但很快就被策马护卫在车驾旁的锦衣卫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那些人都是灰溜溜的垂下脑袋,胆子小些的恨不得当场跪下。

  因为崇文门内大街上可不是谁都能骑马的,只有宗室、勋贵、三品以上官员及锦衣卫、厂卫,五城兵马司官吏可以骑马。

  如果不是以上身份还敢当街纵马的,那就只能说明他爹是以上身份。

  朱载圳新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卖茶汤的小贩支着铜锅,沸水翻滚,热气腾腾,舀起一勺香甜茶汤,高声唱着叫卖调,引得路人驻足。

  还有修鞋的匠人、代写书信的穷秀才、兜售江南绸缎的商贩、挎着药箱游走的郎中等,各司其职,将整条大街填得满满当当。

  至于欺行霸市为所欲为的纨绔则是一个也没遇见,想来是他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可惜了,朱载圳颇为遗憾,没有亮出身份,召唤亲王铠甲的机会了吗?

  真羡慕你啊,爱新觉罗康熙侠。

  …………

  身着六品青绿官袍的吕甫急急忙忙的跑回了家,见家门口没有锦衣卫才松了口气,有些力竭的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

  “来…来人!”吕甫声音有些嘶哑的唤着自家门房。

  “谁啊?敢在我们家门口鬼嚎,不想活…”一个身穿灰布衣袍的门房叫嚷着推开东便门。

  “啊,老爷,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哎呦,小的不知道是您。”

  门房赶忙跑过来,吕甫照着他的头狠狠打了一巴掌:“不是我又怎么样,京中谁是你得罪得起的?再有下次,你就滚回田庄种地,换你兄弟府里伺候!”

  “是是,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被搀扶起来的吕甫哼了一声,心中打定主意,错开今日便将这蠢货打发走。

  他指了指镶嵌铸铁门环的黑漆木门:“一会儿可能有贵客来,你准备好,定要大开中门恭敬迎候,今日若有万一,你定是狗命难保!”

  那门房被自家老爷冰冷的眼神吓到了,连忙点头应承并赌咒发誓。

  ……………

第五十八章 城西

  吕府三进的宅院,青砖墙,灰瓦顶,朱红门柱,门前两座不大的石鼓,鼓面上雕着缠枝莲纹。

  前院种着一株老槐,枝叶蓊蓊郁郁,甬道两侧摆了几盆兰草,石阶下的青苔刮得干干净净。

  吕甫快步回到后院,正在刺绣的夫人卢氏也很惊诧,自家夫君可是罕有这般早回来的时候。

  “官人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吕甫灌了半壶温茶才开口:“听说殿下出宫了,我想着是不是可能会来这儿,便告假先回来了。”

  卢氏哎呦一声,手被针刺出了点点血珠,可她也顾不得,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殿下这般岁数,陛下怎么会允他出宫?

  不…不会是偷跑出来吧?”

  吕甫没好气道:“怎么可能,听说还有锦衣卫和厂卫随护呢。”

  “那那…我得换身衣服,官人出去!”

  吕甫忍不住扶额:“你我夫妻相伴二十年了,我还出去干嘛?

  而且也说不定不会来,殿下难得出宫,定是想在街上瞧个热闹。”

  卢氏没好气道:“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干嘛?不提前预备,总不能等殿下到了,让他等我梳妆换洗吧?

  官人!”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吕甫狼狈的退到门外,忍不住在廊下转来转去,活像头磨驴,比他当年在这儿等夫人生孩子时都紧张焦躁。

  他近来本就颇为忐忑,连收孝敬都有些谨慎了,前些年他只想着,将来儿子们若实在不能继续担任兵部肥差,便将他们送到景王的藩地。

  好歹是亲戚,总归要保全祖上几辈人积攒下的财产,再想办法弄个世袭百户凑合着,看将来有没有成器的子孙,把家族拽回原来的位置。

  可如今太子薨了,陛下迟迟没有立裕王的意思,反倒是市井传言中,陛下将立景王的呼声越来越大。

  这让他这个景王姨夫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因此开心,夺嫡并非小事,一旦失败,牵扯广众。

  这让一心求稳的吕甫比较抗拒,他们家已经没有更多试错的机会了,祖上传下来的人情到他这一辈基本就算耗光了,一旦失败被牵扯,恐怕是在无翻身的余地了。

  所以他心中即期盼景王不要来,可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却在疯狂叫嚣,若是成了呢?

  指挥佥事?最起码也是指挥使啊!

  甚至真正的爵位也不是没可能,不敢奢望公侯,伯爵也行啊,那他吕甫的功绩可就远迈祖宗了,光宗耀祖荫庇子孙。

  “来人,立刻收拾庭院,吕中,去将三位公子都叫回来,翠芳,你去告知两位小姐,有贵客要来了。”

  他和发妻有两子一女,与妾室生下了一子一女,另还有三个通房尚没生养子嗣。

  随着他一声令下,仆从丫鬟们就开始动起来了,眼看老爷这脸色,谁也不敢糊弄。

  家中仆婢加起来有二三十个,按规制,他个六品官是没资格蓄奴婢的,但法令早已松弛。

  京官、勋戚普遍超标,皆用义男义女、家人的名义绕开禁令,因而仆婢皆遂他的吕姓。

  不过其余六品官多半都养不起这么多人,一张张嘴都是要吃饭穿衣还要月钱的,就朝廷给的俸禄,养活自己都难…

  半个时辰后,吕家一大家子都盛装打扮完毕,规规矩矩的坐在正堂,不像是在自家,反而像是在别人家一样拘谨,都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要不…我们还是到正门里面等着吧。”

  长子吕谨的话一出,寂静片刻后一家人一同起身走到前院正门,顶着日头忐忑的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贵客。

  …………

  朱载圳本是准备先去姨母家的,但却被一个自称景王殿下别院管家的人拦下。

  “文园建成以来,殿下还未曾亲自去过,小人斗胆,恳请殿下驾临,若有不合心意的,小人也好重新修缮。”

  来人胆气尚可,锦衣卫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把话完整说完,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比他胆子更大的是严世蕃,简直可以用胆大包天来形容,明知道锦衣卫和厂卫回去后必回上奏,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邀请他。

  不过想想历史上记载的此人生平,也就不那么奇怪了,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他连裕王的岁禄都敢压着户部三年不发,王府穷到邸中窘甚,裕王被逼无奈送了一千五百两白银贿赂他,裕王府的岁禄这才发下来。

  甚至到了严嵩失势,严世蕃被判流放广东雷州,他竟还敢途中擅自返回故里,并大肆扩建府邸畜养无赖在当地寻欢作乐。

  朱载圳眼中闪过几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便收敛下去,浮现出的是好奇与兴致。

  他语调轻快的吩咐道:“好,那就去看看吧。”

  文园所在僻处城西,不挨着皇城的官署,也不靠着勋贵的府邸,住的多是些世代书香的寒门人家,街巷窄,车马少。

  朱载圳一行的动静也没人探查,都默默的紧闭门户,少了热闹吵杂,多了些僻静清冷。

  到了地方,朱载圳依旧稳坐车驾,东厂档头高振先一步,领着厂卫推开朱门而入,仔细检查后才迎景王落驾。

  朱载圳饶有兴致的步入这座属于他的宅邸,里面果然是别有洞天。

  一脉活水不知从何处引来,弯弯曲曲地绕过整座园子,水面不过三五步宽,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声潺潺。

  沿水叠了些湖石,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繁复,却胜在自然。

  石头缝里长出几丛野兰,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

  园子在朱载圳眼中自然不算大,却因这脉活水而有了灵气,曲廊贴着水岸走,廊下悬着几盏精致的宫灯。

  正堂便在敞轩之后,坐北朝南,五开间的格局,比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堂硬生生宽出了一大截。

  檐下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文澜堂”三字,没有落款,但恰巧朱载圳认得,那是严嵩的笔迹。

  步入正堂,迎面便是一股沉沉的檀香,不是宫里那种掺了龙涎的浓烈,而是清而淡的,像是从木料本身里渗出来的。

  地面铺的是苏州运来的清水方砖,砖色青灰,打磨得光可鉴人,踩上去却没有半点声响,堂中四根楠木大柱稳稳地撑着梁架,柱础是汉白玉雕的覆莲纹,莲花瓣儿肥润饱满。

  朱载圳心中只剩下一句话,和跌倒…

  ……………

第五十九章 错判

  朱载圳看了眼大伴,马德昭立即吩咐锦衣卫和厂卫出去值守,管事也被领着出去了,至于宅邸里伺候的仆婢是没资格来拜见堂堂亲王的。

  就算景王殿下真收下这宅邸,他也会将这群人全部清退,从殿下宫里及娘娘的景仁宫调遣人手来这里伺候,最多就是再买些粗使仆婢,怎么也不可能用严世蕃安排的人。

  “你们俩要听吗?”朱载圳正站在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前,背对着他们问道:“也不是不行,想来若是能听到,你们回去定会受到嘉奖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份嘉奖怕是要命去换,就依照景王殿下的势头,就算短时间内拿他们俩没什么办法,可恩宠只要再进一步。

  便不需要景王开口,指挥使或者掌印便会摘下他们俩的头当作赔礼。

  “臣等不敢。”

  “哦,那就出去吧。”

  “是。”

  两人退出去时,正与一个挺着肚子走进来的身影擦肩而过,陈昭目不斜视,高振垂着眼皮,但两人的心里都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严世蕃。

  这个节骨眼上,他竟敢亲自来!

  朱载圳坐到紫檀木太师椅上,椅背上镶着的云石天然成纹,与插屏上的山水遥相呼应。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马德昭已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臣太常寺少卿严世蕃拜见景王殿下。”严世蕃恭敬的行了大礼。

  马德昭对张兴递了个眼色,张兴立即退出去,守在了门外,双眼死死盯着东厂的那只猫。

  “免礼吧,严少卿。”朱载圳自然的靠在椅背上,并没有因为严世蕃的凶名有丝毫的礼遇,甚至都没有赐座。

  “你倒是当真胆大,让本王甚为意外。”

  严世蕃垂首应道:“殿下上次给了臣一个意外,所以臣今日还殿下一个意外,如此礼尚往来,可算佳话。”

  “上次的意外,父皇罢了你父的太子太师衔,这一次意外,不知严阁老还有什么官职能被罢免的,不会是首辅之位吧?”

  “呵呵,陛下还要我父亲那把老骨头遮风挡雨,料想应该不会。”

  “严少卿,孝子啊!”

  “殿下谬赞了。”

  朱载圳说话带刺儿,但显然严世蕃并不以为意,他抬起头独目明亮,直直的看着朱载圳,像是打量什么奇珍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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