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冬日一场大病后,这位往日跳脱的景王,眉宇间渐褪浮躁,言行举止沉静下来,实在令人意外。
朱载圳闻言,起身持弟子礼,恭谨作揖:“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诲。”
殷学士心中欣然自得,但面上还是一丝不苟地还礼,缓声道:“望殿下能持此心长久。”
“那么今日臣所司讲读,便至此为止。”
“谢先生,先生慢走。”二王离座相送,礼仪周全。
等老先生走后,朱载圳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裕王皱着眉头道:“载圳,怎么还在咳嗽,传太医来看看吧。”
朱载圳摇摇头止住咳嗽道:“王兄不必担心,刘太医今早过来把过脉,已经好很多了。”
兄弟俩相对而立,眼眸中倒映着彼此,二人容貌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景王面容精致些,更重要的是眉宇间流转的那份灵动生气,更是将惯常低眉垂目神情沉郁的裕王比了下去。
后宫妃嫔们私下闲话时,常有人说宁看那调皮却机灵的,也不愿看那呆闷无聊的锯嘴葫芦。
不过说这话的,多半还有针对裕王生母的意思,毕竟康妃可是仗着生养了皇次子得罪了不少人。
几个身着比甲的小火者捧着已然被熏笼烘暖的外袍进来,手脚利索的为二王穿戴好,并披上莲蓬衣戴上风帽,虽说是过了冬天冰雪已化,可还有些许春寒,不能大意。
“走吧。”
二王同出,这个时辰午膳应是备好了,但他们俩还需等候太子一同用膳,因而便先到了东厢房外等候。
虽同样是皇子,但太子不仅年长,更是国家的储君,君臣之别已然立下。
太子的贴身内侍迎上前:“奴婢见过两位殿下,千岁爷一早吩咐过了,您二位下课早便先去用膳,不必特意在此等候。”
太子大多时候是个随和的人,对弟弟们少摆架子,这般体贴的安排也是常事。
裕王听罢,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弟弟,无论什么事,他都向来不愿出头领先。
“既是皇兄体恤,臣弟等自当遵从。”朱载圳颔首:“不过此刻也近午时,刘伴伴或可进去提醒一二,听闻皇兄早膳用得少,此时想必也饿了,学问固然要紧,却也不在这一时片刻。”
……
第三章 太子
刘周感激的望一眼景王躬身道:“赵谕德博学多才,只是一讲经论文便忘乎所以,常常误了千岁的膳时,奴婢……奴婢稍后便寻个合适的由头进去禀报。”
他是自太子尚在襁褓时便开始伺候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太子爷的身体,只是太子尊师重道,素来不许人搅扰先生们讲学的兴致。
有了景王殿下的话,他才好寻个合适的时机进去提点一下。
朱载圳领头来到了用膳和休息的地方,本来太子是在另一处用膳安歇的,但为着兄弟亲近,这几年午间用膳小憩,与两位弟弟同在一处。
等两人坐下,朱载圳的随侍赶忙命人将熬制好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来:“殿下,该进药了。趁热服用好得快,万岁爷和靖妃娘娘方能安心。”
其身侧还跟着一个青衣宫女,她用极快的速度在桌案上布了许多甜口的糕点果脯,都是景王平素喜爱吃的。
“殿下,娘娘担心您,让奴婢劝您,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碗药定是需一滴不留的喝干净,您不喝,奴婢们都要挨罚,奴婢们挨打受骂自是事小,可娘娘就要因挂念您而垂泪了。”
宫人们都还用以前的态度哄着,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毕竟做奴婢的,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
皇子本就是贵重无比的身份,在本朝更是如此,万里江山就仅有这么三根苗,还各个身体都不算特别强健。
朱载圳并未多言,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烫适中,略一仰颈,便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汁尽数灌入腹中。
药味猛烈,激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开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虽然不知道他病故后为什么到了这里,成了大明朝的景王,但能活着,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供施展去做一番事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喝完汤药的朱载圳面色没什么变化,而在一旁看着的朱载却是面目都拧在了一起,显然汤药虽没入其口,但那苦劲儿已经从他记忆中溢出来了。
朱载圳捏了块冰糖米糕放进口中,一旁的宦官和宫女回过神连连夸赞,近来伺候这位小爷可真是越来越容易了。
随后便开始上菜,但多是些开胃的凉菜糕点,热菜只上了四五道,按例还有十几道,显然大轴是想要等太子爷到了才上。
裕王和景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们,他们尊贵无比是天潢贵胄,但时时刻刻也有人和事情在提醒,他们上面还有更尊贵的。
而裕王明白这点要比景王早,因为就算只在他们两个之间,下面的奴婢们也更谄媚于母妃受宠爱的景王。
想到这里,裕王的脸色突然显的有些阴郁了,一声不吭的开始吃起点心来,让刚要与其说话的朱载圳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纵然有俩人一同长大的记忆,但也不得不说,这位历史上的隆庆帝,性格着实不讨喜,忽冷忽热阴沉寡言,让人亲近不起来。
两人默默吃了些糕点垫垫胃,到底还是要等太子来了才好正式用膳。
好在没等多久,随着殿门外恭迎太子殿下的声音传来,二王自觉的起身出迎,一位身着大红丝常服腰围玉带的少年走了进来。
二王迎上前行礼:“臣弟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免礼。”太子朱载在两个弟弟面前站定:“至亲骨肉不必如此。”
见礼之后太子笑道:“本宫方才遣人去问过陈学士了,载圳长进很大,甚好,父皇若是得闻,必会欣喜。”
没等朱载圳回话,跟在太子身后黄锦便接话道:“奴婢一会儿回去定是要禀报万岁爷的,好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此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是当今陛下还在兴王府为世子时的伴读,贴身伺候数十年矣,甚得宠信。
是为内宦中的二把手,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大太监麦福。
朱载圳眨了眨眼,忽然露出几分骄纵神气,昂着头冲黄锦道:“那可得劳烦大伴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了。”
黄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应承,殿内气氛一时和乐融融,唯有裕王站在一旁,唇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如今的司礼监实质上是朝廷的另一内阁,其掌印太监是能与首辅对柄机要的内相。
秉笔太监虽有数人,但黄锦掌文书房,按阁票批红之事由他主管,因而权同次辅。
此时,这位大太监却是谦卑的很:“殿下学业精进是实的,奴婢自然也会如实禀报皇爷。”
“那父皇若是龙颜大悦,大伴可要记得提醒一下父皇,正旦时答应要赏赐予我的那匹赭白马可还没赏下来呢。”
黄锦闻言告饶:“哎呦,赭白马是西南上贡给陛下的御马,奴婢可说不上话呀。”
黄锦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一匹地方进献的贡马而已,纵然神骏非凡,但在这宫里能算得什么呢?
他怕的是这位小爷骑上了马,凡有个摔落受惊的,可就没法在御前交代了。
而裕王依旧默默的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哪怕其贴身内侍已经悄悄扯了他的袖摆好几次了。
内侍心中暗急,陛下一心玄修,对子嗣虽看重却不亲近,皇子们早些年甚至都养宫外,现如今是接回宫了,可陛下一年也不曾召见亲近过几次。
除了太子外,其余皇子公主们的消息问候大多都要通过黄锦来传递到陛下耳中,虽然陛下听到了多半也不会在意,但连问候都不问候,总归是不好的。
将来自家王爷藩地如何,子孙后代是否有格外的福荫恩泽,可还都要蒙托陛下的心意呢。
朱载圳却是不依不饶:“黄伴不肯帮我,那我便亲自去找父皇要,都说父皇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许诺的事还能不作数吗?”
虽然具体的时间记不清楚了,但太子薨后,能见嘉靖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必须抓住机会。
现如今离崇祯煤山自缢已然不足百年,便是当个富贵闲王也当不踏实,何况岂忍鞑虏再误华夏。
细细想来,扭转乾坤的变数只在于他了。
一世命即万世命,舍我其谁?
…………
第四章 祭祀
对景王突然表现出的顽劣本性,周遭人都没有什么意外,本性难移,现在偶尔能懂事点,已经很让人惊喜了。
黄锦乐呵呵的赔笑道:“万岁爷这次闭关日久,正是起了怜子之情,这才让奴婢前来探望诸位殿下,景王殿下若去拜见陛下,正合圣心,若有所求,万岁多半会允诺。”
这正是朱载圳想要的,当即点头就要往西苑去,太子赶忙拉住他:“要见父皇还需黄伴去请示圣意,我们先用膳,父皇答应见你,你再过去不迟。”
黄锦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裕王然后躬身向太子问道:“不知太子爷与裕王殿下是否也要一并去拜见陛下?”
太子面色微沉:“本宫身体不适,就不过去了,劳黄伴代本宫向父皇告罪。”
场面一时有些肃然,足有数个呼吸的时间没有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黄锦摆手,才有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出现。
很快,膳食齐整,太子领着二王落座开始正式用膳,黄锦走上前亲自服侍,而其余内侍宫女自觉的退了出去。
黄锦边伺候边低声道:“殿下,自冬以来,您已经有许久未曾派人去问安了,恕奴婢多嘴,父子之间,哪里能因外人而滞气呢。
夏阁…夏言毕竟是有罪过,无论哪朝哪代,重臣与边将结交过密都是罪不容赦。
这次机会难得,殿下无论如何都当前往才是,等见了面,什么都好说了。”
太子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不过面上的不愉还是显而易见的。
朱载圳只是埋头用膳恍若未闻,而裕王更甚,恨不得捂着耳朵躲到侧殿自己用膳。
就在几个月前,担任太子师已达十载的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夏言在西市被斩首,妻子流放广西,族亲侄儿等都被削职为民。
无论是出于什么因由,夏言之死都对太子是个重大打击,何况风波还在继续蔓延。
不少夏言在任时提拔的官员皆被现任内阁首辅严嵩贬黜流徒,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子将来准备纳入东宫的班底,现在死的死散的散。
不过光是这个也还不至于让太子如此,更为关键的是,早在太子九岁那年,群臣就在夏言的带领下频奏,请求皇帝按照祖制令太子出阁读书。
但一直都被皇帝否决,甚至不惜严惩了几位言官,以至于拖到如今。
出阁读书,并不仅仅是读书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代表太子渐长,可以接触更多的官员,甚至是开始接触一些国朝时政,而不仅仅是从翰林学士身上学先贤典籍。
东宫的官署也将正式启用,太子的班底就要从出阁读书开始积攒起来,可这件事一拖便是五年了。
随着太子年纪渐长,自然是对当前的处境很是不满。
其实按照朱载圳来看,太子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夏言是被严嵩和陆炳构陷致死的,这两人权倾朝野。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权掌锦衣卫,皆是智虑深远之人,害死太子的老师,怎么可能不防备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后的清算报复呢?
因而这时太子更应该抱住皇帝老子的大腿,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些补偿,而不是在这儿闹情绪。
不过也正常,太子毕竟年少,未经历过什么挫折,出生不久储位便直接落到头上了,懂事以来两个弟弟也都规顺且资质寻常,没有什么竞争能力。
何况大明朝的太子,地位稳如泰山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此,纵然天资出众,却也免不了天真了些。
见太子如此,黄锦也不好再劝了,这几句话原本他都是不应该多嘴的,再说便要犯忌讳了。
“那不知裕王殿下可否要随同景王殿下一同拜见万岁?”
裕王犹豫片刻但还是畏惧占了上风,只道:“课业未曾精进,便不去打扰父皇清修了,还请大伴代我向父皇问安。”
“诺。”
伺候完三位小爷用膳之后,黄锦便回返西苑去了,自东宫回西苑,这路程可不短,好在除了必须步行的区域外,黄锦可以乘马坐舟。
一路回到西苑,问过人后,直奔朝天坛,便见皇帝正在焚烧青词,除了严嵩徐阶等人外,李春芳严讷等精擅青词的翰林官员也在旁陪侍,所有人都静默的看着燃烧的青藤纸。
黄锦悄声走到一侧观望起来,火焰是否旺盛、笔直,烟雾是否袅袅上升、散成祥云状,纸灰是否轻盈盘旋,都被视为上天是否歆享的征兆。
一次成功的焚烧,意味着皇帝或代笔大臣的诚心得到了上天认可,这次焚烧的青词,应当是徐阶所作,黄锦看了他一眼,瞧见那官袖下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阶的运气无疑不错,清风并未为难他,火焰呈三山状,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祥云飘荡而散,纸灰近乎笔直而落。
嘉靖满意的点头,这在他看来,是上天认可了青词中所赞颂的功绩,也就是他的功绩。
作为大明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但作为天子,他尤为迫切的需要上天的认可,并期冀能够得到延寿长生的赐福。
等到仪轨终了,黄锦才向皇帝禀报宫中近况,不过自然是先捡好的说,将景王的康复和学业进步性子稳健说了又说。
嘉靖自然越加高兴,这都是吉兆啊,黄锦连忙将景王求请御前拜见的事说了出来,至于太子的态度,不是他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