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28节

  这一群人一股子锦衣卫和东厂的味儿,还是离远点的好。

  不得不说,文官们在趋吉避凶这方面的嗅觉,确实是敏感的很。

  而这些年来,实在是没有皇子出宫的例子,因此一时半会还没人认出朱载圳。

  他顺顺当当的走到翰林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朱门黑钉,悬翰林院匾,旁立下马碑。

  “你…你们是何人,来翰林院何事?”一个抱着书册庶吉士见他们一行人堵住了大门,就皱着眉头上前问话。

  还没等朱载圳等人应答,他身旁翰林院侍讲眯着眼睛终于认清了来人,他近来负责给裕王讲课的,自然也见过景王。

  “景…景王,您怎么出来了?”说着话他还眯着眼睛抬头确定了下自己是在翰林院,而不是宫中。

  见他们如此,张兴厉声斥责道:大胆,见到景王殿下竟不下拜!”

  二人赶忙下拜,在宫里是先生,尚有几分体面在,躬身即可,可出了宫便是君臣,莫说六品翰林侍讲,若真按规矩讲,便是内阁首辅见了亲王也要服行四拜礼,亲王端坐受礼。

  朱载圳摆摆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入内,过了仪门便是正衙,环顾四望,笔墨书香浸满廊宇,青砖地面一尘不染,两侧廊房分列典籍库与庶常教习房。

  但很快,随行的锦衣卫和厂卫分立两侧,凛冽煞气冲淡了满院文雅气息,想来明日就又不知道有多少弹劾的奏疏要飞入西苑了。

  不过,朱载圳不在乎,他连西苑都敢闯,翰林院算什么,他又没进来就吊死几个学士耍着玩,不过就是小孩子好奇来看看而已。

  至于他们高不高兴,左右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成为他的助力,怎么拉拢也无济于事,毕竟在这群人眼里,士林清望要比一时的权位重要许多。

  若非如此,这里也不会成为反抗严党的砥柱之地了。

  至于张居正,这人属特例,先打上他的印记再说!

  而此时的陈昭与高振等人则是心神有些激动,他们是人见鬼怕不假,但还没狂到敢硬闯翰林院的地步,今日是跟着景王威风了一把。

  这时正衙内出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负责翰林院具体事务的掌院学士刘墨,徐阶平日主要还是在礼部衙门坐堂。

  刘墨须发皆白,乃是弘治朝的二甲进士,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士林名望极高。

  他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的坚定支持者,庄敬太子在时,天天上奏要皇帝尽早让太子出阁,并启用詹事府自翰林院选拔贤才辅佐。

  太子薨后,他又上奏劝皇帝早立裕王为太子。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墨,拜见景王殿下。”

  “学士免礼,我素闻翰林院风光,难得今日父皇允我出宫,便来逛逛,望学士莫要怪罪。”

  刘墨闻言面色难看,他是听说过陛下更宠爱景王,但没想到竟然宠到这个地步,先太子在世时,都没有被恩允出宫游玩过。

  不过他个人对景王倒没什么厌恶,毕竟还是个孩子,只听说稍有些顽皮。

  而且从景王能拒绝严世蕃的示好,且主动希望就藩就可知,景王并无夺嫡之心。

  “岂敢,殿下大驾光临,微臣自是欢迎,哪里敢怪罪。”

  刘墨起身后吩咐道:“立刻去庶常馆、藏书楼、编修直房,将人都叫来拜见殿下。”

  朱载圳笑道:“如此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劳师动众的,刘学士回去喝茶看书吧,本王随便逛逛就走了。”

  说罢,已经寻人问清方位的马德昭暗暗示意了一下方位,朱载圳又当着众人的面,左逛西顾的好一会儿,才朝着张居正所在的庶常馆走去。

  ………………

第五十六章 初见

  很快到了一座三进院落,大门南向,青砖墙、灰瓦顶、朱红门窗,入内隐约可听见翻书、磨墨、毛笔走纸的声音。

  偶尔有讨论声,也极细小,朱载圳直入正堂,他虽没见过张居正,但想来如此人物,哪怕在这里,也当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这是哪?”

  突然响起刚开始变声的嗓音,打破了庶常馆内的静谧,满堂正在伏案治学的庶吉士皆是一愣,抬首望去,神色尽数错愕茫然。

  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郎身后,跟着好几个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丁的彪形随护,另外还有三个像内监的随从。

  众人迟疑片刻,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张居正身上,相处两年多下来,大家都习惯有事听听他的意见,虽然其年纪最小,可做事沉稳有度最能服众。

  张居正站起身恭敬的行礼:“这里是翰林院庶常馆,微臣庶吉士张居正,不知尊驾是哪位殿下?”

  殿下?一语落定,满堂皆惊,庶吉士慌忙纷纷起身,桌椅挪动发出一阵刺耳摩擦之声,人人心底暗自揣测,莫非是裕王驾临?

  “张居正?我名朱载圳。”

  身侧的马德昭微微蹙眉,殿下何等身份,面对区区庶吉士们,本不必自报名讳,殿下此举,太过破格了,难道是因为这个叫张居正的?

  殿内众人闻言,无敢迟疑,尽数整衣伏身,行下拜大礼:“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免礼吧,尔等自顾治学便可,不必拘谨。

  朱载圳淡淡抬手示意,径直迈步走到张居正的书案前,坦然落座,余下庶吉士纵然得了吩咐,却怎敢如常伏案?

  身侧肃立的护卫煞气凛然,咫尺相伴,令人心神紧绷、如芒在背,根本无法静心读书。

  因而大部分人寻了个理由向景王行礼后便出去了,随着人数变少,陈昭和高振对视一眼,便也只留两个身手最好的,加上他们俩护卫,其余人也都退到了门外。

  按照上头的命令,他们要监视景王,但监视时让景王舒适些也是可以的,这个度把握不好,哪边追究起来都没他们好果子吃。

  张居正没有出去,只是走到朱载圳对面垂首肃立,另外殷士儋、朱大韶等与张居正关系较好的人也留了下来伏案埋首,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朱载圳随手拿起书案上一份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翻了两页。文章已经大致完备,勾画之处不少,笔迹清瘦有力,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翻到结尾处,是一段工整的小楷曰“五者之弊非一日矣,然臣以为此特臃肿痿痹之病耳,非大患也,如使一身之中,血气升降而流通,则此数者可以一治而愈。

  夫惟有所壅闭而不通,则虽有针石药物无所用。

  伏愿陛下览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臣,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虑。

  君臣之际晓然无所关格,然后以此五者分职而责成之,则人人思效其所长,而积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其内容大致就是说朝廷目前有五种大病,分别是“宗室骄恣”、“庶官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匮”。

  风格显然是模仿西汉贾谊的《陈政事疏》而写的政论文,属于国家大政方针的探讨。

  写的对吗?很对!

  写得好吗?很好!

  那有用吗?没用!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份眼光,很了不起,但这些问题,朝堂上的三公九卿谁不知道?

  大家装聋作哑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只因当今圣上潜心修道,一意求长生、炼金丹,凡尘俗务、朝堂改革,早已无心顾及。

  在嘉靖帝眼中,只要修道功成、万寿无疆,坐拥无尽岁月,来日再收拾这些朝堂细碎弊病,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朝野谏言,纵是金玉良言,也终将石沉大海。

  但显然,年轻的张居正还在心存幻想,寄希望于一篇奏疏,解大明积压百年之患。

  “看样子是写完了,可要我帮你送到西苑去?”

  张居正迟疑片刻,他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裕王景王在眼里没什么区别,清浊之分也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毕竟他可是这翰林院中罕见的即受徐阶青睐,又被严嵩看中的人,自如的在两家穿梭,而不被视为背叛,这也是张居正与生俱来的本事。

  可就这么将凝聚自己心血的奏疏交由景王上呈,这意味可就不一样了。

  他能交好严嵩,而徐阶没什么意见,是因为在徐阶掌翰林院之前,就是严嵩兼管翰林院,严格来说,这两位都算他的馆师。

  而且严嵩在的时候,已经入阁对翰林院事物并没有多少精力了,但唯独就看中张居正一人,多有赞勉,徐阶来了之后也是一样。

  尊师重道总不会是错的,而且这都不是他的主动选择,但今日不一样,景王已经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张居正有些动摇,他其实也清楚,若是正常上奏,这篇奏疏大概是不会掀起什么波澜,甚至陛下可能都不会看见。

  可若是由景王递到西苑,陛下怎么也会过目看看,如此,或许就能简在帝心,能更早的离开翰林院,去做些实事。

  张居正快速抬眼,仔细认真的看了眼景王,随即低头道:“不劳殿下了,此疏尚未完稿,方才殿下所阅,不过是初稿。

  五弊之论,臣还需再作斟酌,待修改妥当后,再按常规上呈通政司。”

  朱载圳点点头,对他的拒绝并不在意,张居正年纪轻轻,正以豪杰自许,并不缺乏权贵赏识,自认可以左右逢源。

  可他不知道,严嵩看中他,不过只把他当一个难得的才子,让他写写青词贺表、歌功颂德的奏疏诗词,并不会真正提拔他,因为他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徐阶看中他,却没有余力提拔,因为吏部的大权现如今正握在严嵩手中。

  等到他发现,自己依仗的这些人,哪一个都不能改变自身处境的时候,他自会想起今日的橄榄枝。

  ………

第五十七章 离去

  至于裕王那边,那口热灶,他已经烧晚了,有身为礼部尚书的徐阶在烧,有士林领袖桃李遍天下的刘墨在烧,甚至还有高拱、赵贞吉那样已经交了投名状的人在烧。

  他张居正区区一个庶吉士,裕王认得他是谁?

  所谓豪杰,都有种迫切要改天换地、成就一番伟业的冲动,张居正现在还不急,是因为他还没有碰过壁,等他碰过了,他会急的。

  朱载圳看向其余几人,但却没有再开口了,广撒网意义不大,而且这几人他也实在不认识。

  朱载圳起身走到张居正身侧,这家伙真高啊,他的身形尚未长开,站在挺拔而立的张居正身侧,堪堪只及对方胸口。

  但朱载圳没有低头,只是目光向前平视,片刻后便看到了张居正的额头鬓角,臣子岂能俯视亲王,张居正将腰弯了下来。

  朱载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文章可藏,抱负可敛,可大明的沉疴不会自行消解,朝廷固弊,吏治腐朽,宗室糜烂,边防空虚,国库枯竭,或许还有一条你不敢说的。

  这些难道你要依靠我王兄去解决?他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气魄,于你,他更没那份信任。”

  张居正没有动,朱载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顺道还摸了摸他的头,沾沾张神童的聪明才智。

  张居正本来沉静的面色,黑了。

  他自小时候起,凡事遇到长辈,都要被摸摸脑袋,这让早慧的他多有不满,本以为中了进士以后,再不会被人如此对待了。

  万万没想到,竟被景王偷袭得手。

  “胆量气魄信任,我都有,现下是看你有没有这三者了。”

  说完,他没有等张居正回答,转身走出了正堂

  马德昭紧跟上去,低声问:“殿下,这就走?”

  “那边儿逛逛,然后去姨母家玩去。”

  朱载圳头也没回,衣摆在脚踝边荡来荡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正堂里,张居正仍然站在原地,他的脸色还有些黑,但藏在眼底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殷士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叔大,景王跟你说了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朱载圳时间紧,逛了逛翰林院的藏书楼便离了翰林院,坐上车驾直奔他姨母家而去。

  姨夫吕甫为兵部武选司主事,虽然品级不高,但还算是颇有实权,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实权司,管着绝大多数武官的升降袭承。

  所有百户、千户、卫指挥、边营把总、哨官,世袭军职接班、升官、补缺、免罪、复职,全都要武选司主事初审建档、拟定意见。

  郎中、员外郎只做终审,日常筛选、压弹劾、卡流程、抹污点全是主事说了算。

  能坐上这个位置,便可知吕家也非同寻常,其祖上是靖难功臣,只不过前两代因犯了罪,被废掉了世袭的指挥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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