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先是应诺,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殿下,亲王出行仪仗可以不用,但护卫绝不能短缺,臣可命他们跟在稍远处随行护卫,如此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就依都督的。”
朱载圳当即应下,他是想出去,但绝不想遭遇什么,白龙鱼服鱼虾可欺的破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开国和靖难功臣们的子弟,皇亲国戚家的纨绔,武官及地方世家乡绅家的儿孙,充斥京师,这群不用干活、世袭俸禄的主儿,整日里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横行街市、仗势欺人。
另外还有文臣世家的恩荫子弟,纵然比上面那群收敛一些,但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这个身份,欺负别人行,被人欺负了,那可就是笑话了。
至于会不会被监视,在安全面前,他没什么秘密,去了哪见了谁,也没什么好瞒着的。
他还能偷偷摸摸去通倭不成?
陆炳见景王应得痛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千户无声地退后半步,转身去吩咐便衣事宜。
“殿下请。”
陆炳侧身让出道路,朱载圳迈步走向西华门的值房,里面有些简陋有些臭,但他们二人都没挑剔什么,只是坐下闲谈了几句。
片刻后,便有人过来通禀,外出一看,方才那些人都已经换上了便衣,不过稍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身份。
毕竟锦衣卫的气质,还是有些太特殊了。
另外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又来了数十名东厂番子,他们一身各色素面窄袖曳撒,头戴小帽,腰悬短刃。
这群人气息沉敛无声,善于分散立于墙根街角,不似锦衣卫那般醒目堂皇,却像影子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渗透了每一处暗角。
一个内侍从那些影子中走出来,他身形不高,面容白净,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脚步极轻,走到朱载圳面前五步外就利落地跪了下去。
“奴婢滕祥,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一直跟在朱载圳身后的马德昭趋前半步,低声提醒了一句:“司设监掌印。”
朱载圳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点好奇:“滕伴免礼,此来何事?”
领着这么多东厂的人,肯定是来护卫的,但总要让人说出来,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回禀殿下。”滕祥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奴婢是奉掌印公公之命,领人随行护卫。”
能被一个掌印尊称为掌印公公的,偌大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麦福。
只是不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锦衣卫与东厂的明争暗斗。
“好,替本王谢过掌印。”
“不敢。这都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陆炳站在朱载圳身侧,目光也落在了那些东厂番子身上,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沉敛恭谨的模样。
“看来内相是不放心我锦衣卫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
第五十四章 相争
陆炳这句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可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是很危险。
锦衣卫和东厂职能重叠,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自太祖设锦衣卫,成祖设东厂以来,但大多时候还是东厂压锦衣卫,因为提督是司礼监太监,住宫内、随时见皇帝,可口头密奏,不用复杂文书。
而锦衣卫在宫外办公,奏报必须走奏疏流程,加上成祖设东厂,本就也是为了监察锦衣卫。
像在王振、刘瑾时期,东厂完全压制锦衣卫,指挥使要跪拜厂公,俯首帖耳。
但现在情况为之一变,现任指挥使陆炳自幼随母入王府,乃是圣上奶兄弟,龙潜之时便相伴左右。
卫辉行宫大火,烈焰焚屋,是他冒死冲入火海,背负圣驾逃出绝境,壬寅宫变,又是他率亲军连夜入宫救驾。
所谓功高莫过救主,两次救驾之功,让哪怕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的麦福都只能避让三分,何况是旁人。
“都督说的哪里的话,掌印绝无这个意思。”滕祥矮着身子陪笑:“都是奴婢嘴贱,担忧殿下头回出宫,所以才跟掌印说了这么一嘴。
近些时日,街面上也乱得厉害,您也知道,那些个世袭的、恩荫的,整日里无所事事,喝了酒便不认得天王老子。
都督的人,自然是精悍得力的,咱们东厂的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人多眼杂,犄角旮旯里都能猫着,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多一双眼睛,总比少一双强不是?”
说完话,滕祥抬头看了看陆炳,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意思,于是利落的给了自己七八个耳光。
“没想到让都督误会了,这真是奴婢罪该万死。”
那耳光抽得结实,一掌一掌,清脆响亮,声音传出老远,丝毫不顾及周遭还有众多锦衣卫与厂卫在看着。
一张白净面孔迅速青紫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打完了,手垂下来,仍是那副矮着身子陪着笑的恭谨姿态。
陆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帮阉竖,真是不要脸。怎么也是一司掌印,竟然玩上这套了。
这不是在景王面前给他上眼药吗?
朱载圳却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哎,这还才到宫门口,就瞧见这么有意思的了,真不敢想宫外多好玩。
“好了,滕掌印。”陆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没意见,我自也没有,不过随口问问,何必如此?”
那你不早说,王八蛋!
滕祥心里骂了句,但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说道:“那便好,那便好。”
却不知陆炳心里却也是不爽的很,若非景王殿下在,就几巴掌就想把事掀过,哪有这么简单。
也就是他不想锦衣卫与东厂在景王殿下面前打擂台,传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而且若是麦福来了也就罢了,区区一个滕祥,还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瞧了热闹的朱载圳这时候也开口道:“既然安排好了,都督和滕伴便忙去吧,不必跟着我了。”
陆炳点点头:“那臣便先告退了。”
他亲自来这一趟已经是很给景王面子了,甚至就因为这一趟,还要被不少言官弹劾,若在亲自陪着出宫,就太过了。
陆炳叫来一个高壮的千户:“小心谨慎,务必万无一失!”
那千户肃然应诺,然后就默默跟着到了朱载圳身后,而滕祥见状也叫了一人吩咐,然后对朱载圳道:“奴婢现在这模样,便不跟着殿下了,免得给您丢脸。”
又客气几句后,两人各自离去,这下做主的就只剩朱载圳了,目光所及之处,千户百户挡头番子尽皆俯首,连一个敢于他对视的都没有。
真好啊。
“好了,你们俩看着安排,但我身边也别围着太多人了。”
“诺。”
那千户与东厂挡头立刻开始调度。手势简洁,声音极低。片刻之间,近百号人便无声地分批散出宫门,像水渗进沙里,朱载圳身旁,除了马德昭和张兴外,只留下八个护卫。
“你们俩叫什么?”
“回殿下。”那千户上前一步,抱拳垂首:“锦衣卫千户,陈昭。”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便衣之下仍能看出膀子上鼓囊囊的腱子肉,面容稍有些粗犷,颧骨高耸,左眉梢有一道旧疤,斜斜地切进鬓角里。
另一个东厂的人则矮了半个头,身形矮小精瘦,他上前时脚步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不出年纪,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模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奴婢东厂档头,高振。”
朱载圳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谁功夫好?”
景王殿下果然是个坏的,刚看完都督和掌印交锋,还嫌弃不过瘾,要让他们也互相较劲试试…
陈昭和高振同时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说自己功夫好,便是当着景王的面踩对方,接下来的差事便不好做了。
说对方功夫好,回去便没法跟自家上司交代,毕竟虽然说不上水火不容,但彼此争端矛盾还是多的。
还是陈昭先开了口:“回殿下,臣是军阵里杀出来的,得陆都督看中调入锦衣卫,刀马弓矢,勉强拿得出手。”
高振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奴婢比不得陈千户,奴婢学的是小巧功夫,上不得台面,殿下只当奴婢是只猫,蹿墙根、听墙角的,京中有头面的奴婢都能识得。”
朱载圳笑了一下,很多时候,听人说话,便大概能看出这是什么人,尤其是在他不得不认真回话且还不能撒谎的时候。
“陆都督和麦掌印派来的,料想也是得用的,好好用心,往后我出宫,还是你们俩负责。”
这话一出,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无奈与忐忑,是福是祸,目前还是难以判断,但他们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诺!”
…………
第五十五章 翰林院
锦衣卫和东厂,这是皇帝必须抓在手中的权力,他现在胃口还没那么大,但总要有几个得用的,这两人被派来护卫,那就是打上他的标签了,自然要抓住。
常言道,蝼蚁尚且贪生,他们敢监视一个亲王,可难道真敢往死了得罪一个继位希望越来越大的亲王?
等到了那一日,监视还是护卫,谁又说得清呢。
见一切都安排好了,马德昭开口询问道:“殿下,我们去哪里呢?”
朱载圳看了看日头,时候还算早,还是给严世蕃一点准备时间吧。
他知道严世蕃肯定会得到他出宫的消息,因为陆炳和严嵩父子是同为保皇党下的坚实盟友,前不久才一起弄死了夏言。
而皇帝现在又是抬景抑裕的意思,陆炳自然要配合,这也是为什么陆炳今日会亲自出面的原因。
朱载圳想了想,这个时代,不见见张居正实在可惜了。
于是开口吩咐道:“先去翰林院,我要看看我大明的读书种子们天天都在干什么。”
没有人有什么异议,尤其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甚至有些如释重负,他们是搞情报的,所以也是最清楚亲王这种等级的权贵究竟是什么德行。
他们的行为逻辑道德准则,用人来概括就太局限了,只能说是类人。
有强掳民间男童阉割作药引的,倒吊官员入井逼宫人吃大便弹丸的,有放老虎与军士肉搏取乐的,有弑杀嫡母逼淫父王侍妾的。
有设炮烙、剔肉、剜目等酷刑,有强占城中数千座民居的,有在城中纵马拖行百姓致死的。
有些地方童谣唱曰“宁逢虎狼,莫逢藩王,虎狼犹可避,藩王不可挡。”
就目前看,景王没说去城里拿活人射射猎,或者骑马去撞死几个不开眼的,就已经很让他们感动了。
朱载圳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只是出了宫门便上了马车,若是靠走过去,哪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几个地方。
踏出城门的一刻,便已脱离深宫大内,却依旧在皇城之中。
这里没有内廷的雕梁深宫,也毫无市井街巷的烟火喧嚣,满眼皆是连绵不断的禁墙围拢着一座座官署衙门。
在朱载圳满怀期待中,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附近。
“殿下,快到翰林院了,是否去通传他们出来迎接王驾。”
“不必大张旗鼓。”
“诺。”
朱载圳下了车驾,看到什么都很惊奇,红墙禁署、古柏垂柳,玉河流水潺潺,极清肃美观,一股子文气。
而沿途路过的官员都很默契的绕过他们,没有谁敢过来问询,皆是匆匆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