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26节

  说景王聪明,是替陛下承认被儿子拿捏住了,说景王蠢,当着老子的面说人家儿子,怕不是想试试昭狱的酷刑了。

  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嘉靖没有追问,而他,此时已经想到如何处置景王,这小子看似无懈可击,可若真如此,又何必来这儿闹呢。

  闹就是有所求,有求便有破绽,问题就在于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何况他还有个母妃,只不过嘉靖还没下定决心如此,毕竟靖妃是他的女人。

  不是不行,只是未免有点太不体面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内侍来禀,只传来景王有一句话。

  “若父皇暂不愿见孩儿,是否恩准出宫?”

  “哈,哈哈。”嘉靖抚掌而笑,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黄锦脑门上的汗已经淌下来了。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笑声意味着什么了。

  但这时候他又不能不说话了,因为一旦陛下愤怒之下,惩戒过了头,他没提醒到位,等陛下回过神来,那也是他的大罪。

  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

  他涎着脸,硬着头皮开口道:“奴婢就说嘛,殿下不是那种犟性子,想来是在宫里闷久了,想出宫玩去了。”

  嘉靖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少替他遮掩,这竖子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

  想见老子是假,想出宫玩是真,嘉靖想起那小子昔日还说什么,恐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哼。

  太上老子曾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不是没破绽嘛,那就先给他想要的。

  嘉靖突然来了几分兴趣,想看看朱载圳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放他出宫,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想烧冷灶的。

  ……………

第五十二章 对弈

  朱载圳感觉身上热热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便停下了动作,他练功是为了固本培元,不是为了上战场去的,自不必练到精疲力竭。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边的将领。还是上次闯宫门时所见的那位金吾左卫指挥使。

  头戴八瓣水磨明盔,身穿青布长身明甲,臂套环臂钢缚,腰间悬着金牌,佩绣春刀。站在宫门左侧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在那里的铁铸门神。

  赵成见景王望了过来,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值守宫门这么多年,还从未这般为难过。

  朱载圳饶有兴致地走近,他先是在赵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青布明甲,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胸甲。

  青布料下是坚硬至极的手感,指尖触上去,凉的,硬的,带着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温意。

  赵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朱载圳的手顺着胸甲往下,探向绣春刀的刀柄。

  这一回,赵成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里一让,刀柄从景王的指尖滑开了。

  “殿下,刀兵凶险。”赵成扭开身子后,艰难地行了个礼,“您还是别碰了。”

  朱载圳也不恼,收回手,看着他。

  “赵…”

  “末将赵成。”

  其实知道姓赵,称呼一声赵将军便足够了,但朱载圳还是让他再报了一遍名字。

  “为什么甲上还要套层青袍呢?”

  赵成是真不想跟景王说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宫门上的禁军,往来巡视的校尉,远处廊下候着的内侍。

  可不搭理景王,那便是藐视亲王的重罪,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殿下,末将等在此值守宫门,并非在外征战。

  若裸着铁甲,夏天铁甲会被晒得炙热,冬天冰冷刺骨,贴身穿受不了。

  外着布面,能隔热、隔寒,长时间站值守也能扛,而且铁甲容易锈,布一罩,防潮防汗,耐用许多,还能避免铁甲刮坏里面的官服、玉带。”

  “也是不容易。”朱载圳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又在赵成的胸甲上拍了两下,布面下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收回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赵成愣了一下。他方才目不斜视,可景王在那儿站桩站了大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很好。”赵成斟酌着措辞:“末将虽没练过殿下这套桩功,但也可以看出来,长此坚持,定能强身健体。”

  朱载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色,毕竟是早晚辛苦练的。

  “赵将军自小怎么练的呢?”

  赵成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倒不难答,只是他不知道景王为什么问这个。

  “练桩功打基础,然后举石锁、举石狮、拉硬弓、负重跑,再然后上马,练骑马、骑射、骑斗,最后就真去厮杀一场,也就成了。”

  先练力,再练技,最后练胆,朱载圳若有所思。

  这时候黄锦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先召来两个人去锦衣卫指挥使司传令,然后才到景王面前。

  “殿下,陛下准您出宫一趟,但必须有护卫在侧,并且天黑之前,务必回宫。”

  一旁听着的赵成,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陛下竟如此惯着景王,堵了宫门,交了令牌,闹了一中午,最后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准了出宫?

  他在西苑值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或者重臣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突然他心头一紧,生怕景王随口要他护卫,只要跟着出去这一趟,他便必被调离西苑,再没有回来值守的机会了。

  要知道他出身不算高,三十出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陛下的信任,可不想这时候跟某位皇子扯上关系。

  好在景王只是冲他笑笑,并没有点将的意思。

  朱载圳恭敬的谢恩,他知道以父皇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是在找能收拾他的机会。

  所以他这趟出门,要去趟他姨母家,然后再去趟严世蕃送他那宅邸看看。

  皇帝愿意挑哪个下手,他是无所谓,只不过,就是不知道父皇是舍得下脸,对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下手,还是舍得对严党这个亲手培养的钱袋子下手。

  “黄伴,那我告辞了,改日再来。”

  您可别来了,黄锦心中暗暗叫苦,可又忍不住有些佩服,多少年了,没人敢来捋虎须,景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若真的能扛住陛下的压力,那将来还真说不准了。

  如今这世上陪伴皇帝最久的便是他了,兴王府到紫禁城,从正德年到嘉靖二十九年,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不敢说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可大致轮廓,总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可能安稳的陪皇伴驾至今时今日。

  裕王的性子,怯懦,老实,规规矩矩,陛下不会厌恶他,但也绝不会喜欢他。

  甚至,陛下都不会记得这个儿子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陛下打压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不想让清流捧起一个储君同他打擂台,扰他的修仙大计罢了。

  夏言不就是仗着太子大了,所以越来越过分,导致陛下最终容不得他了。

  但景王不一样,他三天两头来闹一闹,闹完了陛下会生气,会想对策,会想方设法敲打他,彰显君父的威严。

  可这一来一往,斗智斗勇中,陛下的心思便不由得被牵了过去,会琢磨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会等着看他的下一步棋。

  或许景王棋力尚且稚嫩,但皇帝本也没什么对手,修道服丹的闲暇,逗弄搓磨一下这个有意思儿子,也是难得的趣味。

  而搓磨得多了,这个儿子的轮廓便在陛下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等到将来,陛下醒悟过来,修道长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到那时候,他能想起来、并委以江山社稷重担的,是他清清楚楚了解过的景王殿下,还是角落里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平庸裕王?

  所谓长幼,从来不是陛下最优先考虑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从安陆一路走到北京,从兴王世子走到九五大位,他什么时候循过规矩?

  黄锦看着那个朝气蓬勃、步子里都带着些许激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了一点。

  若是景王,也不错啊。

  ……………

第五十三章 东厂

  “殿下慢走。”黄锦躬身道,“奴婢已命锦衣卫派人随护,他们在西华门等候,您出宫后可要小心,切莫脱离护卫。”

  朱载圳头也没回,举起手摆了摆。

  “知道了。”

  宫道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朱载圳背影走在那条窄窄的天光里,衣摆在脚踝边荡来荡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真正的变数开始了,接下来就看这盘棋,怎么走才能活。

  朱载圳先离开了西苑的范围,马德昭领着张兴就在道边等候,见自家殿下好好的、神情愉悦地走了出来,马德昭才松了一口气。

  今早殿下要来他就劝了,可是没劝住。

  随着殿下越来越有主见,马德昭也已经不会太干预他的决断了,不过担心是一点都少不了。

  “走吧,父皇恩允了,大伴陪我出宫一趟。”

  马德昭首先想的是这件事肯定瞒不住,朝野又会是怎么样一个反应。

  但此事也彰显了殿下比裕王甚至先太子更受荣宠,落在旁人眼中未必不是好事。

  一行人自西上门回内宫,然后沿西长街向南,经武英殿夹道至西华门,这里早有一队锦衣卫等候了。

  马德昭远远打量了一眼,立刻低声禀报道:“殿下,是陆炳,其甚得陛下信重,最好礼遇之。”

  朱载圳倒是没想到陆炳这么给面子,锦衣卫指挥使虽权重,但还只是三品官,亲自等候他这个亲王倒也说得过去。

  可陆炳去年就晋封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了,朝廷的正一品武官,随便说有军政要务,打发下面人来迎接也是说得过去的。

  双方接近,陆炳头戴正一品七梁乌纱帽,身着大红圆领常服,胸背织金狮子补,腰束十三玉带,足蹬云头皂靴。

  周身并无张扬赐服,只着一品武官标准常仪,却自有一股执掌亲军、威慑朝野的沉敛气场。

  见景王仪仗行至近前,陆炳当即抬手示意身后锦衣卫校尉悉数垂首肃立,自己则快步上前,未至三步外便躬身停步,敛去所有锋芒,全然恪守臣礼。

  待朱载圳走近,他利落的以朝臣觐见亲王之仪,行深揖大礼,垂眸低首不敢有半分直视,礼数周全。

  “臣,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掌锦衣卫事陆炳,恭迎景王殿下临西华门,谨率锦衣卫亲军,恭护殿下出宫行安。”

  朱载圳没有受完这个礼,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托住了陆炳的臂腕。

  “有劳陆都督亲自在此迎候。”

  陆炳身后的一众锦衣卫千户、百户则整齐下拜:“微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免礼吧。”

  “诺。”

  行礼后他们便起身垂首敛目,皂色靴子并拢无声,朱载圳的目光扫过他们,几十个锦衣卫千户百户,皆青袍、腰束乌角带。

  千户胸前是熊罴,百户是彪,各个精悍,身高臂长,像是两排青石柱立在那,看着就有安全感。

  当然,是他看着有安全感,别人看就未必了。

  毕竟这里头随便挑一个拿出去,都是破家灭门的好手。

  朱载圳对陆炳也没有刻意亲近,稍微客气的说道:“出宫护卫之事,不必大张旗鼓,本王只想稍作游玩即返,都督派遣些锦衣便衣随行护卫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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