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实在是不明白了,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储位少说也要争个好几年才会有结果,裕王虽然居长,但景王的赢面也不小。
最起码若是哄的陛下开心,晋封靖妃娘娘为皇后,景王便是嫡子,现在支持裕王的清流,大半都要倒戈支持景王,到时候名正言顺,正位东宫,多好啊。
黄锦的想法虽然没有直说,但朱载圳也大概能猜到,莫说黄锦,便是去问严世蕃,想来也是这般想法。
世人皆以为,储君之路,当是曲意逢迎、静待天时,可他们哪里明白,这条路,早已是嘉靖帝为两位皇子挖好的绝路。
别说争储当太子,真这么走下去,他们活得甚至连寻常宗室都不如了。
历史上嘉靖时如何做的?
以二龙不相见隔绝父子,以不立太子悬置储位,以明面二王同礼,暗地厚景薄裕制造兄弟内斗,以锦衣卫官校常驻王府,动静必闻,以克扣岁禄使其无力恩赏…
不见、不立、不赏、打压、孤立、监控,便让两位皇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成大明朝最憋屈的皇子。
最后景王郁郁而终,裕王侥幸即位,也是被压抑太久,报复性的荒唐淫乐导致壮年病逝。
这条路,朱载圳绝不能走,如此熬十几年,人还算是人吗?
何况一个人就算长寿又能有多少时间去做事,朱载圳要做的事情太多,绝没有十几年的大好年华用在熬老头上。
想要破局,只能他亲自出手搅乱棋局,直面天威。
指望性情怯懦的裕王出头,根本不切实际。
况且他早已想明白,除了他们俩外,旁人去触怒皇帝,是死路一条,而且他手上也没什么能让人前仆后继去送死的牌。
他自己上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子,是当今仅存的两位龙脉之一,帝系开枝散叶都要指望他们。
抛去本能的恐惧,就可以发现,其实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君父,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处置他。
又托太祖爷的福,按制,亲王虽大罪不加刑,最重也不过高墙囚禁。
圈禁?
本来就在这深宫中寸步难离。
克扣岁禄、停发赏赐?
本来也没有偌大的王府要养。
“削减护卫属官,降罪王府属官?”
本来也不是我的人。
冷待责骂?
怕就不来了。
降级母妃?
那就让康妃在后宫一手遮天。
勒令离京就藩?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所以最坏的结果还能是什么,也就是皇帝气急败坏,顾不得自己的制衡,直接命人打他一顿,赶到什么穷乡僻壤就藩。
朱载圳是无所谓,就是苦了裕王兄,虽然可能当上了太子,但面对父皇的猜忌打压,还没他分担压力,怕是没几年就要一命呜呼了。
到时候他还得勉为其难的回来继承储位,那时作为仅存的皇子,父皇可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虽然皇帝是想着成仙,好万古长青,但他终究也要考虑不成要如何,总不能落得武宗下场吧。
武宗绝后,才有了父皇从兴邸入继大统,他们俩之间也从没什么矛盾,可父皇是怎么对武宗的?
初继位时,口口声声“皇兄武宗毅皇帝,天性英明,刚而能断。”
等屁股坐稳了,便说正德年间“朝政积弊,国是纷更,法度纵弛”,说自己“嗣服之初,锐意维新,一洗前代积弊”。
武宗神主升太庙,按制新帝必须亲自主持。父皇不肯去,让安昌伯代行。
又命人将正德年间留中不报的奏疏八百六十余本,尽数发付史馆编录,那些奏疏,全是弹劾武宗荒淫、巡游、宠信奸佞、豹房乱政的。
父皇故意交给史馆公开,任由朝野批判。
大礼议更是从法统上,把自己定位为直接继承皇位,而非继承武宗一系。
赞美褒扬是假,鄙夷否定是真,政治上全盘否定其弊政,礼制上刻意轻慢不敬,宗法上割裂其正统,史书上不护其短。
为什么?
因为孝宗没孙子,武宗没儿子,不这么说,怎么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真说自己是侥幸得来的皇位吗?
便是武宗没什么缺点,都得硬找出污点来,使其遗臭万年。
因此,父皇再怎么震怒,也不可能直接对他下狠手,不为那点骨肉亲情想,他也得为自己身后万世名着想。
尤其现在,虽然上面还有个裕王,但谁能保证裕王不像先太子那样突然暴毙了,谁又能保证裕王能生下皇孙。
有两个儿子能指望总比守着一根独苗求老天保佑要强得多。
而亲儿子亲孙子,传承的是他的法统,流着的是他的血脉,总是要比外人强上千百倍的。
…………
第五十一章 尾巴
“黄伴,我不是要如何,是父皇说话不算,我可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岂是与君父讲的,但这句话黄锦不能说出口,只能低声道:“真要如此?”
“嗯。”
黄锦叹了口气,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前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该说的范畴了。
这也就是景王,若是裕王殿下来,他会更恭谨殷勤,但绝不会说这些不该说的。
“那您把令牌先给我,如此奴婢在陛下那里还能有个交代,否则…”
“那就多谢黄伴了。”朱载圳交出那道令牌,走到一旁开始站桩。
其实他也不想如此急切地激怒父皇,可明年可就是庚戌年了,难道要坐视庚戌之变发生吗?
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犹豫,但想想史书上那几段记载,“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京师村落几空,妇孺车载,哭声震野。
通州粮仓被焚,数百万石粮草尽毁,京师贫民饿殍遍野。
民居、官舍、庄园焚毁数万间,火光烛天。
金银、布帛、粮食、牲畜被掠不计其数。”
于是朱载圳还是决意一搏,看试手,补天裂!
见景王心意已决,黄锦只得回去复命,但就连他这个伺候皇帝多年的大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双腿发软。
很快,黄锦就回到了永寿宫,霜眉已经累了,正趴在蒲团上睡觉,皇帝则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卷道德经。
黄锦刚要开口,嘉靖便道:“耽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没走了。”
“圣明无过陛下,景王确实没走。”黄锦先躬身上前,将令牌捧在双掌之上让皇帝过目。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经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才听到皇帝悠悠叹息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倒学了一身市井无赖的做派。”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年纪小…”
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再多害人害己。
“不小了,朕在这个岁数,早就当家了。”皇帝随手将经书放在案上,自己坐在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说罢,那竖子此来都说了什么?”
黄锦如实具禀,随着最后一句吐落,殿中沉静得可怕。
嘉靖的双目早就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鼻息也粗重了些许。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对一个小儿耍赖的不屑,那现在便是被挑衅后的愤怒。
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产生了,让他都有些陌生,陌生的有点想笑了。
“好啊,朕的儿子要与朕打擂台了,真是好啊。”
黄锦没有应声,他把头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等。等陛下唤他,然后应诺。
嘉靖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陆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传陆炳来做什么?
把景王投进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让锦衣卫去审一个亲王?
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站在宫门口?
审他为什么想见父亲?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廷杖?他就这两个儿子,打完了呢?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圈禁?
按祖制,亲王大罪,最重不过高墙囚禁,可圈禁总得有个由头,景王犯了什么罪?
这事闹到朝堂上,反倒会有人上疏,说陛下隔绝父子,有违人伦。
勒令就藩?
这倒是个法子,让他滚回封地去,眼不见为净。可然后呢?
裕王一个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还不疯了似的往上扑?
没了景王在前面挡着,裕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二王相争的局面一旦破了,储位就从悬置变成了既定,无名而有实,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制衡?
放着不管?
这算什么处置,让他站在那里,让往来西苑的阁臣九卿都看着,看着这位天潢贵胄堵在宫门口。
看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若是天天如此,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裕王那边的清流会怎么借题发挥?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竖子没什么办法。
这个发现让他的愤怒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他最厌恶的失控感。
“黄锦。”
“奴婢在。”
“你说…”他的声音很慢:“朕这个儿子,是太聪明了,还是太蠢了?”
黄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