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还没出口,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吞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方才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盐运使是谁的人?”
“当然是我们的人。”
好。”严嵩缓缓点了下头:“那你今年,当然可以叫他把盐税多报上去,把盐引多卖出去,银子送进内帑,陛下收了,然后呢?”
严世蕃一愣,他张了张嘴,这几日被酒色泡得发昏的脑子却又在这当口猛地一转,随即,一股凉意便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然后陛下就会知道,原来两淮的盐税,还能再多些。
今年多报了,明年便不能比今年少,明年又多报了,后年便不能比明年少。
一年一年往上加,一年一年往上抬,皇帝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们父子二人比谁都清楚。
严嵩把眼睛阖实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说我管着你,可若按你说的去做,你送进内帑的每一锭银子,都会变成你爹棺材上的一枚钉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烟袅袅的声息。
“你钉一枚,陛下看着,你再钉一枚,陛下还看着,等你钉到第三枚,再往后也钉不动了,那时候,陛下就会亲手替你钉上最后一枚。”
严世蕃吸了口凉气,他算了大半辈子的账,到这会儿才猛然间醒过神来,买卖这个东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师……。”严世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嵩躺了回去,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还是首辅,头顶上多一个衔、少一个衔,又能如何?
不过是把屁股漏出来,给人瞧两眼,笑几声罢了,我这张老脸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不会让我难堪太久的。”
严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儿错了,害得爹如此被动。”
对严世蕃的认错,严嵩无动于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一个聪明人的秉性尤其不会。
他原来是盼着子孙聪明,能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光大门楣,可现在是真盼他们蠢笨一些,只要听话就好。
“事已至此,你预备怎么办?”
“爹问的是……储位?”
“对。”
严世蕃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经一丝都寻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灼热的、带着亮光的东西,在瞳仁深处跳动,是赌性。
“当然是继续办!”
都已经输掉本钱了,自然是继续下注,难不成就此认输,回家喝西北风吗?
严世蕃笑到:“既然圣上这个庄家还没撤摊,那儿子还要继续压小。”
严嵩对他不肯服输的性子,是早有预料的,但他听见“压小”这两个字时,眼皮还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这个小字上头,以他的脾性,吃了这么大的亏,竟不想着翻本报复?
“一匹龙驹,寻常的鞍鞯自然是套不上的。”
严世蕃像是在向父亲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热劲儿,却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马,越得耐着性子去磨,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没备好性子也没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独眼眯了起来,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见的骏马。
“下一回,儿子会把鞍鞯备得更华丽结实些,管叫它难以挣脱。”
严嵩已经懒得训斥他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摸揣摩圣上心意更准确,却被圣上厌弃的缘故。
自己这个儿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显赫的家世残缺的身体和聪明的头脑,结合成了这般偏激的秉性。
…………
第四十九章 闯西苑(加更)
不过他的选择还是对的,都已经得罪了裕王,自没有轻易回头的道理。
而更关键的是,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来看,圣上对他们烧景王冷灶是乐于见成的。
那么自然也就没有违背圣意的必要,便是想要阳奉阴违,也得在彻底有把握不被发现的前提下。
显然现在还没有,首辅的位置,还是没那般稳固,尚需时间提拔心腹充斥上下内外。
而马上就要空出来的吏部尚书之职,无疑是必须要握在手中的!
“你看谁适合出任吏部尚书?”
严世蕃很想说我,但他也知道不可能,首辅和天官是父子,一人坐镇内阁、一人把持铨曹,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
他那只独眼眯起来,思忖片刻,方才开口道:“地方上,一时倒没有十分趁手的人选,京里头,资望最足的,怕就是徐阶了,他本就是吏部侍郎出身,想突然找个能与他相争的人,并不好找。”
徐阶这个人,面上看着倒还算老实,也肯伏低做小,并不曾明着与他们父子为难。
可不知怎的,严嵩总觉得这人与自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碗温吞水,喝着不烫嘴,可进肚子说不定就要烧胃了。
“吏部本部的两位侍郎呢?就没有一个得用的?”
“都才提上来不久,三年考满都还没到,资历上差着一截,硬推上去,只怕难以服众。”
严世蕃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忽然眼皮一抬:说起来,户部尚书夏邦谟下个月就考满了。”
夏邦谟是正德三年的进士,论起来,仕途走得极扎实。地方上历任按察使、布政使,京中又在吏部、户部几处要紧衙门转过多回,都察院也留下过他的履历。
三年前从南京调回北京,做了户部尚书,论资历,论品级,都够得上吏部那扇门了。
可朝堂之上,什么时候缺过资历够、品级够的人?
缺的,从来都是自己人。
巧就巧在,夏邦谟正是。
“爹,那就他吧。”
严世蕃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轻快,那是只有在他面对父亲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轻快。
他不是在向父亲推荐一个人,他是在展示一枚棋子。
严嵩没有说话,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把那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严世蕃得意一笑,他心里此时已经开始盘算,一个天官位置,得收姓夏的多少好处才行。
事情是要办的,但总不能拿着我的钱我的关系办你的事情吧!
…………
“什么事?”嘉靖上午刚见过陶仲文与陆炳,用过午膳,此刻正拿一截细竹枝逗弄着霜眉。
那猫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够竹枝尖儿,嘉靖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早瞥见黄锦在旁杵了半晌,身子扭扭捏捏,脸上的神情更是欲言又止,活像嘴里含了块烫嘴的豆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嘉靖本打算晾着他,看竟能憋到几时,谁知黄锦晃悠了半天,竟还真就一声不吭。
“奴婢也不知道当不当说。”黄锦用着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景王殿下又来了,此时正拿着钦赐的通行令牌闹着要见陛下。”
嘉靖手上的竹枝停了一停。霜眉趁机一口叼住了枝尖儿,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呵,怎么,严世蕃还是谁,又给他送东西了?”
“那倒没有,殿下这次什么都没带来,只说想陛下了。”
嘉靖脸色一沉:“去,将他的令牌收回来,告诉他,朕什么时候想见他,自会召见。”
“这…”黄锦刚想哄劝两句,见陛下就要瞪过来了,赶忙行礼:“诺,奴婢这就去。”
等黄锦赶到宫门口,瞧见景王正一板一眼的练着某种桩功,他双膝微屈,脊背挺直,两臂缓缓推出,又缓缓收回,一招一式竟颇有些章法。
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朱载圳瞧见远远黄锦的身影,便收了势,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向着来人露出一个笑脸。
“黄伴。”
这一声唤得自然,像是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又不肯显出急切来。
“哎,奴婢在呢。”黄锦赶忙小跑了几步,笑吟吟地冲着景王行礼,“奴婢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
朱载圳的目光越过黄锦的肩膀,往他身后空荡荡的宫道望了一眼。
那一望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可黄锦是何等样人,哪里会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失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儿子对父亲的抱怨:“黄伴,你说父皇是不是不讲道理?原先允了我随意通行西苑,如今怎么又不行了?”
这话若是私底下说,那是对君父的怨望,可当着嘉靖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说,那便只是儿子对父亲的小情绪罢了。
黄锦闻言只能叹了口气:“近来事多,雨水也少,圣上颇为烦忧,上午还召了陶仙师和陆指挥使,这会儿刚要歇下。
“另外…”黄锦也有些不好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交出令牌,回去静待陛下传唤旨意。”
朱载圳闻言随手掏出那到小巧精致的令牌晃了晃:“连个宫门都过不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了,可既然是父皇赐的,还是当面交还妥当。”
“殿下,您又何必难为奴婢。”
黄锦有些为难,可朱载圳却是对他挤眉弄眼笑道:“黄伴,我可没为难你,你尽管回禀便是,了不起便是父皇下令打我几廷杖罢了。”
“哎呦,这怎么可能,殿下说笑了。”
黄锦可不敢应承,开什么玩笑,现在从万里江山三颗苗变为两颗了,谁敢动这两位小爷一根汗毛?
这话便只是听一听,他都嫌折寿。
朱载圳自然清楚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敢来闹啊。
经过上次的试探,他已经大概探出了父皇的底线,现在就再试试,看看这底线还能不能再低些,让他活动活动手脚。
…………
第五十章 强硬(加更)
“我的小爷。”黄锦没了法子,只得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想贴近了低声说几句体己话。
朱载圳见状,主动往前靠了靠,微微侧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一个动作,让黄锦心里一暖,他这个岁数了,而且还在这个地位,旁的什么都不缺了,缺的就是景王这个态度。
不嫌弃他残缺之身,真把他当个近亲长辈似的亲近。
黄锦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您听奴婢的劝,先回去吧,您在这儿闹,闹得再热闹,圣上也瞧不见听不着。
等过些时日,奴婢寻个机会,帮您探探口风,或许就能陛见了。”
“不,要么今天让我进去,要么我天天来这儿守着,父皇或许可以不见我,但总不会连阁臣九卿都不见了吧?”
那当然不可能,阁臣和九卿还是经常会被召见的,他们瞧见景王天天堵着西苑宫门,朝野又要闹非议了。
黄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郑重其事地问道:“殿下,您与奴婢怎么玩笑都好说,可若是真要这么做,那奴婢只能如实去回禀,陛下定会震怒,到时如何收场?”
“雷霆雨露皆出于上,我怎么知道父皇要怎么惩治我,但为臣为子,载圳绝无怨言。”
这话让黄锦一震,他实在是被弄糊涂了:“您这是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