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23节

  众人立刻让出路来,那日御前奏对后,闻尚书回去就病倒了,第二日便由其子侄上了乞骸骨的奏疏,陛下已经奏准,闻家这几日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变卖京中的宅邸了。

  谁都没想到,老尚书今日会来,高拱和赵贞吉也都很是意外,以他们两人的品级,可没资格让堂堂吏部天官相送,而且平素也根本没什么往来。

  很快,面色惨白双腿颤颤的闻渊便被其侄孙搀扶下了马车,显然直面帝威是真的让他大病了一场。

  “老尚书,您怎么来了。”

  徐阶迎上前搀扶了闻渊一把,但却被老头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子升,我不日也要离京了,一把残躯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到老家也是难料,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徐阶眉心跳了跳,其余人默默退后了几步,这两位的恩怨他们也听说过。

  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嘉靖二十六年,吏部尚书周用去世,闻渊出任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

  当时徐阶在吏部任左侍郎,前任尚书熊浃、周用都很看重徐阶,将其当作继承人看待,手把手的教他,只要是他想提拔的人,没有不允的。

  而等闻尚书上任之后,以前辈自居,做事独断,刻意打压徐阶,最后闹的徐阶只能上奏要调出吏部,以避免矛盾激化。

  虽然徐阶现在坐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品级相同,但礼部尚书与吏部天官相比,还是差了一点,因此闻渊此来送高拱赵贞吉事小,与徐阶化干戈为玉帛事大。

  老匹夫!徐阶此时都忍不住暗暗磨牙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难道还能说不吗?

  他是好脾气,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当年在吏部,两任尚书都看中他,带他见人,让他识人,允他学那些吏部天官才能学的门道。

  他学得认真,学得勤勉,学得熊浃拍着他的肩说,子升,将来这个位置是你的。

  后来熊部堂走了,周用来了,周用也拍着他的肩说,子升,好好干,你早晚居此位。

  再后来周部堂走了,闻渊来了。

  闻渊上任第一天,把他叫到值房,让他站在案前,站了半个时辰,闻渊坐在案后翻他的文稿,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搁在案角,然后闻渊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徐侍郎,你这些年的考评,老夫都看过了,熊公周公都说你好,但老夫用人,不看别人怎么说,只信自己看见的。”

  从那天起,他呈上去的铨选方案被驳了回来,他推荐的官员名单被压了下来,他经手的一桩考功案子被闻渊亲自调走,交给了另一个郎中。

  最后,他没有去找闻渊,他知道找了也没用。

  这期间整个吏部的人都在看着,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官吏大部分都渐渐散了,散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趋炎附势,他们只是不再来了。

  不再在廊下等他,不再在值房外候着,不再把他的铨选方案捧在手里一句一句地夸,但他们也没有去捧别人,只是开始躲着他。

  他忍了一年,经手的每一桩公务都做得无可挑剔,呈上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有理有据,从无错漏。

  见了闻渊,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到闻渊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依旧被压制的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第二年他上了一份奏疏,自请调出吏部,奏疏里没有一个字提闻渊,只说自己在吏部日久,恐生懈怠。

  陛下没准他辞去吏部左侍郎之位,但让他去兼掌翰林院,他自那天后,再没去过吏部。

  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慢,走得比在吏部时更稳更慢,因为他知道,闻渊把他从吏部赶出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熊浃说他好,周用说他好,吏部的人都说他好。闻渊不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说好的左侍郎,闻渊需要一个听话的没有威胁的左侍郎。

  如果只是这些,其实也没什么,官场如战场,没有谁天生就该让着谁,重用谁。

  但他最恨的,是闻渊把他赶出了吏部,却又被严嵩压的死死的,吏部铨选,竟然要严世蕃先看过才轮到闻渊这个尚书看,真可谓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一个老匹夫,此时竟还有脸握着他的手腕,说什么,子升,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闻公。”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稳稳的,稳得像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路,“过去的事,阶早就不记了。”

  他的面上带着笑,是一个礼部尚书面对三朝老臣该有的温和笑容。

  谦恭的,带着一点晚辈对前辈的敬重。

  徐阶反手用力握住闻渊的手臂道:“只记得,我等所做一切,从不是个人恩怨,皆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只要能为君父解忧,那么其余的事算的了什么呢?”

  “昨日闻公在御前慷慨激昂,实在令阶钦佩。”他微微一顿,目光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惋惜:“只盼闻公能留在京中,继续执掌铨叙,为朝廷甄选贤才,扶正吏治,那才是大明之幸。

  我等愿联名奏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

第四十七章 干粮

  闻渊枯瘦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涩然,他何尝听不出徐阶话里的软刺,不是忘了,是不拿他当回事儿了。

  因为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的士林领袖,随时可能入阁的朝廷大员,而他只是个要退场了的老头子。

  周遭的清流官员们无不动容,觉得徐尚书果然有大气度,对旧日有隙的老尚书也能如此诚恳挽留,实在是极厚道的人。

  风水轮流转,势比人强,也由不得闻渊不继续退让了,他声音沙沙的道:““老夫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实在不堪重任,只得归乡养老,往后朝堂之事,便都有赖子升你这般栋梁支撑了。”

  “闻公此言,徐阶万不敢当,上有君父,下有阁老,区区徐阶,不过一介幸臣,蒙圣恩忝居礼部,每日所为,不过是替陛下草诏,替朝廷执礼,替天下读书人守着这一方翰林院罢了。”

  闻渊颤抖着嘴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公切莫谦辞,士林清流,往后皆要蒙徐公照拂提拔。”

  徐阶嘴上连连告饶,但心中总算是舒服了许多,老匹夫,让你叫声好听的就饶了你,不对闻家赶尽杀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只是他在位一日,闻家就别想有人能出头,安份的在地方熬两代人吧。

  闻渊也知道徐阶肯定会打压他的子孙,但谁叫他失了权位,既没能力扶保下一任吏部尚书上位,也没能力推着儿子再往上一步,被政敌打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给儿孙留下乱摊子,他那日在御前为裕王奋力一搏,赌的便是将来裕王会克承大统。

  如此,裕王怎么也会顾念一二,到时闻家便又有指望了。

  等两人理清恩怨,闻渊才终于走到高拱和赵贞吉面前,两人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若非闻渊前几日扛着皇帝威严求情立储,他们早就拂袖而去了,闻渊占着吏部天官的位置,三年来面对严嵩节节败退,一点作为都没有,平日他们私下可没少骂他。

  “闻公。”两人客气的向闻渊拱手施礼。

  “肃卿、孟静,宦海风波,宦途挫辱,本是常事,此去虽远,切莫消沉,更莫忘读书人的本心,需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守正不阿,心存社稷。

  大明如今风雨如晦,正需你们这般骨鲠之臣,今日暂别京门,他日风云再起,朝堂依旧有你们立足之地。

  “多谢闻公开解教诲,我等定坚守本心。”

  就在两人再次告别众人的时候,远处又传开呼唤的声音,等看到来人,众人心头一惊。

  是裕王的舅舅,锦衣卫千户杜继宗,身后还跟着他儿子杜海与几个家仆,拎着大包小包从马车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走,高拱赵贞吉脸色有些发黑,他们立保裕王,那是遵循祖制,而非私相授受。

  如果裕王能亲自来送别,倒也算是佳话,即便因年岁尚小,不能擅自出宫,派遣舅舅过来折柳敬酒也体面。

  最不好看的,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包小包的以金银细软相赠,他们接受了,便是贪财小人,不接受又怕伤了裕王的心,实在是进退两难。

  “哎呀,可算赶上了,娘娘和殿下知道两位今日出发,赶忙命我筹备路用出城相送,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差点晚了,两位大人莫怪。”

  杜继宗长脸白肤长相斯文,但说的话却甚是直白,举手投足也有些毛毛躁躁的。

  不过也难怪,杜家原本只是大兴县平民门户,本就不懂什么规矩。

  高拱黑着脸道:“替我回禀娘娘和殿下,心意微臣领受了,但这些东西却是万不敢收,请杜千户带回去吧。”

  “啊?”杜继宗甚为惊诧:“这是为什么,我筹备这些可是耗费了不少呢。”

  他儿子赶忙拉过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啊,我就说这边人多,等他们散了再过来,大庭广众的,人家不好收啊。”

  杜继宗的脸慢慢涨红了,前几日妹妹传来信,说要用好的,他去银铺兑银子,去布庄挑绸缎,去茶铺买新茶,去酒楼定干粮、去书肆买孤本…

  他忙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夜里躺在榻上脑子里还在盘算明日要置办什么,他是真的想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他是真的觉得两位先生路上用得上,

  这一急,却是忘了连儿子都懂的道理,于是赶忙想要解释:“这…这…”

  高拱的脸是黑的,他在翰林院熬了这些年,熬得面色黧黑,眉宇间本来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刻那股戾气从眉心漫开来,漫过颧骨,漫过下颌,漫过他整张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别管杜继宗是为的什么,等他们到了南京,人家会说,听说高拱和赵贞吉离京的时候,收了裕王舅舅的好几大包金银。

  谁看见了?都看见了!

  收了没有?好像是没收。

  没收怎么有人说看见他们收了?

  那可能是收了吧?

  肯定的!

  收不收的,送过,便是瓜田李下,便是说不清楚,便是一桩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嫌疑。

  赵贞吉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此时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走上前,挨个包袱都摸了摸,然后从一个家仆手中拿过两个包袱,然后当众打开,是些干粮和茶叶。

  杜千户。”他开口了,“这两包我们收下了,其余的,杜千户带回去吧,代替我与高肃卿拜谢殿下与娘娘的心意。”

  “这…好吧。”杜继宗也明白过来,这两人不是他以前需要打发的贪横官吏,人家是清官老爷,不能收金银俗物。

  见事情没有太难看,那几包只要不拆开,就当也是干粮茶叶,几个与高拱交好的编修上前将杜氏父子劝回,众人才一起松了口气。

  “呵…呵呵,看来殿下还是记挂着肃清和孟静的。”

  “是啊,一看这饼子就是用了实料,这茶闻着也香,你们俩这一路有福了。”

  …………

第四十八章 执

  “那高拱和赵贞吉走了,康妃的兄长还去闹了场笑话。”严世蕃冷笑着对躺在榻上的老父亲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如此不懂体面。”

  严嵩微微睁开眼睛:“我父祖也不过在分宜务农为生,家无余蓄,我出来科考时,旁人也笑话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打点,你不知道?”

  严世蕃当然知道,可他却振振有词:“这怎么一样,我严家那是耕读传家,太高祖是永乐十三年的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曾祖父也中过秀才。

  祖父虽屡试不第,可未曾放弃学业,在家乡给孩童启蒙,父亲更是二甲第二名的进士,翰林院出身,如今更是当朝首辅。

  杜家几辈子人不过都是京郊的农户,再往上数几代,才不过出了一个秀才,若不是侥幸女儿进了宫…”

  “行了,唠唠叨叨的,没事就出去吧。”

  严世蕃知道,自己让父亲出了大丑,太子太师的衔也丢了,面上过不去,自然是对自己有些不耐烦。

  “爹。”但他也委屈啊,只能满脸无奈的解释道:“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胆子直接把事闹到西苑去。”

  “什么小子!”严嵩霍地睁了眼,语气陡然一沉:“那是天潢贵胄,那是龙子凤孙!你一个小小太常少卿,也敢这般称呼亲王?”

  “好好好,景王,是景王殿下。”严世蕃连忙矮下身子,赔着小心。

  “您老消消气,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

  事情是闹大了,可陛下到底也没把您怎么样,不过摘了一个虚衔罢了,您还是咱大明朝的首辅。”

  他凑前半步,又捡起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来宽慰:“马上夏税就要开征了,儿子让人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递个话,叫他们今年多报些盐税上去,再发卖些盐引给那些盐商。

  等银子送进内帑,陛下见了自然欢喜,到时候,您那一品的太师官衔,必定就回来了。”

  严嵩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透着股难言的疲倦。

  “我这条老命,早晚要断送在你手上。”

  严世蕃张了张嘴,他想说爹您别这么说,想说自己也是一片苦心,想说景王那桩事他事先确实没料到会闹成那副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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