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峥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得意洋洋道:“昨日我们有幸去拜访了本次乡试的同考官张大人,事后托了广东布政司的周师爷,送了八百两,还备了端砚、苏绣等物。
只要你的破题和次篇,按照我说的嵌进特定的两个字,稳取。
你文章虽好,可如今糊名誊录,无关节便是瞎猫碰死耗子,我已跟周师爷说好,带你一份,只须三百两,暗号一样,保你同中。”
海瑞没有理会他,还是在继续看书,那人觉得这家伙果真是不识趣的榆木疙瘩,纵中了举也别想有什么作为。
哪里像他这般精明,算命的都说了,他啊,平步青云的命数,最次也是六部的堂官!
但为了回点本,还是继续道:“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我知你家清贫,恐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银子。
也罢,我暂先给你垫上,等你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你再还我便是了。”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三百两对秀才而言是天大的数字,但对举人老爷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儿。
海瑞放下书,他的动作很慢,先将书页间的竹签书签取出来,端端正正地夹在读到的那一页,然后将书合上,放在案角,与其余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摆在一起。
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刘峥,刘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海瑞的目光很直,像一面没有镀银的铜镜,照什么就是什么,既不美化,也不扭曲。
刘峥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得意洋洋的、刚花了八百两银子,又来拉人回本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开。
现在是难看了点,但乌纱帽一戴,丑的了?
“刘兄。”海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的同考官,是哪一位张大人?”
刘峥以为他动了心,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张学颜张大人,广东提学副使,本次乡试的同考官之一。
你可别往外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周师爷是布政司的老人了,跟张大人身边的书吏是同乡,才搭上这条线。
八百两,已经是周师爷的面子了,换旁人,没有一千两下不来,而你有我这条关系,三百两就解决了,真不多!”
海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刘峥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摞书上,最上面那本是《大明律》。
是他从琼山带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律文旁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字,是他这些年读律时一条一条写下的心得。
“刘兄,你方才说,端砚、苏绣,还有什么?”
刘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便掰着手指道:“端砚两方,都是老坑的,一方送给张大人,一方给了周师爷,苏绣也是让人从苏州捎来的。
另外还有两坛惠州老酒,一些干鲍鱼翅,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不会失了体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对和田玉的笔架,是专门给张大人备的,听周师爷说,张大人喜欢收集笔架。”
海瑞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些名目,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兄,你身上这件青衫,是新做的?”
刘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实是新做的,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比起海瑞的粗布衣服更是强到了天上。
他不明白海瑞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是,上月托人从广州城里的裁缝铺子做的。”
“多少银子?”
“这……三两二钱。”刘峥有些摸不着头脑,“汝贤,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刘兄家中,年入几何?”
刘峥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笨,海瑞问到这里,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了。
但他还是答了:“我家有几十亩水田,年景好时,除去佃租和各项使费,能余下三四十两。”
“三四十两。”海瑞将这几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八百两,便是二十年的积余,刘兄,你家中可还有父母要养?可还有兄弟要帮衬?可还有妻儿要糊口?”
刘峥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海汝贤!我好心好意来提点你,还愿意帮你垫银子,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在这里盘问我的家底,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瑞也站了起来。他比刘峥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瘦,站在刘峥面前像一株被海风吹得细瘦的椰树。但他的腰是直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怒色,没有惧色,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刘峥,像看一道策论里需要驳斥的谬论。
“刘兄,你方才说,我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再还你便是,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刘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忽然发现这话不能接,若是这疯子出去乱说,他可要吃挂落。
哎,早知不来了!
海瑞没有等到他回答,便继续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你送银子,是因为你想中举,你想中举,是因为中了举便能做官,做了官,便能把送出去的银子十倍百倍地捞回来。
你捞回来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是从刑狱里榨来的,是从朝廷的税赋里克扣来的。
你刮一两银子,便有一户人家卖儿鬻女,你榨一两银子,便有一个冤魂哭号无门,你克扣一两银子,边防便少一石粮,河道便缺一袋土,地方便多一个被逼反的黎人。”
他停顿了一息,“刘兄,你今日送出去的八百两,将来是要用人血还的。”
…………
第四十五章 长亭
刘峥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想拂袖而去,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不是因为海瑞的声音有多大,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海瑞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直。
“刘兄,你方才说,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你这句话,我赞同。
但守望相助,不是一起分赃,是你在他乡的田里看见水渠坏了,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修。
是你在刑部看见案子压着不审,来告诉我,我们一起上疏,是你在地方上看见百姓苦,看见吏治坏,看见边防虚,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只半步,但刘峥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今日花八百两买一个举人,明日便要花八千两买一个进士,后日岂不要花八万两买一个官。
你的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你刮百姓的肉,补自己的官,官越大,刮得越多。
刮到后来,你不觉得自己在刮了,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做官了,我该拿的,可那些被你刮的人呢?他们该不该活?”
刘峥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海汝贤…你清高!你不送银子,你凭本事考!可你知不知道,这贡院里头,有多少人送了银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考官手里的名单,早就拟好了!你不送,你连号舍的编号都排不到好的!你不送,你的卷子只会被垫在最底下!你不送…”
“那便不中。”
海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知道说再多已经没用了,只是他实在不想看着眼前的同乡,最后落得个抄家砍头的下场。
或许是有人能贪赃枉法还得善终,只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为了回本,就兴冲冲的来把自己杀头的把柄交到别人手上的人。
奸的坏的恶的毒的狠的都有路走,唯有蠢的,只有一条死路。
“刘兄,我从老家渡海而来,我站在船头时想,我为什么要来考这个举人,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还是为了像你说的那样,中了举人便有人献土赠银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我来考举人,是因为我在琼山看见了一些事,我看见地方的百姓被官吏盘剥,活不下去了便反,我看见卫所的兵丁领不到粮饷,到处去寻活路,边防无人守卫。
我看见县衙的胥吏把持诉讼,谁给银子谁赢,我看见乡绅兼并土地,失地的农民成了流民,流民成了盗贼。
我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我读了三十多年的圣贤书,不是单为了中举人,更是为了像圣贤一样为民做事,把这些我看见的错事,一件一件地改过来。”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从刘峥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如果这个位置,要用民血去买,那这个位置,不坐也罢。
如果这个朝廷,已经容不下一个不送银子的举人那这个朝廷,也肯定容不下一个想做事的人。
容不下,我便回琼山教书,教出来的学生,总有一个人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不行,便两个人。两个人不行,便一代人。
将来总有一代人,不用送银子,也能中举。”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巷子深处小贩的叫卖声,拖得很长,颤颤巍巍的,可以听出有苦痛有疲惫有挣扎,但更有想活着。
刘峥站在原地,脸上的铁青褪去了,褪成一种说不出的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三两二钱。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很重,但这件衣服实在华美,是他穿过最好的,他不想穿回那破烂衣服了。
海瑞没有再看他。他坐回案前,将《大明律》重新翻开,翻到读到的那一页,取出竹签书签,继续往下读。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刘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汝贤。”
海瑞没有应声。
刘峥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听了海瑞的话,有些羞愧,但逐渐的,又接受了自己。
海瑞翻过一页书,纸张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刘峥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然后他松开手,跨过门槛,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海瑞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大明律》的受赃条上,律文旁边批着一行蝇头小字,是他渡海时在船上写的。
海船颠簸,字写得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赃官之赃,非自赃也,自不敢言者始也。”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敢言者不言,则天下无可言者。”
写完之后搁下笔,墨迹在灯下闪着湿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熄了灯。
……………
朝阳门外五里长亭,官道旁、柳荫下设几案、摆酒果。
清流文臣、科道言官、翰林词臣,皆心照不宣,早早离了城,聚在这长亭之下,簇拥着两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
高拱一袭青布官袍,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一路上牙关紧咬,自出城门起,半句不言,而一旁的赵贞吉面色反倒平静许多,只是眼底尽是落寞。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徐阶上前一步,亲手斟满两杯清酒,递到二人面前,声音低沉,字字郑重:“肃卿,孟静,京师春风薄,南都岁月好,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保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说冤屈,不骂奸党,可所有心意,尽在其中。
高拱抬手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性子刚烈,纵是这般地步也只有愤慨,此刻望着满亭同袍清流,想着身后偌大京师再无自己立足之地,喉间作响,终究压下满腔怒火,只沉声道:
“我高拱走无妨,只是朝堂清流,千万莫要被奸人尽数蚕食,我等今日虽去,他日,必还!”
……………
第四十六章 恩怨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烧过五脏六腑,如同心中不甘,烈烈燃烧。
赵贞吉接过另一杯酒,神色淡然,轻轻一叹:“君心难测,宦海无常,我辈读书人,只求心不负社稷,行不负苍生,足矣。
说罢,亦是举杯饮尽,酒空,杯落案上,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长亭之中,格外清晰。
“诸君,我等共勉!”
亭下一众清流官员,齐齐拱手,无人说话,不少人是跟着高拱赵贞吉去堵门的,甚至去堵门,也是有他们提议的。
而事发了,只有这两人付出了代价,其余人安然无恙,这多少让他们有些羞愧。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顺着官道前往通州码头沿运河南下时,远处突然有人呼喊,有人认出了车驾,连忙拉住高拱和赵贞吉。
“肃卿孟静稍候片刻,我瞧着那像是闻尚书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