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他自己也能拉拢,但一个好的妻子,一个有见识有气度有能力有智慧的妻子,是实在可遇不可求的。
原本要凭运气的事,现在变成保底了,可喜可贺。
想来若是他没答应要为太子过继子嗣延续香火,贵妃是绝对不会把这个原本该是属于太子的姑娘许给他,多半是要在死前,将那姑娘也带下去见儿子的。
王贵妃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同意了,可她心中却没什么高兴的,只是声音沙沙的道:“她闺名叫淑宁,赵淑宁,她父亲是秀才,书香清流人家,也符合祖制。”
“儿臣记住了。”
淑宁,很美好的名字,淑质有德,一世安宁。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勾勒起她的模样,是端庄沉稳,还是温婉灵动?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一见,看看队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朱载圳想了想还是作罢,这件事说到底是违制的,虽然不知道贵妃是如何安排,但若是被人知道,他们提前见过,那便麻烦了。
王贵妃不知道朱载圳所思所想,只是继续道:“我也有许多年未曾亲眼见过她了,只记得原先瘦瘦小小的。
女官们教她规矩,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理账,教她怎么管人,教她怎么看人,教她怎么与人来往。
她学什么都快,女官们也夸她有宗妇风范,她会帮你安宁后宅,使你没有后顾之忧。”
自古以来,后宅妻妾争风,嫡庶倾轧,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多少好好的子嗣折在妇人之手。
若她真如贵妃娘娘所说的那样,可以平衡后宅,照养儿女,而非一味嫉妒撒泼。
这便意味着他可以省下海量的精力,全副心神放在前朝,不必夜半惊心后院起火。
“多谢娘娘。”
“去吧,我会安排好的,本来也早就准备好了。”
贵妃已经倦得快说不出话了,只稍一松弛,眼角迅速流出泪来,她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了:“你母妃该等急了,回去告诉她,我没有为难你。”
朱载圳又行了大礼才退出来,出来后只见尚宫赵静娴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领着宫婢进去侍奉。
朱载圳走到靖妃身边低声叫道:“母妃。”
“娘娘说了什么?”
“两件事。”朱载圳刚要开口一一说出就被靖妃打断。
“你都答应了?我与娘娘相交十余年,知道她记挂的事情。”
朱载圳点点头,靖妃松了口气:“你答应她的事,也是娘想让你替你皇兄做的事。”
“但娘不能说。”她停顿了一息:“她不是你的母妃,她可以说。”
…………
“叔大,这次你可不能不去啊!”
张居正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同年,其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姓王名世贞,字元美。
“元美,我真有事要做,实无闲情逸致与你去喝酒。”
王世贞皱眉看向他道:“真有事?叔大,李攀龙、李孔阳、谢榛等名士齐聚,我等欲一起结社,谈文论诗,这机会可难遇。”
张居正心志笃定,即便听闻这几位近来以诗文搅动士林风潮的名字,也未曾有半分动摇。
那些人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个个性情狂狷,在他看来,实难引为良师益友。
而且诗文小道,焉能救治国家弊病。
见张居正执意不肯前往,王世贞脸色微沉就要拂袖而去,但却被张居正一把拉住衣袖。
王世贞只当他是心生悔意,当即高傲地扬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呵,叔大,若非看在你我同科进士的情分上,这诗社便是你想进,也未必有资格。”
“诗社我便不去了,只是元美,刑部近来事务如何?”
“哎呀,左右不过那些事,你不去就快放手,别误了我的事。”
“哎呀,与我说说。”
王世贞有些后悔来找他了,左右张望也没瞧见谁能帮他脱身,使劲挣脱了一下,发觉自己远没有张居正力气大,而且再挣扎这新制的华服就要破损了。
“松手,要坏了!”
张居正没有松手,他攥着王世贞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既不让王世贞觉得被冒犯,也不让他觉得可以轻易脱身。
这是他入翰林这三年学来的本事,庶吉士虽然清贵,却是个熬人的地方,熬的不是学问,是性子。
你学问再好,性子熬不住,便是一块淬了火却回火不足的钢,看着硬,一折就断,好在他熬过来了。
“元美,”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同年之间特有的亲昵,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刑部最近接了桩案子。”
王世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来找张居正是去喝酒论诗的,不是来谈公务的。
但张居正的手还没松开,同年就是这点麻烦,科举场里一起滚过来的,情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真翻了脸,传出去不好听。
他强耐着性子问:“什么案子?”
“李维行的案子。”
王世贞的脸色变了,笑意从嘴角褪去眉头锁死,显然是不想听到也不想谈这件事。
变化很细微,但张居正看见了,他攥着王世贞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
第四十三章 海瑞
“元美,你知道什么?”
王世贞左右看了一眼。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书吏抱着文书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一沓一沓地响,渐渐远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叔大,这事你别打听,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他犯的事不小,刑部接了案子,却一直压着不审,压了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压着?因为审不下去,往上审,审到严世蕃头上,刑部不敢,往下审,审到吴维岳自己头上,严世蕃不让。
就这么吊着,吊得刑部上上下下都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一个庶吉士,搀和这个做什么?”
张居正松开了他的袖口,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案子,案子本身没什么难懂的。
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犯了事被刑部接了,刑部不敢审也不敢放,这在大明朝堂上不算稀奇。
他听懂的是另一层,王世贞知道得很清楚,比一个刑部主事该知道的更清楚,这意味着刑部内部也在争,有人想审,有人想压,想审的人往外透消息,想压的人拼命捂盖子。
“元美。”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你在刑部,自己小心些。”
王世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张居正会追问案子的细节,追问严世蕃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追问刑部打算怎么收场,他认识的那个张叔大,从来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但张居正没有问,只是让他小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倨傲、不耐烦的劲头忽然消了大半。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正经起来,正经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也是,翰林院虽清贵,但离着上面那些人太近了,离得近的地方,风浪比别处都大。”
张居正点了点头。王世贞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大,诗社的事,你再想想,那些人虽然狂,但狂有狂的好处他们什么都敢说,这年头,敢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而说话的人多了,不想听的人也必须要听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王世贞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早就大步走出了院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便不见了。
廊下又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值房,日头又沉了一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望着王世贞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一起赴京赶考时的情形,那时候王世贞骑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一只酒囊,走一段便喝一口,喝完了便高声吟诗,吟的是李白的《将进酒》。
声音大得路边的野狗都跟着吠,沿途田地里的农夫农妇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听他吟诗,那眼中是羡慕、是期盼、是认命。
当然也有顽劣的小孩,追在后面嬉笑,鹦鹉学舌般的唱诗,张居正那时候觉得很吵,现在竟然有些怀念。
他当时是坐着马车,因为他不会骑马,坐在车里看书,自然也就没有王世贞纵马狂饮潇洒,于是他没有吟诗。
王世贞喝够了酒就回头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来,王世贞可以边走边喝酒边吟诗,因为他有退路,王家是太仓望族,他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过他的诗酒日子。
张居正没有退路,他身后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的门庭,他考不中,便什么都不是,下次再来考,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阶告诫他的几句话,话里话外让他审时度势,让他不要只看着眼前。
那时他有些不理解,现在则是明白了许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审,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朝堂有严党,还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这是病,这病难治的很,凭他现在写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吗?
……………
这个时节,广州城已浸在溽热里,风从江上吹过来,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
贡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热闹起来,往来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或论时文,或谈策论,意气飞扬。
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商议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叹息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乡试。
三年一科的乡试,是这些读书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悬梁刺股也要过的关卡。
中了,便是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是一步跨过了那道将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半的门槛,从此再也跟饥寒窘迫没有牵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等到白发上了头,等到儿子也跟他一起来考。
海瑞没有去茶楼,他三十五岁了,自琼山渡海而来,一路上的船费吃用,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俸禄。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点小,模样实在不算好看,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衣服浆洗得笔挺,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他入城之后不拜同乡,不访名士,只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客栈的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竹篾,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阴沟的气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对着晨光诵读经义,白日闭门不出,只研读写策的章法。
同寓的士子多有笑他迂腐寒酸的,说他一个海南来的穷儒,既无师承,又无银财,还这般死读书,不过是来陪考罢了。
海瑞听了,只淡淡皱眉,并不辩解,依旧埋首案前。
他案头除了四书五经,还摊着几张自己随手画的简图。那是海南黎境山川形势,画得很粗,墨线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画歪了,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黎峒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从书上抄下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草鞋都磨坏了不知多少双。
他在琼山做教谕之时,曾在黎境边缘的村落里教过书,那些村落汉黎杂处,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纠纷不断,他经常跋山涉水帮人去断纠纷…
旁人读经史子集,他却时时将书中道理与地方利弊对照,读《禹贡》,便想琼州的水道如何疏通;读《周礼》,便想黎境的赋税如何厘定;读《孙子》,便想的地形如何守、如何攻。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有些发芽了,有些还埋在土里,等着一场雨。
……………
第四十四章 刚峰
随着乡试渐近,城中士子愈发浮躁,夜夜宴饮唱和者不绝,海瑞依旧早睡早起,饮食极简,粗茶淡饭,足不出户,只将历年乡试程文、名臣奏疏反复揣摩,一字一句抠其义理,不求辞藻华丽,只求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汝贤!”来人推门而入,瞧见海瑞还在端坐读书,便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看什么书,莫说我不念同乡之宜,有要事提点你。”
海瑞皱眉看向他:“刘兄,什么事如此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