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20节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看着都很干练,跟着她一齐行礼,只是幅度更大些。

  “赵尚宫免礼。”

  朱载圳没有笑只是郑重地虚扶了一下:“贵妃娘娘这边,还多亏尚宫勉力维持了。”

  “这都是奴婢应当的,殿下请。”

  朱载圳没有动,马德昭主动问道:“靖妃娘娘也在吧,不知殿下可方便去拜见两位娘娘。”

  “奴婢请示过贵妃娘娘了,两位娘娘正在闲聊。”

  朱载圳这才迈步,而此时,殿内王贵妃靠在榻上,她的头发梳得很齐整,鬓边却有几缕灰白,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妹妹,你不必每日都来。”王贵妃的声音略有些空洞:“我这宫里,如今冷清得很,你来了,我也没有心力招待,总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姐姐说的哪里话。”靖妃的声音也是轻:“我横竖也是闲着,来陪姐姐说说话,姐姐不嫌我聒噪便是。”

  贵妃闻言笑道:“以前叫你来陪我,你还说要逛花园要做糕点要喂狸奴,现在不叫你来,你却是偏要来。”

  卢靖妃笑了笑没说什么,王贵妃只伸手抚了抚她的手:“常言道,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如今便是如此,若非自戕不详,会遗祸家族,我可不愿在这儿熬着了,想去陪我的儿了。”

  靖妃摇摇头道:“太子可不愿意,昨日还托梦给我,让我多陪陪您呢,说他在天之灵会保佑您您长命百岁的。”

  贵妃脸上的笑没变,眼泪却直直的流淌而下:“他个不孝的,这时候想起我来了。”

  “人力难抵天意,太子自也…”

  贵妃打断她:“你说我儿真是病故吗?”

  卢氏哑然,片刻后才道:“陛下钦命内监和锦衣卫查办了,都没查出什么,谋害国储这种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做啊。”

  “夏首辅死后,我便隐隐不安,别人不知内情,我却是知道的,是陆炳和严嵩构陷,故意激怒陛下,才使夏言弃市。

  这两人权势滔天,加上康妃,是不是有可能做到!”

  “而且…”贵妃的泪水根本止不住:“若是陛下也有意…,他本就忌惮什么二龙不能相见,又怕群臣都倒向太子…”

  “姐姐!”靖妃拦住贵妃哄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多人一起动作,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而且太子身边的人,都是你千挑万选的,严防死守下,谁都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暗害了太子。”

  “景王殿下到。”

  “让他再等一会儿。”靖妃吩咐后,王贵妃也擦拭起眼泪,要见晚辈总不好还哭哭啼啼的。

  “诺。”赵静娴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朝朱载圳微微屈膝:“殿下稍候。”

  片刻后,听到传唤的声音,朱载圳才入内,先看到靖妃坐在圆凳上,脊背挺直,手搭在膝上,面上带着温柔,她看见儿子进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榻上,贵妃也正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让朱载圳心头一紧。

  “儿拜见贵妃娘娘,拜见母妃。”

  朱载圳恭敬的行了大礼,而王贵妃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眉目,从他的眉目慢慢移到他的肩背,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免礼吧,小皮猴子稳重了许多,有点你皇兄的样子了。”

  “儿臣要保护娘娘和母妃,自不敢再肆意任性了。”朱载圳的声音低沉,却不失坚定。

  “好孩子。”王贵妃招招手,景王走到跟前垂首,贵妃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们兄弟俩的发漩一模一样。”

  “是,记得小时候,娘娘就拉过我与皇兄比对过。”

  “载圳,我与你皇兄对你如何?”

  ”娘娘!”靖妃站起身,她愿意拼尽全力照顾贵妃,可不代表要任由她将孩子拽入无端的妄想中。

  朱载圳的目光往母妃那边偏了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了,靖妃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是她在愤怒。

  她愤怒的时候嘴角便会这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来。

  “母妃,没事的,只是娘娘问我话而已。”

  说罢看向贵妃道:“娘娘待我如亲子,耳提面命操心劳力,皇兄待我如一母同胞之手足,处处照顾时时记挂,如此恩情,载圳永不敢忘。”

  “好!除了景王,其余人都出去!”

  除了靖妃,其余人自是不敢违背贵妃的意思,而朱载圳走过去低声劝了母妃几句,终于寝殿中只留下了二人。

  贵妃从枕下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

  “这些是原先支持太子的文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托付一件沉重的事。

  “现在我都交给你。”

  朱载圳双手接过,他的动作很稳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触到了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边缘,纸张旧了,有些信上的墨色已经淡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那是先太子的字,端正,温润,每一笔都收得很小心。

  王贵妃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捧着书信的手指。

  他没有急不可耐的翻看,没有追问这些人如今在哪,现居何职。

  甚至没有说多谢娘娘,安安静静地捧着,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原本一直等着能对儿子说出这句话。

  而今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自己的儿子,走近了才发现是别人的儿子。

  “让我都觉得陌生。”

  ……………

第四十一章 未来

  “儿臣不得不长大,若是可以,儿臣愿在娘娘和皇兄的羽翼下逍遥富贵的过完一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朱载圳轻轻晃动了手中厚厚的书信:“皇兄在时,这些人自然是可靠的心腹,可皇兄去了,这些人多半都已经倒向另一个皇兄,余下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儿臣靠这些书信名单去拉拢人家,只怕是会贻笑大方。”

  面对贵妃的惊讶,朱载圳并没有去过多解释,他原也没打算扮猪吃老虎,在这座宫城里,蠢人是活不长的,聪明人才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要做的不是藏起自己的聪明,是让别人知道他的聪明,却不知道他聪明到了哪一步。

  “你说的没错,上面的都没什么用了,但最后那张信纸上的七八个,都是太子死忠,有些是牵扯太深,十几年父子相继为太子效力,早就无法另投旁人。

  有些是身犯重罪,只是被我压了下去,若不听你的,你拿出关于他的那封书信,足以让其被拉倒西市问斩,他们是不敢不听你的。”

  他就知道,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贵妃与太子占据这个位置十余年了,原先还有夏言这个首辅支持,怎么可能一点底子都没有了。

  不过朱载圳还是没有去看最后那张名单,只是垂首问道:“娘娘有什么要让儿臣做的。”

  王贵妃也并不客气,直接道:“两件事,第一件,若你能成,便要再次彻查你皇兄之事。”

  朱载圳毫不犹豫的点头,看来贵妃还是觉得太子之死有异,但在他看来,无论是严嵩还是陆炳,都没那个胆子去谋害储君。

  因为他们的权柄全部都来自皇帝的宠信,而且身边内外皆有人对这份宠信虎视眈眈,行事无不再三斟酌,岂敢冒如此大不韪。

  至于父皇,作为大权独握的君父,一个孝字就能压的太子喘不过气,根本不至于谋杀亲子。

  “第二件事,则是你将来若有两个以上的子嗣,要过继一个给你皇兄,年节祭祀传承香火。”

  在说第一件事时,贵妃还很坚强,目光里流动的是恨,说不出道不明的恨。

  而第二件事,则是哀求,她怕自己也去后,儿子的陵寝无人照管,逢年遇节也收不到后人祭祀的香火,凄凄惨惨的,那场景只是想想,便让她心痛欲死。

  朱载圳叹了口气,他是不愿意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做交易的,可他虽不是原主,但记忆融合,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他能清楚记得对方母子对他好的模样。

  清楚记得眼前不复雍容华贵的女人,当年曾牵着他与先太子的手在御花园游玩,记得她在给自己儿子掖完被子后,也同样给他掖了被角,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背唱着童谣哄他睡觉…

  “娘娘,儿臣朱载圳应下了,将来只要有第二个儿子能长成,便定会过继一个侍奉皇兄的香火!”

  “好孩子,我知道,这件事难。”贵妃泣不成声,好一会儿后才道:“比第一件难得多,第一件,你若是成了,一句话便能办。”

  她的目光落在朱载圳的头顶,落在他那个和先太子一模一样的发旋上。

  “可这一件,你成了也不一定能办,宗人府、礼部、内阁,三公九卿,朝野议论,每一关都要过,每一关都可能卡住。

  你若办不到,我也不怪你。”她停顿了一息:“但你要答应我,答应我,你记着这件事,也别忘了派人去给你皇兄扫墓祭祀。”

  朱载圳上前用头轻轻拱了拱贵妃的手,就像几年前那样,像头小牛,就因为贵妃罚了他,便如此顽皮耍赖。

  “娘娘,父皇当年做到了更难的事,我若成,也一定能做到。”

  王贵妃搂住朱载圳无声的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顺着泪水都流出去。

  直哭的筋疲力竭双目赤红才逐渐平息,她道:“载圳,我的私房会在这几日都送到你母妃那边,除了少部分要送回娘家留个念想外,余下的都留给你和你母妃。

  若将来有剩下的,你又做到了那件事,就帮我赐给那个孩子,告诉他,是先太子留给他的,望他平安康泰富贵顺遂,多多延绵子嗣。”

  朱载圳没有推辞,只是闷闷道:“记下了。”

  贵妃像是想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她又道:“过几年,你也该大婚了,你和你母妃,可有中意的。”

  “未曾听母妃说起过,料是没有。”

  “我为你选一个吧。”

  朱载圳有些意外,他倒没什么意见,左右都是盲选,按制,为防外戚干政,皇子妃的家族,一般都很普通。

  例如锦衣卫百户千户、监生、平民、军户之女,只要年龄合适,出身良家清白容貌端庄便可参与选妃。

  严禁高官、外戚、商贾、医、巫、百工之女,严禁私相授受大臣进女。

  何况他心知,历史上的景王终生无子,虽缘由难定,但换一房贤内助,总无坏处。

  他如今日日调养身心,强健根本,便是因为知道,无子,是最大破绽,绝不能重演旧事。

  于是朱载圳提醒道:“儿臣虽无异议,但朝野瞩目,娘娘家族如今非同往常,也算高官显贵,有违祖制,恐父皇不允。”

  王贵妃出身民户,但这么多年来,皇帝不断加恩,其父早就累官至高,就连她弟弟都坐到了后军都督佥事之位。

  虽然都是虚衔不掌实职,但也是标准的父凭女贵,弟以姐荣了。

  王贵妃显然早有准备,轻声解释道:“是我母族那边的舅弟之女,她父亲早早就被过继出去了,与我外祖家也不是一个姓了。

  她比你年长两岁,聪明伶俐懂事大气,原是想着…哎,总之那孩子是最适合成为你臂助的人。

  自六年前我便派人去教导她,到如今足换了七八位女官,各个都说她无可挑剔,你要知道,这些女官可都是我特意从尚仪局精挑细选聘请的。”

  朱载圳哑然,他没有想到这个,不是没有想到贵妃会从自己母族里选人,是没有想到这个姑娘原是为太子准备的。

  “你放心,你皇兄也没见过她,想瞒天过海自是不容易的,因而我也没让人对她说什么,不过想来,以她的聪明,当是猜到了。”

  六年前,太子还在,六年前娘娘就开始为太子培养一个妻子,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

  …………

第四十二章 淑宁

  而如此大费周章,贵妃娘娘显然培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妃,是一个将来能站在太子身边、替他分担、替他筹谋、替他守住东宫,甚至将来可能会母仪天下的女人。

  而如今太子薨了,那个姑娘还在。

  朱载圳垂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夺嫡当中,一个好队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本没指望自己的妻子能成为臂助,祖制在那里,能选的范围就那么窄,选出来的多半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规矩是有的,见识是缺的,能管好后宅便算称职。

  可现在峰回路转。一个被培养了六年的姑娘,一个被七八位尚仪局女官教导过,原本要成为太子妃的女子。

  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份礼,要比方才的那些书信名录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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